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百零四人的秋天
第四卷守望者
第四章一百零四人的秋天
梨熟透的时候，秋天来了。
小满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数梨。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十七个，就笑了。
十七个梨，挂在那棵小小的树上，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小禾每天也跟着数。
但她数着数着就乱了。
“十七、十八、十九……哎呀，又忘了。”
小满就重新数给她看。
“一、二、三……”
小禾跟着数。
数到十七，两个人都笑了。
小梅站在旁边，也笑。
小豆子踮着脚，也想看。
小满把他抱起来，让他数。
小豆子数到三，就忘了。
但他还是很高兴。
因为能看到梨。
那天，赵大壮说，可以摘了。
小满愣了一下。
“全摘了？”
“嗯。再不摘，鸟就吃了。”
小满看着那些梨。
有点舍不得。
但赵大壮说得对。
他搬来梯子，一个一个摘。
小禾在下面接着。
小梅在下面接着。
小豆子在下面接着。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七个梨，全摘下来了。
堆在篮子里，黄黄的，香香的。
孩子们围着篮子，眼睛都亮了。
小满拿起一个最大的，递给马奶奶。
马奶奶接过来，笑了。
“这孩子，还想着我。”
她咬了一口。
“甜。真甜。”
小满笑了。
他又拿起一个，递给陈末。
陈末愣了一下。
“给我？”
小满点头。
“你是村长，应该先吃。”
陈末接过那个梨，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甜的。
他忽然想起老周。
要是他在，也能吃到这个梨。
他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说话。
只是又咬了一口。
那天，一百零四个人，每人分到了一小块梨。
不多，就一小块。
但每个人都吃到了。
小禾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明年还要种！”
大家都笑了。
小满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吃梨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真好。
梨摘完了，叶子开始落了。
梨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变黄，飘落。
小满每天扫那些落叶，堆在树根旁边。
赵大壮说，落叶能肥地。
小满就认真地扫。
扫成一堆，堆在树根下面。
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梨树还只是一棵小树苗。
现在，它结果了。
明年，会结更多。
后年，更多。
他想着想着，笑了。
菜地里的东西，也熟了。
白菜长大了，萝卜鼓起来了，土豆也能挖了。
赵大壮带着人，开始收。
小满跟在后面，一棵一棵地数。
白菜，四百五十二棵。
比去年多。
萝卜，三百六十七个。
也比去年多。
土豆，他数不清了，太多了。
他看着那些堆成山的菜，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用怕了。
收完菜，就是存粮。
张秀芬带着人，把白菜码成一排一排，盖上稻草。
萝卜埋进土里，用稻草盖着。
土豆晾干，放进地窖。
马奶奶拄着拐杖，在旁边看着。
“白菜码得再松点，透风。”
“萝卜埋深点，别冻着。”
“土豆晾干了再放，不然烂。”
张秀芬一一照做。
马奶奶满意地点点头。
“行。今年存得不错。”
小满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马奶奶，你以前存过粮吗？”
马奶奶笑了。
“存过。在生产队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存粮。一存就是几万斤。”
小满的眼睛瞪大了。
“几万斤？”
“嗯。够一村人吃一冬天。”
小满看着那些白菜萝卜土豆。
几万斤，那得多少啊。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马奶奶，咱们以后，也能存几万斤吗？”
马奶奶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笑了。
“能。只要一直种，一直收，就能。”
小满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菜，在心里算。
今年四百多棵白菜，明年就能种八百棵。
后年，一千六百棵。
大后年，三千二百棵。
总有一天，能到几万斤。
他笑了。
存完菜，就是准备过冬的柴火。
今年人多，柴火也要多。
老韩带着人，天天上山砍柴。
小满也跟着去。
他长大了，力气也大了。
能砍更粗的树，能扛更重的柴。
他专门找柏木。
一根顶三根的那种。
每天砍一根，扛回来。
柴火堆，越来越高。
老韩算着，够烧了。
但小满还在砍。
老韩问：“够了，还砍？”
小满点头。
“再砍点。万一冬天长呢。”
老韩看着他，笑了。
“行。那就再砍点。”
十月，第一场霜下来了。
早上起来，草地上白茫茫一片。
小满跑出去看菜地。
草帘盖得严严实实的，霜没落上去。
他又跑去看梨树。
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树干。
凉的。
但硬的。
活着的。
他站起来，往村口走。
走到那块木板前面，停下来。
七条规矩，还写在上面。
第一条：所有东西都是大家的，一起分。偷东西的，第一次罚三天不吃饭，第二次赶出去。
第二条：所有人都要干活。能干多少干多少，不偷懒。
第三条：打架的，罚去菜地拔草。打伤人的，另算。
第四条：老人和孩子，要照顾。谁欺负老人孩子，自己滚蛋。
第五条：新来的，先干活三个月，才能正式留下。
第六条：要互相帮忙。
第七条：下雪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屋里。
他看着那七条，一条一条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笑了。
这些规矩，他都记住了。
不用看，也能背出来。
他转身，看着这个村子。
十二间房子，冒着烟。
两口井，静静地立着。
一片菜地，盖着草帘。
一堆柴火，高高地堆着。
一百零四个人，在里面忙活着。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十月中旬，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十五个。
从北边来的。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看到这边的炊烟，就往这边走。
走到村口，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十五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开口。
“你们……你们这儿，就是春天村吗？”
陈末愣了一下。
春天村。
这个名字，他们自己叫，外人还没叫过。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听说过？”
年轻人点头。
“听说的。有人说，南边有个村子，叫春天村。收留所有人。”
他看着陈末。
“我们找了很久。”
陈末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都瘦，都累，都快要倒下了。
他开口。
“进来吧。”
那十五个人，走进了村子。
一百零四个，变成一百一十九个。
那天晚上，一百一十九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新来的十五个人，端着碗，喝着粥，手都在抖。
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喝完一碗，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陈末把他扶起来。
“别跪。在这儿，不兴这个。”
那年轻人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他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忽然说：“我……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那年轻人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新来的人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姓吴。
她走不动了，是被人背进来的。
小满跑过去看。
那老太太瘦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
但她睁着眼睛，看着周围。
看着看着，她笑了。
“这儿，真好。”
小满蹲在她旁边。
“奶奶，你喝水吗？”
吴奶奶看着他。
“你是……”
“我叫小满。”
吴奶奶点点头。
“小满，好名字。”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那只手，很瘦，很凉。
但很暖。
小满忽然想起马奶奶。
马奶奶也是这样，摸他的头。
他笑了。
“奶奶，你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吴奶奶也笑了。
“好，好。”
那天晚上，小满又多了一个奶奶。
吴奶奶和马奶奶住在一起。
两个老太太，挤在一张床上，说话说到半夜。
说的什么，小满听不清。
但他知道，她们在笑。
十月最后一天，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小满早上起来，看到外面白茫茫的，愣住了。
又下雪了。
他跑出去，站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
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掉。
小禾跑出来。
“下雪啦！下雪啦！”
她兴奋得直跳。
小梅也跑出来。
小豆子也跑出来。
一群孩子，在雪地里疯跑。
小满没跑。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看着，他笑了。
他走到梨树旁边，蹲下来。
“甜甜，下雪了。”
梨树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
枝丫上落了一层雪。
他伸手，轻轻把雪拂掉。
“你别怕。我保护你。”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还在跑。
雪还在下。
房子冒着烟。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冷了。
那天晚上，大家都挤在屋里。
火生得很旺。
一百一十九个人，围着火堆。
小禾靠着小满，小梅靠着小禾，小豆子靠着小梅。
一圈一圈，挤得满满的。
张秀芬煮了一大锅汤。
里面放了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几片肉干。
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小禾吸着鼻子。
“好香……”
小梅也吸着鼻子。
“真香……”
小豆子已经流口水了。
大人们看着他们，都笑了。
马奶奶说：“这些孩子，跟小饿狼似的。”
吴奶奶在旁边笑。
“小饿狼好，小饿狼能活。”
大家都笑了。
汤煮好了。
一人一碗，热腾腾的。
小满端着碗，喝了一口。
暖的。
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喝汤，都在笑。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那个黑暗的地窖里，抱着妹妹，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现在，他坐在这里。
有汤喝，有火烤，有一百一十八个人陪着。
他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湿着。
因为这是高兴的泪。
那天晚上，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金叶子。
但这次，金叶子更多了。
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那些金叶子里，站着好多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一个一个，他都认识。
马奶奶，吴奶奶，陈叔，林姨，赵叔，张姨，老韩，小禾，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小梅，小豆子……
还有好多好多，叫不上名字的。
都站在金叶子里，都在发光。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天亮了。
雪停了。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梨树还是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
但他知道，它活着。
明年春天，又会发芽。
明年秋天，又会结果。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
跑回屋里，把小禾叫起来。
“小禾，起来看雪！”
小禾揉着眼睛爬起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有。
小禾忽然说：“小满哥哥。”
“嗯？”
“咱们会一直在这儿吗？”
小满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那棵梨树。
“会。”
小禾笑了。
“那就好。”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看着雪。
等着春天。
等着那些梨树再发芽。
等着那些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亮的。
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家。
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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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