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满叔
第六卷春天村
第一章小满叔
那年春天,有人开始叫小满“叔”。
第一个叫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刚从北边来。他爹妈都死在路上了,就剩他一个人,跟着一群逃难的人走到村子。
小满给他端粥的时候,他接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叔。”
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叫我什么?”
那孩子有点怕,往后退了一步。
“叔……不对吗?”
小满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
“对。就叫叔。”
那孩子也笑了。
从那以后,叫“叔”的人越来越多了。
小满每天走在村子里,到处都有人喊他。
“小满叔,菜地浇水够不够?”
“小满叔,榆树那边又添了新名字。”
“小满叔,我家孩子发烧了,您来看看。”
他一个一个应着。
忙得脚不沾地。
但心里高兴。
因为这些人,都活着。
都叫他叔。
小禾有时候笑他。
“小满哥哥,你现在成小满叔了。”
小满看着她。
她也长大了,十五岁了,是大姑娘了。
不再是那个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丫头了。
他笑了。
“那你叫我什么?”
小禾想了想。
“也叫叔吧。”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年春天,梨树又开花了。
满树的白花,香香的,飘得到处都是。
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小禾站在他旁边。
“小满叔,这树多大了?”
小满想了想。
“十年了。”
小禾愣住了。
“十年?”
“嗯。我来那年种的。那时候,你还没来呢。”
小禾看着那棵树。
比两个人还高,枝丫粗粗的,叶子密密的。
她忽然说:“十年,真快。”
小满点头。
“真快。”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刚种下的时候。
那时候,只是一棵小苗。
他每天浇水,每天看。
怕它死,怕它不长。
现在,它长这么大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甜甜,今年多结几个。”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那年春天,榆树下又添了新坟包。
不多,就七个。
都是老人。
撑了一个冬天,没撑到春天。
小满站在那些新坟包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榆树边,刻了七个新名字。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字。
从树根一直爬到树梢。
他数不清有多少个了。
太多了。
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都来过这儿。
都想活过。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说。
“你们放心。活着的人,会替你们活。”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那年夏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五百多个。
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们走了一个多月,死了好多人,剩下的都快要倒下了。
走到村口,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跪下来。
有人哭起来。
有人喊:“到了!到了!”
小满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瘦,都累,都脏。
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看到希望的光。
他走过去,扶起最前面那个老人。
“起来。进来喝粥。”
那老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你是村长?”
小满笑了。
“不是。村长是陈叔。我是小满。”
那老人点点头。
“小满……小满叔?”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小满叔。”
那五百多个人,走进了村子。
一万多个,变成一万五千多个。
那天晚上,小满又数了一遍人数。
数不过来。
太多了。
他放下本子,看着窗外。
月光下,那些房子,那些帐篷,那些人。
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他忽然想起那年,只有七个人。
挤在一个小小的矿洞里。
现在,一万五千多个。
挤在这片越来越大的村子里。
他看着看着,笑了。
小禾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小满叔,你想什么呢?”
小满想了想。
“想以前。”
“以前什么样?”
小满指着窗外。
“以前,这儿什么都没有。就几间房子,一片菜地,一口井,一棵梨树。”
小禾看着窗外。
现在,房子一片一片的,菜地一片一片的,井有十几口,梨树也多了好几棵。
她忽然说:“以前,真好。”
小满转头看她。
“现在不好吗?”
小禾想了想。
“现在也好。就是……人太多了。”
小满点点头。
“嗯。太多了。”
他顿了顿。
“但多也好。多热闹。”
小禾笑了。
“对,热闹。”
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静静的。
那年秋天,梨树又丰收了。
比往年都多。
满树的梨,黄澄澄的,挂满了枝头。
小满摘了第一个梨,捧在手里。
他走到榆树下,把梨放在那些坟包前面。
现在,坟包已经有五百多个了。
他一个一个放。
放不完。
太多了。
他想了想,把梨切成小块,撒在那些坟包上。
风一吹,梨块滚得到处都是。
他看着那些滚动的梨块,忽然笑了。
“你们自己分吧。”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梨块,滚得更欢了。
像是在抢。
他看着看着,笑了。
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梨树下面,停下来。
看着那棵树。
树又长高了。
比他还高一大截。
枝丫上,还挂着好多梨。
他看着那些梨,忽然想起马奶奶。
想起她说过的话。
“梨熟了,给我留一个。”
他摘了一个最大的,放在树下。
“马奶奶,你的。”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个梨,在树下滚了滚。
像是在答应。
那年冬天,又死人了。
不多,就二十三个。
都是老人和孩子。
小满站在榆树下,看着那些新坟包。
二十三个。
他走到榆树边,刻了二十三个新名字。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字。
他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
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土。
“你们冷吗?”
他问。
没人回答。
只有风,呼呼地吹。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
“等着。总有一天,我也来。”
他说。
腊月三十,除夕。
小满端着一碗饺子,走到榆树下。
五百多个坟包,静静地在雪里。
他一个一个坟包走过去。
在每个坟包前,放一小块饺子。
放了五百多块。
放完,天都快亮了。
他站在那些坟包前面,看着它们。
“过年好。”
他说。
一个一个坟包,一个一个说。
说了五百多遍。
说到嗓子都哑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包,还是静静地在那儿。
但他知道,他们收到了。
因为风把那句话,带到了他们那儿。
新年过后,小满十九岁了。
他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棵树。
树又长高了。
比他高太多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种树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现在,他是小满叔了。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
小禾跑过来。
她十六岁了,长成大姑娘了。
她站在小满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小满叔。”
“嗯?”
“你说,这树能活多久?”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比咱们都久。”
小禾点点头。
“那就好。以后的人,也能吃到梨。”
小满看着她。
她长大了,懂事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她缩在他怀里,怕得要死。
现在,她在想以后的人。
他笑了。
“对。以后的人,也能吃到。”
风吹过来。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对,我会一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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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