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天的约定
第四卷守望者
第六章春天的约定
新年过后，雪化了。
今年的雪化得比往年早。
二月初，地上的雪就开始变薄了。露出下面的土，黑黑的，湿湿的，冒着热气。
小满每天去看他的梨树。
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的芽苞，比冬天的时候鼓了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
硬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
赵大壮说，那是树在准备发芽。
“快了。”他说，“再等等，就冒出来了。”
小满点点头。
他等着。
小禾也等着。
小梅也等着。
小豆子也等着。
小雪花也等着。
一群孩子，天天围着那棵梨树，看那些芽苞。
一天比一天大。
一天比一天鼓。
二月十五号，第一个芽苞裂开了。
露出里面的绿。
小小的，嫩嫩的。
小满发现的时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跑回村里，边跑边喊。
“发芽了！梨树发芽了！”
大家都跑出来看。
那棵小小的梨树，枝丫上，冒出一点点绿。
很小很小，但确实是绿。
马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树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活了。又活过来了。”
吴奶奶在旁边点头。
“树和人一样，能活。”
孩子们围着树，叽叽喳喳地看。
小禾说：“好小。”
小梅说：“好绿。”
小豆子说：“好看。”
小雪花说：“它能长成大树吗？”
小满点头。
“能。会越长越大。”
他看着那些小芽，笑了。
春天，来了。
二月二十号，地里开始冒野菜了。
荠菜，蒲公英，车前草，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
小满带着孩子们，天天出去挖。
一人一个篮子，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挖回来的野菜，交给张秀芬。
张秀芬洗干净，煮汤，凉拌，包菜团子。
大家吃得香极了。
小禾一边吃一边说：“野菜真好吃！”
小梅点头。
小豆子吃得满脸都是。
小雪花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小满看着她们，笑了。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候，只有几个孩子。
现在，一群了。
二月最后一天，赵大壮开始翻地。
人多了，地也要多。
他在村子东边又开了一片新地。
小满去帮忙。
他拿着小锄头，一下一下地翻。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下来。
“赵叔。”
“嗯？”
“咱们今年能种多少？”
赵大壮看着那片地。
“这一片，能种白菜。那一片，种萝卜。山坡上，能种土豆。”
他算了算。
“比去年多一倍吧。”
小满的眼睛亮了。
“多一倍？”
“嗯。多一倍。”
小满看着那片地。
多一倍。
那就是八百多棵白菜，七百多个萝卜，无数的土豆。
他看着看着，笑了。
他想起马奶奶说的。
几万斤。
总有一天，会有的。
三月，开始种菜了。
赵大壮带着人，把存了一冬天的种子拿出来。
白菜种子，萝卜种子，土豆种。
还有小满收的那些野菜种子。
一粒一粒，种进土里。
小满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放种子。
放得很认真。
小禾在旁边帮忙。
她放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小梅也帮忙。
小豆子也帮忙。
小雪花也帮忙。
一群孩子，蹲在地里，种菜。
大人们从旁边路过，都笑。
张秀芬说：“这些小东西，以后都是好庄稼人。”
马奶奶点头。
“对。有他们，不怕没吃的。”
种完菜，就是等。
等种子发芽。
等菜长大。
等秋天收。
小满每天去看。
早上去一次，中午去一次，晚上去一次。
看着那些地，心里盼着。
第三天，有东西冒出来了。
很小很小的绿点。
他蹲下来，仔细看。
是白菜。
他笑了。
跑回去告诉赵大壮。
赵大壮也来看。
看着看着，他笑了。
“行。地养得好，出得快。”
小满高兴极了。
他又跑去看萝卜地。
还没出。
但他知道，快了。
三月中旬，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二十一个。
从各个方向来的。
有从南边来的，有从北边来的，有从东边来的。
他们在路上遇到，就结伴一起走。
走到村子，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二十一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领头的老人开口。
“你们……你们这儿，就是春天村吗？”
陈末点头。
那老人的眼眶红了。
“我们找了很久……听说这儿能活人……”
陈末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都瘦，都累，都快要倒下了。
他开口。
“进来吧。”
那二十一个人，走进了村子。
一百二十八个，变成一百四十九个。
那天晚上，一百四十九个人围着火堆。
新来的二十一个人，喝着粥，手都在抖。
那个领头的老人喝完一碗，忽然跪下来。
陈末把他扶起来。
“不兴这个。”
那老人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他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忽然说：“我……我能干活。虽然老了，但还能干。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那老人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新来的人里，有个小男孩，五岁，叫小石头。
不对，已经有一个小石头了。
那就叫小石头二。
小满给他起了个新名字。
叫小石子。
因为他比小石头小一点。
小石子很乖，不爱说话，就跟着妈妈。
他妈妈瘦得厉害，但一直牵着他的手。
小满看到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和小禾。
他走过去，在小石子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小石子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他妈妈替他回答。
“他叫小石头……哦不，现在叫小石子了。”
小满笑了。
“小石子，好听。”
小石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拉了拉小满的衣角。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走，我带你去看看梨树。”
小石子跟着他，走到梨树下面。
梨树已经长满了叶子。
绿绿的，一片一片。
小石子仰着头看。
“好高。”
小满笑了。
“等秋天，它还会结果。甜的。”
小石子的眼睛亮了。
“甜的？”
“嗯。到时候给你吃。”
小石子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三月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小满照例去看菜地。
走到地边，他愣住了。
地里，有脚印。
不是孩子的，是大人的。
新鲜的。
他顺着脚印看过去。
脚印一直延伸到菜地中间。
那里的白菜，少了几棵。
被拔走了。
小满的心沉下去。
他跑回去找陈末。
陈末带着人来看。
看着那些脚印，他的脸色沉下来。
“有人来过。”
老韩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
“一个人。男的。鞋底很新，不像走了很久的。”
他看着远处。
“可能，是从外面来的。”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追。”
他带着老韩、周明，顺着脚印追出去。
追了两个小时，追到了。
那个人蹲在一个山坳里，正在生火烤白菜。
看到他们，他跳起来就跑。
陈末追上去，一把按住他。
那人挣扎着，喊着。
“放开我！放开我！”
陈末没放。
他看着那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瘦得厉害，衣服破破烂烂的。
眼睛里全是恐惧。
和当年那些逃难的人一样。
他松开手。
那人爬起来，还想跑。
陈末说：“别跑了。跑不掉的。”
那人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他。
眼睛里还是恐惧。
陈末问：“你从哪儿来的？”
那人不说话。
陈末又问了一遍。
那人终于开口。
“南边。”
“叫什么？”
“赵铁柱。”
“为什么偷菜？”
赵铁柱低下头。
“饿。”
陈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跟我走。”
赵铁柱愣住了。
“去……去哪儿？”
“村里。有热粥。”
赵铁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相信。
陈末已经转身走了。
老韩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饿不死你。”
赵铁柱跟着他们，走回村子。
走进村口，他愣住了。
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人，偷了他们的白菜。
但他也饿了。
和他以前一样。
他走过去，端了一碗粥，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手在抖。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喝下去。
喝完，他跪下来。
陈末把他扶起来。
“不兴这个。”
赵铁柱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我……我能干活。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一百四十九个，变成一百五十个。
那天晚上，小满又数了一遍。
一百五十个。
他看着那些人，笑了。
四月，梨树开花了。
比去年多。
满树的白色小花，挤挤挨挨的，香香的。
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小禾站在他旁边，也看。
小梅也看。
小豆子也看。
小雪花也看。
小石子也看。
一群孩子，围着那棵树，看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小禾伸手接了一片。
“好香。”
小梅也接了一片。
“真好看。”
小豆子抓了一把，往天上扔。
“下花雨啦！”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孩子们笑着，跑着，闹着。
小满站在中间，看着她们。
看着看着，他笑了。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
只有几朵花。
今年，满树都是。
明年，会更多。
他看着那棵树，在心里说。
甜甜，你好好长。
我们等着吃你的梨。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那天晚上，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梨树长得比房子还高。
满树的梨，黄黄的，大大的，挂满了枝头。
树下，站着好多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认识。
马奶奶，吴奶奶，陈叔，林姨，赵叔，张姨，老韩，小禾，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小梅，小豆子，小雪花，小石子，赵铁柱……
还有好多好多，叫不上名字的。
都站在树下，都在笑。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那些花，还在。
又落了一些。
但还有很多。
他看着看着，笑了。
跑回屋里，把小禾叫起来。
“小禾，起来看花！”
小禾揉着眼睛爬起来。
两个人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
小禾接了一片，放在手心里。
“小满哥哥。”
“嗯？”
“咱们会一直在这儿吗？”
小满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花，那些房子，那些人。
“会。”
小禾笑了。
“那就好。”
两个孩子，站在树下。
看着花。
等着结果。
等着那些甜甜的梨。
等着以后的日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亮的。
这就是春天。
这就是家。
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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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