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融雪
第四卷守望者
第一章融雪
新年的第一场雪化的时候，小满发现了第一颗芽。
不是菜地里的芽，是梨树的芽。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看他的梨树。走到跟前，他愣住了。
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绿点。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绿的。
小小的，鼓鼓的，藏在树皮下面，只露出一点点。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确实是芽。
梨树的芽。
他站起来，跑回村里。
“赵叔！赵叔！”
赵大壮正在吃饭，听到喊声，抬起头。
“怎么了？”
“梨树！梨树发芽了！”
赵大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走，去看看。”
两个人走到梨树跟前。
赵大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小芽。
“嗯，是发芽了。”
小满的眼睛亮了。
“那它活了？”
“活了。活得好好的。”
小满笑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小芽。
小小的，绿绿的，藏在枝丫上。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赵叔，它什么时候能长叶子？”
赵大壮想了想。
“再过半个月吧。等天气再暖和点。”
“那什么时候能开花？”
“还早呢。得再长几年。”
小满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小芽，在心里算。
几年后，它就开花了。
开花后，就结果了。
结果后，就能吃了。
他想着想着，笑了。
“甜甜，你慢慢长。我等着。”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融雪的时候，地里开始冒野菜了。
荠菜，蒲公英，车前草，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
小满带着孩子们，天天出去挖。
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一人一篮子，满满当当的。
张秀芬看着那些野菜，高兴得合不拢嘴。
“好啊，好啊，不用光吃存菜了。”
她把野菜洗干净，煮汤，凉拌，包菜团子。
孩子们吃得香极了。
小禾一边吃一边说：“野菜真好吃！”
小满也这么觉得。
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存菜，忽然吃到新鲜的，嘴里都是春天的味道。
他看着那些野菜，忽然想，要是能自己种就好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赵大壮说了。
赵大壮想了想。
“有些野菜能种。荠菜就能种。”
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留几棵别挖，让它开花结籽。等种子熟了，收起来，明年就能种。”
小满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每次挖野菜，都特意留几棵最大的。
让它们开花。
让它们结籽。
等着明年。
融雪的第二十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十二个。
从南边来的。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看到这边的炊烟，就往这边走。
走到村口，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十二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领头的女人开口。
“你们……你们这儿，能收留人吗？”
陈末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看着那几个孩子。
看着那个被人背着的老人。
他开口。
“能。”
那十二个人，走进了村子。
六十八个，变成八十个。
那天晚上，八十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新来的十二个人，端着碗，喝着粥，手都在抖。
那个领头的女人喝完一碗，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陈末把她扶起来。
“别跪。在这儿，不兴这个。”
那女人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她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她忽然说：“我……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那女人笑了。
那是她好久没笑过的笑。
新来的人里，有个小女孩，七八岁，叫小梅。
她瘦得厉害，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但她一直笑着。
看到什么都笑。
看到白菜笑，看到井笑，看到那些孩子笑。
小满觉得奇怪。
这人，怎么这么爱笑？
他问小梅：“你怎么老是笑？”
小梅想了想。
“因为活着。”
小满愣了一下。
“活着就笑？”
“嗯。我妈妈说的。活着就要笑。死了才哭。”
小满看着她。
她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活着就要笑。
死了才哭。
他笑了。
“好。那我也笑。”
从那天起，小满多了一个朋友。
小梅。
她爱笑，爱说话，爱跟着小满跑来跑去。
小满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小满挖野菜，她跟着。
小满看梨树，她跟着。
小满去柴火堆数木头，她也跟着。
小禾有时候吃醋。
“小满哥哥是我的！”
小梅也不生气，就笑。
笑着笑着，小禾也不好意思生气了。
三个孩子，天天在一起。
跑着，笑着，闹着。
大人们看着她们，也笑。
融雪的第二十五天，马奶奶病了。
这次不是小病。
是真的病了。
她躺在床上，烧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张秀芬用完了最后一点药，还是不见好。
她儿子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妈……妈……”
马奶奶闭着眼睛，不说话。
只是喘气。
很重的喘气。
小满带着孩子们，守在门口。
不敢进去，也不肯走。
小禾小声问：“马奶奶会死吗？”
小满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看着屋里那张床，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心里揪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马奶奶的儿子忽然跑出来。
“醒了！我妈醒了！”
孩子们冲进去。
马奶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很虚弱，但确实是睁着的。
她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小满，她笑了。
“小满。”
小满凑过去。
“马奶奶。”
马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她又看小禾。
“小禾。”
小禾也凑过去。
“马奶奶。”
马奶奶也摸了摸她的头。
“乖。”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小梅。
都看了一遍。
都摸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
“累了。睡一会儿。”
她儿子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
但他笑了。
因为妈妈说话了。
因为妈妈还活着。
那天晚上，小满睡不着。
他躺在地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想着马奶奶。
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想着她摸他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
但很暖。
他忽然爬起来，走到外面。
月亮很亮。
照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棵梨树。
他走到梨树旁边，蹲下来。
“甜甜，马奶奶会好吗？”
梨树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蹲在那儿，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屋里。
躺下，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天，马奶奶好了一点。
能喝点粥了。
第三天，更好了。
能坐起来了。
第四天，能下床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外面。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口井。
她笑了。
“活着，真好。”
三月第一天，雪化完了。
土地露出来了，黑黑的，湿湿的。
赵大壮带着人，开始翻地。
小满也去帮忙。
他拿着小锄头，一下一下地翻。
翻着翻着，他发现地里有什么东西。
小小的，白白的。
他挖出来看。
是一个虫子。
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拿去给赵大壮看。
“赵叔，这是什么？”
赵大壮看了一眼。
“蛴螬。害虫。吃菜根的。”
小满愣了一下。
“害虫？”
“嗯。得弄死，不然它吃菜。”
小满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虫子。
它蜷着，不动，像是死了。
但他知道，它没死。
它在装死。
他想了想，把它放在一边。
赵大壮问：“怎么不弄死？”
小满说：“它也是活的。”
赵大壮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笑了。
“行。那你养着吧。不过别让它进菜地。”
小满点点头。
他找了一个小盒子，把那个虫子放进去。
又在盒子里放了一点土，一点烂菜叶子。
小禾跑过来。
“小满哥哥，这是什么？”
“虫子。”
“养它干嘛？”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养。”
小禾点点头。
她也蹲下来，看着那个虫子。
“它有名字吗？”
小满摇头。
“那叫它什么？”
小满想了想。
“叫小白吧。”
小禾笑了。
“小白！好听！”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叫小白的虫子。
小白一动不动。
但它还活着。
三月十五号，种菜开始了。
赵大壮带着人，把存了一冬天的种子拿出来。
白菜种子，萝卜种子，土豆种。
还有小满收的那些野菜种子。
一粒一粒，种进土里。
小满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放种子。
放得很认真。
赵大壮在旁边看着，笑了。
“小满，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庄稼人。”
小满抬起头。
“什么是庄稼人？”
“就是种地的。”
小满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种下去的种子，忽然问：“赵叔，咱们能种多少？”
赵大壮看着那片地。
“能种多少种多少。”
“够吃吗？”
赵大壮想了想。
“省着吃，够。”
小满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继续放种子。
放了一颗，又一颗。
放了一颗，又一颗。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种地真好。
四月，梨树开花了。
不是满树的花，只有几朵。
稀稀疏疏的，藏在叶子中间。
但确实是花。
白的，小小的，香香的。
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小禾跑过来。
“小满哥哥，你看什么？”
小满指着那些花。
“花。”
小禾也抬头看。
“好小。”
“嗯。但会结果的。”
“结果就能吃？”
“能。甜的。”
小禾咽了口口水。
“什么时候能吃？”
小满想了想。
“得几年。”
小禾愣住了。
“几年？”
“嗯。几年。”
小禾看着那些小花，忽然叹了口气。
“那得等好久。”
小满笑了。
“等就等呗。反正咱们在。”
小禾也笑了。
“对，反正咱们在。”
两个孩子，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小花。
风吹过来，花轻轻晃着。
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四月最后一天，村子里又添了新的人家。
不是新来的。
是老的人家，新盖的房子。
李国强带着人，又盖了两间房子。
一间给老孙头。
一间给老韩。
老韩看着那间新房子，愣了好久。
“给我的？”
李国强点头。
“给你的。你一直住在洞口，不行。得有个自己的窝。”
老韩没说话。
他走进去，看了看。
不大，但干净。
有一张床，一张凳子，一个小窗户。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李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哭。晚上搬进来。”
老韩点点头。
他站在那间新房子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那天晚上，老韩住进了新房子。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听着外面的风声。
忽然想起女儿小月。
要是她还活着，也这么大了。
他看着窗户外面。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忽然说：“小月，爸有房子了。”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她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四月最后一天的夜里，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金叶子。
还是那些人。
但这次，多了好多东西。
梨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
菜地更大了，一眼望不到边。
房子更多了，一排一排的。
还有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站在金叶子里，浑身发光。
都在笑。
他看着他们，也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外面，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那些小花，还在。
稀稀疏疏的，但还在。
他笑了。
跑回屋里，把小禾叫起来。
“小禾，起来看花！”
小禾揉着眼睛爬起来。
两个人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轻轻晃着。
小禾忽然说：“小满哥哥。”
“嗯？”
“咱们会一直在这儿吗？”
小满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花，那些房子，那些人。
“会。”
小禾笑了。
“那就好。”
两个孩子，站在树下。
看着花。
等着结果。
等着那些甜甜的梨。
等着以后的日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亮的。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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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