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原三日
可可走得比林浅想象的慢,也比她想象的倔。
第一天上午,小女孩一句话不说,只是咬着嘴唇跟在后面。她的脚冻坏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但从不喊疼,也不喊停。
林浅走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鞋子,看着那些脚趾——青紫色,肿得老高,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
“停下。”林浅说。
可可没停。
林浅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
“我说停下。”
可可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不耐烦,还有一点点恐惧。
“我没掉队。”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停?”
林浅没回答。她蹲下来,抬起可可的脚。
鞋子已经湿透了。那种湿,是雪水渗进去,又被体温焐化,然后继续渗、继续焐,最后整只脚泡在冰水里。
林浅把鞋子脱下来。
可可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但没叫出声。
林浅看着那只脚。
脚趾冻得发紫,脚后跟有几道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红肉。脚底板上全是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
陈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能再走了。”他说。
可可猛地抬头。
“我可以!”
“你不行。”
“我可以!”可可的声音尖起来,“我能走!我不会拖累你们!”
她说着就要抢回鞋子,自己穿上。
陈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可可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我……我能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走了好多天了……一直走的……你们别丢下我……”
林浅蹲在她面前。
“没人要丢下你。”
可可看着她。
“那为什么——”
“因为你脚烂了,”林浅说,“再走下去,会死。”
可可愣住。
林浅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那里面已经没剩多少东西了。一卷纱布,半瓶消毒水,一小截绷带。
她拧开消毒水,倒在可可的脚上。
可可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吱响,但她硬是没出声。
林浅看着那双脚,皱起眉。
没有药。没有保暖的干袜子。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可可看着他们的表情,眼睛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你们……是不是想扔下我?”她小声问。
林浅没回答。
陈末也没回答。
可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我可以少吃一点。”她忽然说,“走不动的时候,你们别等我。我自己爬。爬得动。”
林浅的手停在她脚上。
“你们只要……”可可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要带着我……别让我一个人……”
她没说完。
但林浅听懂了。
别让我一个人死在雪地里。
林浅抬头,看向陈末。
陈末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往回走。
“你干嘛?”林浅问。
他没回答,只是大步走回刚才经过的那片废墟——那里有一辆被冻住的汽车,刚才路过时,他看了一眼。
林浅看着他走远,又低头看着可可。
可可也在看那个方向,眼睛里有一点害怕。
“他是不是走了?”
“不是。”
“那他——”
“不知道。但他会回来。”
可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的手,”她说,“是我切的。”
可可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十几分钟后,陈末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汽车座套——那种布艺的,拆下来揉成一团。
一样是后备箱里的破布——不知道原本是干嘛用的,但脏兮兮的,有几个破洞。
陈末把那堆东西扔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撕。
他撕得很用力。那只有冻伤的手使不上劲,他就用右手按着,用牙咬。几下之后,座套被撕成几块。
他把其中一块递给林浅。
“包脚。”
林浅接过来。
那是布的,不算厚,但比湿透的鞋子好。她把可可的脚擦干,用布裹起来,裹了一层又一层。
陈末把那堆破布撕成条,搓成一根粗糙的绳子。
“绑上。”
林浅接过来,把裹好的布固定在可可脚上。
最后再把那双湿透的鞋子套在外面——鞋子太大,但裹了布之后,反而刚好塞满。
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
“鞋。”林浅说,“丑的鞋。”
可可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但林浅觉得,这小孩可能很久没做过这种表情了。
陈末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前面有个废弃的岗亭,”他说,“先到那里。今天不走太多。”
林浅点头。
她站起来,伸出手。
可可握住。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走得慢了。
陈末在最前面开路,踩实雪地,让后面的人好走。林浅牵着可可,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
可可真的再没喊过累。
但她的小手在林浅掌心里,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走下去的抖。
岗亭到了。
那是个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岗亭,玻璃全碎了,里面空荡荡的,但屋顶还在,三面墙还在,至少能挡风。
陈末先进去检查了一圈。
“没人。”他出来说,“能待。”
林浅带着可可进去。
里面很小,只能挤着坐三个人。但比外面强多了——风灌不进来,雪飘不进来,只是冷,还是冷。
陈末从包袱里翻出那半截金属桶,还有那几根塑料管。
“生火。”他说。
林浅看着他。
“用什么生?”
陈末没回答。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打火机。
银白色的,很旧了,但还有气。
林浅愣了一下。
“你有打火机,怎么不早说?”
陈末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
“最后一点气。”他说,“不到要死的时候,不能用。”
林浅懂了。
那半截金属桶被架起来,里面塞进从汽车上拆下来的破布、塑料管的碎片、还有岗亭角落里找到的几张废纸。
火生起来了。
很小的一团火,但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它就是全世界最亮的东西。
可可盯着那团火,眼睛都直了。
“有火了。”她喃喃。
“嗯。”林浅说。
“真的……有火了?”
陈末看着她。
“伸手。”
可可把两只小手伸出来,凑近火堆。
火焰舔着她的掌心,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
那是活人才有的颜色。
林浅靠坐在墙上,看着那团火,看着可可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
“可可。”
“嗯?”
“你一个人多久了?”
可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烤火。
“不知道。”她说,“很久。”
“家里人呢?”
沉默。
林浅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可可忽然开口。
“妈妈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爸爸也死了。”
林浅看着她。
“怎么死的?”
可可抬起头,看着她。
“饿死的。”
那三个字,说得太轻了。
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陈末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可可,看了很久。
林浅沉默了几秒。
“那你,”她问,“怎么活下来的?”
可可低下头,盯着火焰。
“不知道。”她说,“就是一直走。看到能吃的东西就吃。看到能躲的地方就躲。”
她顿了顿。
“有人给我吃的,我就跟着走一段。没人给,我就自己走。”
林浅和陈末对视了一眼。
那种活法,他们懂。
“那些人,”陈末忽然开口,“给你吃的的人,后来呢?”
可可没说话。
林浅看着她。
那孩子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空。
“有的走了,”可可说,“有的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末。
“有一个叔叔,给了我三天的吃的。后来他走不动了,让我自己走。”
“你走了?”
“嗯。”
“他没让你留下陪他?”
可可摇头。
“他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说,可可,你替我往前走。”
陈末的手攥紧了。
林浅看到了。
那只冻伤的手,缠着纱布的手,攥紧了。
外面又开始下雪。
很小很小的雪,从云层里飘下来,落在岗亭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可蜷在火堆旁边,眼睛慢慢闭上。
她太累了。
林浅把最后一块布披在她身上。
“睡吧。”她说。
可可动了动,缩得更紧了一点。
几秒后,她轻声问:
“你们明天还在吗?”
林浅看着她。
“在。”
“后天呢?”
“也在。”
可可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林浅的衣角。
攥得很紧。
夜深了。
火越来越小。
陈末往里面添最后一点破烂,火焰跳了跳,又稳住。
他看向林浅。
“睡一会儿。我守着。”
林浅摇头。
“你先睡。我睡不着。”
陈末看着她。
“想什么?”
林浅沉默了一下。
“想老郑。”
陈末没说话。
“我那个队友,”林浅说,“他有一管水。他自己没喝,给我了。”
她顿了顿。
“他渴死的。”
陈末看着她。
“你那时候知道吗?”
“知道。”林浅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喝了。”
沉默。
火噼啪地响。
“老周临死前,”陈末忽然开口,“把最后一口水给了我。”
林浅转头看他。
“你喝了?”
“喝了。”
“他呢?”
陈末沉默了一下。
“他没喝。他说他不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火焰跳动,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过了很久,林浅开口。
“陈末。”
“嗯?”
“我们要是活着到了那个地方,新伊甸,你想做什么?”
陈末想了想。
“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他说,“但想也没用。”
“为什么?”
陈末看着那团火。
“因为到了,可能什么都没变。”
林浅没说话。
“也可能,”陈末继续说,“根本到不了。”
林浅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轮廓很深。眼睛盯着火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你为什么还走?”她问。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老周说,替他看看。”
“看什么?”
“春天。”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说什么?”
“人类的结局。”
陈末看着她。
林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血迹。
“他说,让我替他看看,人类的结局是什么。”她说,“现在我知道了。”
“是什么?”
林浅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风雪。
“就是活着,或者不活。”
陈末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火快灭了。
最后一点火焰挣扎着跳了跳,终于熄了。
岗亭里陷入黑暗。
只剩风雪声。
还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林浅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她忽然听到声音。
是可可。
那孩子在睡梦中,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咽。
不是哭。
是那种做了噩梦的、无助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林浅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呜咽声慢慢停了。
可可翻了个身,攥着林浅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
黑暗中,陈末的声音传来。
“睡吧。”
林浅没回答。
但她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色的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浅睁开眼,发现可可正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一点光。
“你没走。”可可说。
“我说了不走。”
可可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陈末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几根冻硬的树枝。
“醒了?”
“嗯。”
“烧的找到了,”他把树枝扔在地上,“再待一天。你脚好了再走。”
他看着可可。
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
“叔叔。”
“嗯?”
“谢谢。”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那天,他们在岗亭里又待了一天。
陈末出去找能烧的东西,林浅继续给可可处理脚。
树枝烧完了,烧塑料。塑料烧完了,烧从车上拆下来的橡胶。
烟很大,呛得人直咳嗽。但暖和。
晚上,陈末又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东西。
那是蛇。
冻僵的蛇。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已经死了很久,但还没烂。
陈末把它放在火边烤。
蛇肉烤熟的时候,可可的眼睛都直了。
“吃。”陈末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她。
可可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了一脸,但她还在吃,一边吃一边哭。
林浅没问她为什么哭。
她知道。
那是太久没吃到热的东西,身体在替她高兴。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岗亭里,靠着那堆火,分食了一条冻僵的蛇。
可可睡在中间,左边是林浅,右边是陈末。
她的手,一直攥着林浅的衣角。
半夜,林浅醒了一次。
她发现陈末没睡。
他坐在岗亭门口,背对着她们,看着外面的雪原。
月光照在雪上,很亮。
他的背影很直,像一尊雕塑。
林浅没叫他。
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
可可的脚好多了。
那些水泡结痂了,裂口也干了。裹上布,穿上那双破鞋,她能走了。
三个人走出岗亭,走进雪原。
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可可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林浅,一手牵着陈末。
她忽然开口。
“林姨。”
“嗯?”
“陈叔。”
陈末低头看她。
“干嘛?”
可可没回答。
她只是攥紧他们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那个叔叔说,让我替他往前走。”
林浅没说话。
“我现在,”可可说,“和你们一起走。”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那里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们说,”她问,“前面有什么?”
林浅想了想。
“不知道。”
陈末也说:“不知道。”
可可看看他们,又看看前方。
“那为什么走?”
林浅没回答。
陈末也没回答。
三个人继续走。
脚下是雪。
头顶是天。
前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在走。
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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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