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禾的学堂
第六卷春天村
第九章小禾的学堂
小禾当老师那年，才十六岁。
那时候，林浅还在。
她手把手教小禾怎么上课。
“声音要大，后面孩子才听得见。”
“字要写清楚，慢慢写，他们才能跟上。”
“不会的，多教几遍。不要急。”
小禾一个一个记住。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她紧张得手都在抖。
站在那块木板前面，拿着木炭，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下面坐着三十多个孩子，都看着她。
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写了一个“人”。
“这个念‘人’。”
她说。
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后面的孩子喊：“听不见！”
她的脸红了。
又大声说了一遍。
“这个念‘人’！”
这次听见了。
孩子们跟着念。
“人——”
她笑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怕了。
小禾的学堂，一开始只有三十多个学生。
后来，越来越多。
一年后，一百多个。
两年后，三百多个。
三年后，一千多个。
学堂不够大了。
小禾来找小满。
“小满叔，学堂太小了，坐不下。”
小满跟着她去看。
确实，挤得满满当当。
有的孩子坐在地上，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小满想了想。
“再盖一间。”
他去找李国强。
李国强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还在盖房子。
他听完小满的话，点点头。
“行。再盖一间。”
盖了一个月，新学堂盖好了。
比旧的大一倍。
能坐五百个孩子。
小禾看着那间新学堂，笑了。
“这下够了。”
但还是不够。
又过了一年，又满了。
再盖一间。
再满。
再盖。
到小禾三十岁的时候，学堂已经有八间了。
能坐四千个孩子。
但村子里的孩子，有两万多。
还是不够。
小禾来找小满。
“小满叔，不够。”
小满看着她。
她三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当年一样。
小满问：“你想怎么办？”
小禾想了想。
“我想培养老师。”
“老师？”
“嗯。让大孩子教小孩子。一个人教十个，十个人教一百个。这样，就都能学了。”
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小禾。
这个当年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丫头。
现在，在想怎么让两万多个孩子都认字。
他笑了。
“好。你去做。”
从那天起，小禾开始培养老师。
从大孩子里挑，认字多的，学得快的。
一个一个教。
教他们怎么上课，怎么写字，怎么管孩子。
一年后，有了第一批老师。
三十个。
两年后，六十个。
三年后，一百个。
那些老师，分散到村子各处。
在树底下上课，在墙角上课，在空地上上课。
两万多个孩子，都能认字了。
小禾走在村子里，到处都能听到读书声。
“人——”
“家——”
“春——”
她听着听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因为她想起林浅。
想起林浅第一次教她写字的时候。
也是这个字。
也是这个声音。
她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看着，忽然说。
“林奶奶，你看到了吗？他们都在学。”
风吹过来。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看到了。
小禾三十三岁那年，学堂又不够了。
不是坐不下，是老师不够。
两万多个孩子，一百个老师，根本忙不过来。
小禾又来找小满。
“小满叔，老师不够。”
小满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小禾想了想。
“让老师教老师。教出来的，再去教别人。”
小满点头。
“好。”
从那天起，小禾开始办师范班。
从那些老师里挑，挑最好的。
教他们怎么教别人。
一年后，第一批师范生毕业了。
三十个。
他们又去教别人。
三年后，老师变成了三百个。
五年后，一千个。
十年后，三千个。
两万多个孩子，每个都能认字。
小禾走在村子里，到处都能听到读书声。
她听着听着，笑了。
小满有时候去看她。
“小禾，你累不累？”
小禾想了想。
“累。”
“那怎么不停？”
小禾指着那些孩子。
“他们还没学完。”
小满看着那些孩子。
大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念，都在写，都在学。
他忽然想起那年，林浅第一次教他写字的时候。
也是这个场景。
他看着小禾，笑了。
“你像林姨。”
小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是吗？”
“嗯。一模一样。”
小禾低下头。
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因为她知道，林浅在看着她。
她要替林浅，教下去。
小禾四十岁那年，学堂出事了。
不是坏事，是好事。
有个学生，考上了外面的学校。
不是村子里的学校，是外面的。
很远的地方，有个新建立的城市，叫新希望。
那里有大学，有医院，有工厂。
那个学生，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全村人都高兴疯了。
小禾站在村口，送他走。
那孩子，十八岁，瘦瘦高高的。
他站在小禾面前，忽然跪下来。
“小禾老师，谢谢您。”
小禾把他扶起来。
“不兴这个。”
那孩子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小禾老师，我……我会回来的。”
小禾笑了。
“好。回来教更多的孩子。”
那孩子点头。
“嗯。”
他走了。
小禾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学堂。
那里，还有几千个孩子在等她。
小禾五十岁那年，学堂变成了学校。
不止一间，是好多间。
有小学，有中学，还有师范班。
小禾不当老师了。
她当校长。
管着几百个老师，几万个学生。
她每天走在学校里，到处看看。
看看老师上课，看看孩子写字，看看那些新来的学生。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听一会儿。
听孩子们念书。
“人——家——春——天——”
她听着听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因为她想起那年，林浅第一次教她的时候。
也是这个声音。
她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看着，忽然说。
“林奶奶，你看，他们都长大了。”
风吹过来。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看到了。
小禾六十岁那年，退休了。
不当校长了。
她把校长位子，传给了一个学生。
就是当年第一个考上大学的那个孩子。
他回来了。
教了三十年书。
现在，轮到他当校长了。
小禾退休以后，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梨树下面。
看着那些孩子上学放学。
看着那些老师来来去去。
看着那棵树，一年一年长大。
小满有时候来看她。
两个人，坐在树下，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小禾忽然说。
“小满叔。”
“嗯？”
“你说，林奶奶看到这些，会高兴吗？”
小满想了想。
“会。”
小禾笑了。
“那就好。”
她靠着树，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脸上。
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第一次来村子的时候。
缩在小满怀里，怕得要死。
现在，她老了。
但那些孩子，都长大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林浅。
林浅站在学堂前面，冲她笑。
“小禾，你教得好。”
小禾也笑了。
“林奶奶，是你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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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