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饥肠辘辘
第五卷洪水
第三章饥肠辘辘
六月，粮仓见了底。
张秀芬来找陈末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空空的袋子。
“没了。”
陈末看着那个袋子，没说话。
张秀芬的声音在发抖。
“今天的粥，只能煮一锅水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粮仓。
门推开，里面空荡荡的。
那几个装粮食的大缸，缸底只剩一层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外面，三千多个人正在等着吃饭。
他们排着队，端着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口大锅。
锅里，水在翻滚。
但没有米。
只有几片菜叶子，在锅里飘着。
小满也在队伍里。
他端着碗，看着那锅水。
肚子咕咕地叫。
已经三天了。
三天，每人每天只有一碗清汤。
他饿得睡不着。
小禾也饿。
她缩在小满旁边，小声说：“小满哥哥，我饿。”
小满抱住她。
“忍忍。晚上就有吃的了。”
小禾点点头。
但她知道，晚上也没有。
那天中午，出事了。
一个男人倒在队伍里。
他太饿了，站都站不住，直挺挺地倒下去。
旁边的人喊起来。
老韩跑过来，把人扶起来。
那男人脸色发灰，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
老韩掐他的人中。
掐了半天，他慢慢睁开眼。
“水……水……”
老韩让人端来一碗清汤。
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
喝完，他看着那碗，愣了半天。
然后他哭了。
“我饿……我饿……”
老韩蹲在他面前。
“我知道。大家都在饿。”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饿。
都在忍。
他忽然不哭了。
撑着站起来。
“我……我还能站。还能干活。”
老韩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陈末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三千多个人，站在村口的空地上。
他看着那些人。
“粮仓空了。”
安静。
没人说话。
陈末继续说。
“从现在起，每天只有一碗汤。可能明天，连汤都没有。”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想走的，可以走。我不拦。”
还是没人说话。
陈末等了一会儿。
“不走的，就得一起想办法。”
他看着赵大壮。
“地里还有什么？”
赵大壮站出来。
“白菜，还要一个月才能收。萝卜，两个月。土豆，三个月。”
他看着陈末。
“现在挖，都是小的。不够吃。”
陈末点点头。
他看着张秀芬。
“野菜呢？”
张秀芬摇头。
“附近的野菜，都挖光了。要挖得走远点。”
陈末看着老韩。
老韩站出来。
“我带人去山里找。打猎，采野果，挖野菜根。”
陈末点头。
他看着李国强。
“房子先别盖了。所有人，都去找吃的。”
李国强点头。
陈末看着所有人。
“从今天起，不分大人小孩，能动的都动。男的进山打猎，女的挖野菜，老人带孩子。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他看着那些人。
“只要能活过这一个月，就有白菜吃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
“我去山里。”
又有人举手。
“我也去。”
一个接一个，都举手了。
小满也举手。
陈末看着他。
“你太小——”
小满打断他。
“我能挖野菜。我认识好多种。”
陈末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起，村子空了。
能动的都出去了。
男的进山打猎。
女的去远处挖野菜。
老人带着孩子，在附近找能吃的草根树皮。
小满带着一群孩子，去西山挖野菜。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破篮子。
小禾跟在后面。
小梅跟在后面。
小豆子跟在后面。
小雪花跟在后面。
小石子跟在后面。
还有新来的那些孩子，一串一串的。
小满一边走一边教。
“这是荠菜。能吃。”
“这是蒲公英。嫩的时候能吃。”
“这个不能吃，有毒。”
孩子们跟着学。
挖了一整天，篮子才装了一半。
小满看着那半篮子野菜，心里沉甸甸的。
以前，半天就能挖一篮子。
现在，一天才半篮子。
人太多了。
野菜不够了。
那天晚上，那半篮子野菜煮了一大锅汤。
每人分到小半碗。
小满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
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喝了一口。
没味道。
但他还是喝了。
小禾也喝了。
喝完了，她舔了舔碗。
“小满哥哥，明天还能有吗？”
小满看着她。
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了。
他点点头。
“有。”
小禾笑了。
“那就好。”
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饿的，是吃的。
有人吃了有毒的东西。
是一家人。
父亲，母亲，两个孩子。
他们饿极了，在山上看到一些蘑菇。
红红的，很好看。
就采回来煮了吃。
吃完，就倒了。
老韩发现他们的时候，四个人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
他赶紧让人灌水，抠喉咙。
吐出来一些。
但已经晚了。
那个父亲，没救过来。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看着那两个孩子。
老韩把他的眼睛合上。
那个母亲，救活了。
她醒来之后，看着死去的男人，一声没吭。
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
抱着他们，哭了。
没声音。
只是眼泪一直流。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在发抖。
那两个孩子，小的才三四岁。
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饿。
他们的爸爸，死了。
因为饿极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那天晚上，陈末又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他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蘑菇。
红红的，很好看。
“这个，有毒。”
他看着那些人。
“吃了，会死。”
他把那个蘑菇扔在地上。
“从今天起，所有吃的东西，都要先给老人看。老人说能吃，才能吃。老人说不能吃，扔了。”
他看着那些老人。
马奶奶，吴奶奶，刘老根，还有新来的那些。
“你们见过的多。你们来认。”
老人们点头。
那天晚上，小满睡不着。
他躺在墙角，想着那个死去的男人。
想着那两个孩子。
想着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的小禾。
她睡着了。
瘦瘦的小脸，在月光下，白白的。
他忽然有点怕。
怕她也饿着。
怕她也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禾动了动，没醒。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
一定要找到吃的。
一定要让大家活下去。
第七天，老韩带回来一只野猪。
不大，但够吃一顿。
全村人都高兴疯了。
那只野猪被抬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看。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都直了。
小禾咽着口水。
小梅咽着口水。
小豆子都快流出来了。
张秀芬亲自操刀，把野猪剁成小块。
煮了一大锅肉汤。
每人分到一碗。
肉没几块，但汤是浑的。
有油花。
小满端着那碗汤，看着上面的油花。
他想起上一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
那时候，每人只分到一小口。
现在，也是一小口。
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香的肉。
他喝了一口。
烫的。
油的。
香的。
他嚼着那一小块肉，嚼了很久。
舍不得咽。
小禾在旁边，也舍不得咽。
两个孩子，端着碗，慢慢喝。
喝着喝着，都笑了。
那天晚上，大家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马奶奶说：“有肉吃，就能活。”
吴奶奶点头。
刘老根也点头。
小满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那只野猪，比什么都值。
六月十五号，第一批白菜能收了。
赵大壮天不亮就起来，带着人去菜地。
小满也去。
他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
白菜不大，比往年小一圈。
因为没肥料。
因为没水。
因为人太多。
但毕竟是白菜。
绿绿的，嫩嫩的，能吃。
他拔了一棵，捧在手里。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跑回去告诉张秀芬。
张秀芬正在煮汤，听到消息，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
“真的？”
“真的！能收了！”
张秀芬跑出去看。
看着那些白菜，她的眼眶红了。
“够了……够了……能撑一阵子了……”
那天，他们收了一百多棵白菜。
每棵切成四份，煮进汤里。
每人分到一小块。
小满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白菜。
绿绿的，浮在汤上。
他咬了一口。
甜的。
生的甜。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因为白菜收了，就能活了。
六月二十号，第二批野菜长出来了。
小满带着孩子们，又去挖。
这次，他们走得更远。
翻过两座山，才找到一片没被挖过的。
孩子们兴奋极了，蹲在地上使劲挖。
小满也使劲挖。
挖了一整天，挖了满满两篮子。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秀芬看到那两篮子野菜，高兴得直搓手。
“好！好！明天能多吃一顿！”
那天晚上，大家多喝了一碗汤。
虽然还是稀的，但有两碗了。
小满喝完，舔了舔碗。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个月前。
那时候，只有一碗清水。
现在，有两碗菜汤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跑出去，跑到梨树下面。
月光很亮。
梨树上，那些小果子，又长大了一点。
他数了数。
数不清。
太多了。
他笑了。
“甜甜，你快点长。大家都等着吃呢。”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七月，萝卜能收了。
八月，土豆能收了。
到九月初，地里的东西都收了。
虽然比往年少。
但够吃。
省着吃，能撑到明年春天。
张秀芬算了一遍又一遍。
算到最后，她笑了。
“够了。够活了。”
消息传出去，全村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满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笑。
他也笑了。
小禾跑过来，坐在他旁边。
“小满哥哥。”
“嗯？”
“冬天还会饿吗？”
小满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堆得高高的柴火。
看着那些存得整整齐齐的白菜萝卜土豆。
看着那些新盖的房子，新打的井。
“不会了。”
小禾笑了。
“那就好。”
两个孩子，靠着墙，看着天。
天很蓝。
太阳很暖。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小满忽然想起那个死去的男人。
想起那两个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那边。
那两个孩子，正蹲在门口，和别的孩子一起玩。
笑着。
跑着。
活着。
他看着看着，笑了。
活着就好。
活着，就能等到明天。
等到明年。
等到梨树结果。
等到春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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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