第七章 夏天的客人
第四卷守望者
第七章夏天的客人
梨花开过之后，夏天就来了。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热。
太阳晒得土地发白，菜叶子都耷拉着脑袋。小满每天早上去打水浇菜，一趟一趟，跑得满头大汗。
赵大壮说，天热好长菜。
小满看着那些白菜，确实长得快。
一天一个样，绿油油的，挤挤挨挨的。
他看着高兴，跑得更勤了。
六月中旬，村子里来了几个特别的客人。
不是逃难的人。
是当兵的。
五个穿军装的人，骑着马，从北边来。
他们停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陈末带着老韩、周明，站在他们面前。
两边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领头的那个人开口了。
“你们这儿，就是春天村？”
陈末点头。
那个人翻身下马，走过来。
他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眼神很硬。
但他看着那些孩子，眼神软了一点。
“我叫刘大柱。新伊甸的。”
陈末的眼睛眯起来。
新伊甸的人。
终于来了。
刘大柱看着他。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就我们五个。没别人。”
陈末没说话。
刘大柱继续说。
“我们听说，你们这儿收留人。老人，孩子，病人都收。”
他看着那些正在菜地里跑的孩子。
“是真的？”
陈末点头。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陈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身。
“进来吧。”
刘大柱带着他的人，走进村子。
他们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老人孩子，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走到菜地旁边，刘大柱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白菜，那些鼓起来的萝卜，那些茂盛的土豆。
“你们……自己种的？”
赵大壮点头。
“嗯。自己种的。”
刘大柱蹲下来，摸了摸白菜叶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陈末。
“你们这儿，有多少人？”
“一百五十个。”
刘大柱愣住了。
“一百五十个……都活着？”
“都活着。”
刘大柱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老人，那些孩子。
马奶奶正拄着拐杖，慢慢走着。
小禾在旁边扶着她。
“马奶奶，慢点走。”
马奶奶笑了。
“好，好。”
刘大柱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新伊甸，已经没有老人了。”
陈末看着他。
“什么意思？”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我们把老人都赶出去了。”
他看着远处。
“说是资源不够，养不起。”
他的手攥紧了。
“我爹，也被赶出去了。”
陈末没说话。
刘大柱继续说。
“我拦不住。他们人多。我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末。
“后来，我听说南边有个村子，收留老人。我就想来看看。”
他看着那些老人。
马奶奶，吴奶奶，还有好多。
都在晒太阳，都在说话，都在笑。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我爹，要是也能在这儿……”
他没说完。
但陈末懂了。
那天晚上，刘大柱和他的人，留在村子里吃饭。
张秀芬煮了一大锅菜汤，里面放了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几片肉干。
刘大柱端着碗，喝着汤。
喝了一口，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那些人。
“你们……每天都这么吃？”
张秀芬笑了。
“哪有。过年才加肉干。今天是你们来了，才加的。”
刘大柱看着她。
看着那些老人孩子，都端着碗，都喝着汤。
他忽然低下头。
大口大口地喝汤。
喝完一碗，又盛一碗。
喝完，他站起来，走到陈末面前。
“陈村长。”
陈末看着他。
“我想求你个事。”
“什么事？”
刘大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叠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
他递给陈末。
“这是我爹的名字。他叫刘老根，七十二岁，左眼角有颗痣。”
他看着陈末。
“如果……如果他走到这儿，求你收下他。”
陈末接过那张纸。
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大柱。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找？”
刘大柱苦笑了一下。
“我出不来。新伊甸有规矩，出来的人，不能再回去。”
他顿了顿。
“我这次来，是巡逻的名义。明天就得回去。”
陈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收起来。
“好。我记住了。”
刘大柱的眼眶红了。
他后退一步，对着陈末，鞠了一躬。
陈末扶住他。
“不兴这个。”
刘大柱站起来，看着他。
“谢谢。”
那天晚上，刘大柱和他的人，在村子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要走了。
临走前，刘大柱又看了一眼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笑了。
“这儿，真好。”
他翻身上马。
“陈村长，我回去，会跟人说。让他们往这边来。”
陈末点头。
“好。”
刘大柱勒了勒缰绳。
“保重。”
他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小满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忽然问：“陈叔，他们会回来吗？”
陈末想了想。
“可能会。”
小满看着远处。
“那个刘叔叔，他爹会来吗？”
陈末没说话。
但他摸了摸小满的头。
“不知道。但咱们等着。”
刘大柱走后，村子里又来了很多人。
也许是他的消息传出去了。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七月，来了三十七个。
八月，来了二十九个。
九月，来了四十三个。
到九月底，村子里已经有二百五十九个人了。
房子不够住，又盖了八间。
菜地不够种，又开了三片。
井不够用，又打了一口。
孩子们更多了。
小满数都数不过来。
但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小禾，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小梅，小豆子，小雪花，小石子，还有新来的那些。
一个一个，他都记得。
他带着他们去看梨树。
梨树又长大了，比去年高了一大截。
今年的梨，也比去年多。
挂了满满一树。
小满数了数，有五十八个。
他高兴坏了。
等梨熟的时候，他把梨一个一个摘下来，分给所有人。
一人一小块。
二百五十九个人，都吃到了。
马奶奶咬了一口，笑了。
“甜。真甜。”
吴奶奶也咬了一口。
“比去年甜。”
小满也咬了一口。
确实比去年甜。
他看着那些人，都在吃梨，都在笑。
忽然觉得，这些梨，比什么都甜。
十月初，刘大柱的爹来了。
是被人背来的。
那个叫刘老根的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他左眼角，确实有颗痣。
背他来的人说，是在北边的山坳里发现的，已经躺了三天，快不行了。
陈末把他扶进屋里，让张秀芬给他喂粥。
刘老根喝了粥，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周围这些人，愣住了。
“这是……哪儿？”
陈末蹲在他面前。
“春天村。”
刘老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春天村？那个收留老人的地方？”
陈末点头。
刘老根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一直流。
陈末握住他的手。
“你儿子，刘大柱，让我找你。”
刘老根愣住了。
“大柱？他……他还活着？”
“活着。他来过。让我收下你。”
刘老根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老人。
忽然想起刘大柱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他走过去，端了一碗粥，递给刘老根。
“爷爷，喝粥。”
刘老根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但他喝了。
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了，他看着小满。
“你叫什么？”
“小满。”
刘老根点点头。
“小满，好名字。”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那只手，很瘦，很凉。
但很暖。
小满笑了。
二百五十九个，变成二百六十个。
那天晚上，小满又多了一个爷爷。
刘老根。
他和马奶奶、吴奶奶住在一起。
三个老人，挤在一张床上，说话说到半夜。
说的什么，小满听不清。
但他知道，他们在笑。
十月，梨树的叶子开始落了。
一片一片，飘下来。
小满每天扫，堆在树根下面。
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去年，只有一棵小树。
今年，树长大了。
去年，只有十七个梨。
今年，五十八个。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
“甜甜，你明年，会结更多吗？”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十月十五号，第一场霜下来了。
菜地盖上了草帘。
柴火堆得高高的。
井水还温着。
二百六十个人，挤在二十间房子里。
小满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呼吸声。
二百五十九种呼吸声。
此起彼伏。
他听着听着，笑了。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
只有一百多个人。
现在，二百六十个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金叶子。
那些人都在。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一个一个，他都认识。
二百六十个人。
都站在金叶子里，都在发光。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爬起来，跑出去。
站在雪地里，伸出手。
雪花落在手心，凉凉的，化了。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棵梨树。
看着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烟。
看着那些人，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雪。
他看着看着，笑了。
小禾跑出来。
“小满哥哥！下雪啦！”
小梅跑出来。
小豆子跑出来。
小雪花跑出来。
小石子跑出来。
一群孩子，在雪地里疯跑。
小满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跑着跑着，小禾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小满哥哥，来玩！”
小满被她拉着，跑进雪地里。
跑着，笑着，闹着。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
凉凉的。
但他们笑着。
笑着笑着，就不冷了。
那天晚上，大家又挤在一起。
火生得很旺。
张秀芬煮了一大锅汤。
二百六十个人，每人一碗。
小满端着碗，喝着汤。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喝汤，都在笑。
他忽然想起刘大柱说的话。
“新伊甸，已经没有老人了。”
他看着马奶奶，吴奶奶，刘老根，还有好多好多老人。
都在喝汤，都在笑。
他笑了。
这儿，有老人。
这儿，有孩子。
这儿，有所有人。
他喝了一口汤。
热的。
暖的。
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但他知道，春天会来。
明年，梨树还会开花。
还会结果。
还会分给所有人吃。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湿着。
因为这是高兴的泪。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梨树长得比天还高。
满树的梨，像太阳一样，挂满了枝头。
树下，站着无数的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认识。
都笑着。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天亮了。
雪停了。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梨树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
但他知道，它活着。
春天会来。
叶子会发。
花会开。
梨会结。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
跑回屋里，把小禾叫起来。
“小禾，起来看雪！”
小禾揉着眼睛爬起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白茫茫一片。
但什么都有。
小禾忽然说：“小满哥哥。”
“嗯？”
“咱们会一直在这儿吗？”
小满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那棵梨树。
“会。”
小禾笑了。
“那就好。”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看着雪。
等着春天。
等着那些梨树再发芽。
等着那些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亮的。
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家。
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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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