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马奶奶的最后一句话
第五卷洪水
第九章马奶奶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春天，马奶奶病了。
不是小病。
是真的病了。
她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喝不了粥，说不了话，只是喘气。
很重的喘气。
她儿子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妈……妈……”
马奶奶闭着眼睛，不说话。
只是喘。
小满每天去看她。
端着粥，蹲在床边。
“马奶奶，喝粥。”
马奶奶不睁眼。
小满就把粥放在床头，坐在旁边陪着。
一坐就是半天。
小禾也来。
小梅也来。
小豆子也来。
一群孩子，挤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肯走。
马奶奶的儿子出来，看着那些孩子，眼眶又红了。
“你们……你们别等了。我妈她……”
他说不下去。
小满站起来，看着他。
“马奶奶会好的。”
那男人看着他。
小满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第七天，马奶奶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
是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她儿子扑过去。
“妈！妈！”
马奶奶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很小的笑。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她儿子又哭又笑。
马奶奶看着门口那些孩子。
一个一个看过去。
小满，小禾，小梅，小豆子，小雪花，小石子，小云，小不点……
都挤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笑了。
“都进来吧。”
孩子们挤进来，围在床边。
马奶奶一个一个摸他们的头。
摸到小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小满。”
小满凑过去。
“马奶奶。”
马奶奶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梨树，今年能结多少？”
小满愣了一下。
“能……能结很多。”
马奶奶笑了。
“好。到时候，给我留一个。”
小满点头。
“留最大的。”
马奶奶点点头。
她又看了看那些孩子。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她闭上眼睛。
“累了。睡一会儿。”
她儿子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
但他笑了。
因为妈妈说话了。
那天晚上，小满睡不着。
他躺在地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想着马奶奶。
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梨树，今年能结多少？”
他忽然爬起来，跑到梨树下面。
月亮很亮。
梨树上，那些花苞，已经鼓起来了。
他数了数。
数不清。
太多了。
他看着那些花苞，忽然说。
“甜甜，今年多结几个。马奶奶等着吃呢。”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第八天，马奶奶又好了一点。
能喝粥了。
小满端着粥，一勺一勺喂她。
马奶奶喝一口，看他一眼。
喝一口，看他一眼。
小满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马奶奶，你看什么？”
马奶奶笑了。
“看你长大了。”
小满愣了一下。
马奶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比了个高度，到胸口那里。
“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眼睛却大，滴溜溜转。”
她喝了一口粥。
“现在，长这么高了。比我都高了。”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继续喂粥。
第九天，马奶奶能下床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外面。
太阳照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看着看着，她笑了。
“活着，真好。”
她慢慢走到榆树下。
那些坟包，一个挨一个。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那些名字，她停下来。
那些名字，刻在树上，密密麻麻的。
她伸手，摸了摸。
“郑老头，小锁子，周大哥……”
她念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念。
念了很久。
念完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坟包。
“等我来了，咱们就团圆了。”
她说。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五月，梨树开花了。
满树的白花，香香的。
马奶奶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小满站在她旁边。
“马奶奶，今年的花，比去年多。”
马奶奶点头。
“嗯。多。”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说。
“小满，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棵树吗？”
小满摇头。
马奶奶指着那棵树。
“因为它能活。”
她看着小满。
“不管冬天多冷，它都能活。春天一到，又开花，又结果。”
她笑了。
“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小满看着她。
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马奶奶，你也能。”
马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傻孩子。人哪能跟树比。”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好好照顾它。”
她说。
小满点头。
“嗯。”
六月，第一批梨熟了。
小满摘了最大的一个，捧在手里。
黄黄的，香香的。
他跑到马奶奶屋里。
“马奶奶，梨熟了。”
马奶奶躺在床上，看着那个梨。
她伸出手，接过来。
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嚼着，笑了。
“好甜。”
小满看着她吃。
一小口，一小口。
吃得很慢。
吃完，她把梨核放下。
看着小满。
“小满。”
“嗯？”
马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小满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
他看着那光，忽然有点怕。
怕那光灭了。
马奶奶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笑了。
“别怕。人都会走。只是早晚。”
她看着窗外。
“我活了八十三年，够了。看到这么多孩子，看到这棵树，看到这个村子，值了。”
她转过头，看着小满。
“你要好好的。替大家活着。”
小满点头。
“嗯。”
马奶奶闭上眼睛。
“累了。睡一会儿。”
小满坐在旁边，看着她睡。
看着看着，他发现马奶奶的胸口，不动了。
他愣住了。
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了。
他缩回手。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马奶奶的儿子进来，看到这一幕，扑过来。
“妈！妈！”
他哭喊着。
小满站起来，走出去。
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
太阳很亮。
风很轻。
他忽然想起马奶奶说的话。
“等我来了，咱们就团圆了。”
他走到榆树下。
看着那些坟包。
一百四十六个。
马上，就一百四十七个了。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
“马奶奶，你放心。我会替大家活着。”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那天下午，马奶奶埋在榆树下。
和那些死去的人在一起。
小满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土包。
旁边，是那些老坟包。
他忽然想起马奶奶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硬朗的老太太。
拄着拐杖，到处走。
教张秀芬存粮，教孩子们认野菜，教大家怎么活。
现在，她躺在这儿了。
小满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小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满哥哥。”
“嗯？”
“马奶奶去哪儿了？”
小满想了想。
“去一个不饿的地方。”
小禾点点头。
“那挺好。”
小满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不挺好。
因为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马奶奶说过。
“等我来了，咱们就团圆了。”
他看着那些坟包。
郑爷爷，小锁，周爷爷，马奶奶……
都在那儿。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
“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也来。”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那天晚上，小满没睡着。
他躺在墙角，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想着马奶奶。
想着她说过的那些话。
“好好照顾那棵树。”
“你要好好的。替大家活着。”
他看着窗户外面。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忽然爬起来，走到梨树下面。
梨树上，那些梨，还有好多没摘。
在月光下，黄黄的，亮亮的。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甜甜，马奶奶走了。”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我知道。
小满靠着树，坐在地上。
看着那些梨。
看着看着，他忽然说。
“马奶奶，你放心。我会照顾它。”
风吹过来。
那些梨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第二天，小满在榆树上刻了一个新名字。
马奶奶。
他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
马。
奶。
奶。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马奶奶，你有名字了。”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从那天起，小满每天都会去榆树下坐一会儿。
看看那些名字。
看看那些坟包。
看看那些野花。
有时候跟它们说话。
说村子里的事。
说梨树的事。
说孩子们的事。
说那些活着的人，怎么活。
他知道，他们听得到。
因为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野花会晃。
像是在回答。
那年秋天，梨树又丰收了。
满树的梨，黄澄澄的，挂满了枝头。
小满摘了第一个，捧在手里。
他走到榆树下，把那颗梨放在马奶奶的坟前。
“马奶奶，梨熟了。给你留了一个最大的。”
他说。
风吹过来。
那颗梨在风里，一动不动。
但小满知道，她收到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
一百四十七个。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也来。”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像是在说，好，我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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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