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最后的人类驿站

共 63 章

《最后的人类驿站》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五章 冰原三日

第五章 冰原三日

可可走得比林浅想象的慢,也比她想象的倔。

第一天上午,小女孩一句话不说,只是咬着嘴唇跟在后面。她的脚冻坏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但从不喊疼,也不喊停。

林浅走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鞋子,看着那些脚趾——青紫色,肿得老高,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

“停下。”林浅说。

可可没停。

林浅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

“我说停下。”

可可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不耐烦,还有一点点恐惧。

“我没掉队。”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停?”

林浅没回答。她蹲下来,抬起可可的脚。

鞋子已经湿透了。那种湿,是雪水渗进去,又被体温焐化,然后继续渗、继续焐,最后整只脚泡在冰水里。

林浅把鞋子脱下来。

可可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但没叫出声。

林浅看着那只脚。

脚趾冻得发紫,脚后跟有几道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红肉。脚底板上全是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

陈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能再走了。”他说。

可可猛地抬头。

“我可以!”

“你不行。”

“我可以!”可可的声音尖起来,“我能走!我不会拖累你们!”

她说着就要抢回鞋子,自己穿上。

陈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可可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我……我能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走了好多天了……一直走的……你们别丢下我……”

林浅蹲在她面前。

“没人要丢下你。”

可可看着她。

“那为什么——”

“因为你脚烂了,”林浅说,“再走下去,会死。”

可可愣住。

林浅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那里面已经没剩多少东西了。一卷纱布,半瓶消毒水,一小截绷带。

她拧开消毒水,倒在可可的脚上。

可可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吱响,但她硬是没出声。

林浅看着那双脚,皱起眉。

没有药。没有保暖的干袜子。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可可看着他们的表情,眼睛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你们……是不是想扔下我?”她小声问。

林浅没回答。

陈末也没回答。

可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我可以少吃一点。”她忽然说,“走不动的时候,你们别等我。我自己爬。爬得动。”

林浅的手停在她脚上。

“你们只要……”可可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要带着我……别让我一个人……”

她没说完。

但林浅听懂了。

别让我一个人死在雪地里。

林浅抬头,看向陈末。

陈末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往回走。

“你干嘛?”林浅问。

他没回答,只是大步走回刚才经过的那片废墟——那里有一辆被冻住的汽车,刚才路过时,他看了一眼。

林浅看着他走远,又低头看着可可。

可可也在看那个方向,眼睛里有一点害怕。

“他是不是走了?”

“不是。”

“那他——”

“不知道。但他会回来。”

可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的手,”她说,“是我切的。”

可可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十几分钟后,陈末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汽车座套——那种布艺的,拆下来揉成一团。

一样是后备箱里的破布——不知道原本是干嘛用的,但脏兮兮的,有几个破洞。

陈末把那堆东西扔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撕。

他撕得很用力。那只有冻伤的手使不上劲,他就用右手按着,用牙咬。几下之后,座套被撕成几块。

他把其中一块递给林浅。

“包脚。”

林浅接过来。

那是布的,不算厚,但比湿透的鞋子好。她把可可的脚擦干,用布裹起来,裹了一层又一层。

陈末把那堆破布撕成条,搓成一根粗糙的绳子。

“绑上。”

林浅接过来,把裹好的布固定在可可脚上。

最后再把那双湿透的鞋子套在外面——鞋子太大,但裹了布之后,反而刚好塞满。

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

“鞋。”林浅说,“丑的鞋。”

可可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但林浅觉得,这小孩可能很久没做过这种表情了。

陈末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前面有个废弃的岗亭,”他说,“先到那里。今天不走太多。”

林浅点头。

她站起来,伸出手。

可可握住。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走得慢了。

陈末在最前面开路,踩实雪地,让后面的人好走。林浅牵着可可,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

可可真的再没喊过累。

但她的小手在林浅掌心里,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走下去的抖。

岗亭到了。

那是个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岗亭,玻璃全碎了,里面空荡荡的,但屋顶还在,三面墙还在,至少能挡风。

陈末先进去检查了一圈。

“没人。”他出来说,“能待。”

林浅带着可可进去。

里面很小,只能挤着坐三个人。但比外面强多了——风灌不进来,雪飘不进来,只是冷,还是冷。

陈末从包袱里翻出那半截金属桶,还有那几根塑料管。

“生火。”他说。

林浅看着他。

“用什么生?”

陈末没回答。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打火机。

银白色的,很旧了,但还有气。

林浅愣了一下。

“你有打火机,怎么不早说?”

陈末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

“最后一点气。”他说,“不到要死的时候,不能用。”

林浅懂了。

那半截金属桶被架起来,里面塞进从汽车上拆下来的破布、塑料管的碎片、还有岗亭角落里找到的几张废纸。

火生起来了。

很小的一团火,但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它就是全世界最亮的东西。

可可盯着那团火,眼睛都直了。

“有火了。”她喃喃。

“嗯。”林浅说。

“真的……有火了?”

陈末看着她。

“伸手。”

可可把两只小手伸出来,凑近火堆。

火焰舔着她的掌心,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

那是活人才有的颜色。

林浅靠坐在墙上,看着那团火,看着可可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

“可可。”

“嗯?”

“你一个人多久了?”

可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烤火。

“不知道。”她说,“很久。”

“家里人呢?”

沉默。

林浅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可可忽然开口。

“妈妈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爸爸也死了。”

林浅看着她。

“怎么死的?”

可可抬起头,看着她。

“饿死的。”

那三个字,说得太轻了。

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陈末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可可,看了很久。

林浅沉默了几秒。

“那你,”她问,“怎么活下来的?”

可可低下头,盯着火焰。

“不知道。”她说,“就是一直走。看到能吃的东西就吃。看到能躲的地方就躲。”

她顿了顿。

“有人给我吃的,我就跟着走一段。没人给,我就自己走。”

林浅和陈末对视了一眼。

那种活法,他们懂。

“那些人,”陈末忽然开口,“给你吃的的人,后来呢?”

可可没说话。

林浅看着她。

那孩子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空。

“有的走了,”可可说,“有的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末。

“有一个叔叔,给了我三天的吃的。后来他走不动了,让我自己走。”

“你走了?”

“嗯。”

“他没让你留下陪他?”

可可摇头。

“他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说,可可,你替我往前走。”

陈末的手攥紧了。

林浅看到了。

那只冻伤的手,缠着纱布的手,攥紧了。

外面又开始下雪。

很小很小的雪,从云层里飘下来,落在岗亭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可蜷在火堆旁边,眼睛慢慢闭上。

她太累了。

林浅把最后一块布披在她身上。

“睡吧。”她说。

可可动了动,缩得更紧了一点。

几秒后,她轻声问:

“你们明天还在吗?”

林浅看着她。

“在。”

“后天呢?”

“也在。”

可可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林浅的衣角。

攥得很紧。

夜深了。

火越来越小。

陈末往里面添最后一点破烂,火焰跳了跳,又稳住。

他看向林浅。

“睡一会儿。我守着。”

林浅摇头。

“你先睡。我睡不着。”

陈末看着她。

“想什么?”

林浅沉默了一下。

“想老郑。”

陈末没说话。

“我那个队友,”林浅说,“他有一管水。他自己没喝,给我了。”

她顿了顿。

“他渴死的。”

陈末看着她。

“你那时候知道吗?”

“知道。”林浅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喝了。”

沉默。

火噼啪地响。

“老周临死前,”陈末忽然开口,“把最后一口水给了我。”

林浅转头看他。

“你喝了?”

“喝了。”

“他呢?”

陈末沉默了一下。

“他没喝。他说他不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火焰跳动,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过了很久,林浅开口。

“陈末。”

“嗯?”

“我们要是活着到了那个地方,新伊甸,你想做什么?”

陈末想了想。

“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他说,“但想也没用。”

“为什么?”

陈末看着那团火。

“因为到了,可能什么都没变。”

林浅没说话。

“也可能,”陈末继续说,“根本到不了。”

林浅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轮廓很深。眼睛盯着火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你为什么还走?”她问。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老周说,替他看看。”

“看什么?”

“春天。”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说什么?”

“人类的结局。”

陈末看着她。

林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血迹。

“他说,让我替他看看,人类的结局是什么。”她说,“现在我知道了。”

“是什么?”

林浅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风雪。

“就是活着,或者不活。”

陈末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火快灭了。

最后一点火焰挣扎着跳了跳,终于熄了。

岗亭里陷入黑暗。

只剩风雪声。

还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林浅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她忽然听到声音。

是可可。

那孩子在睡梦中,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咽。

不是哭。

是那种做了噩梦的、无助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林浅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呜咽声慢慢停了。

可可翻了个身,攥着林浅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

黑暗中,陈末的声音传来。

“睡吧。”

林浅没回答。

但她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色的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浅睁开眼,发现可可正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一点光。

“你没走。”可可说。

“我说了不走。”

可可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陈末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几根冻硬的树枝。

“醒了?”

“嗯。”

“烧的找到了,”他把树枝扔在地上,“再待一天。你脚好了再走。”

他看着可可。

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

“叔叔。”

“嗯?”

“谢谢。”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那天,他们在岗亭里又待了一天。

陈末出去找能烧的东西,林浅继续给可可处理脚。

树枝烧完了,烧塑料。塑料烧完了,烧从车上拆下来的橡胶。

烟很大,呛得人直咳嗽。但暖和。

晚上,陈末又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东西。

那是蛇。

冻僵的蛇。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已经死了很久,但还没烂。

陈末把它放在火边烤。

蛇肉烤熟的时候,可可的眼睛都直了。

“吃。”陈末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她。

可可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了一脸,但她还在吃,一边吃一边哭。

林浅没问她为什么哭。

她知道。

那是太久没吃到热的东西,身体在替她高兴。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岗亭里,靠着那堆火,分食了一条冻僵的蛇。

可可睡在中间,左边是林浅,右边是陈末。

她的手,一直攥着林浅的衣角。

半夜,林浅醒了一次。

她发现陈末没睡。

他坐在岗亭门口,背对着她们,看着外面的雪原。

月光照在雪上,很亮。

他的背影很直,像一尊雕塑。

林浅没叫他。

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

可可的脚好多了。

那些水泡结痂了,裂口也干了。裹上布,穿上那双破鞋,她能走了。

三个人走出岗亭,走进雪原。

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可可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林浅,一手牵着陈末。

她忽然开口。

“林姨。”

“嗯?”

“陈叔。”

陈末低头看她。

“干嘛?”

可可没回答。

她只是攥紧他们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那个叔叔说,让我替他往前走。”

林浅没说话。

“我现在,”可可说,“和你们一起走。”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那里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们说,”她问,“前面有什么?”

林浅想了想。

“不知道。”

陈末也说:“不知道。”

可可看看他们,又看看前方。

“那为什么走?”

林浅没回答。

陈末也没回答。

三个人继续走。

脚下是雪。

头顶是天。

前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在走。

一起走。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