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千人的村子
第五卷洪水
第七章四千人的村子
那年春天，小满数了三遍人数。
第一遍，三千九百八十七。
第二遍，三千九百八十七。
第三遍，还是三千九百八十七。
他放下手里的本子，看着林浅。
“林姨，快四千了。”
林浅正在教孩子们认字，听到他的话，抬起头。
“嗯。快了。”
小满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高兴？
有点。
怕？
也有一点。
四千个人。
四千张嘴。
四千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七个人。
挤在一个小小的矿洞里。
现在，四千个人。
挤在这片越来越大的村子里。
他忽然笑了。
小禾跑过来。
“小满哥哥，你笑什么？”
小满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人真多。”
小禾点点头。
“嗯。真多。我数都数不过来。”
小满看着她。
她也长大了。
九岁了。
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看着那些在院子里跑的孩子，忽然想起那年，小禾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大。
不对，比这还小。
缩在他怀里，怕得要死。
现在，她带着一群小孩子，跑来跑去。
笑着，喊着，闹着。
他看着看着，笑了。
四月，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二百多个。
从西边来的。
他们说，那边的村子也垮了。
人太多，粮太少，活不下去。
就往东走。
听说这边有个村子，叫春天村，收留所有人。
就走了来。
走到村口，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二百多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老人开口。
“这儿……就是春天村吗？”
陈末点头。
那老人的眼眶红了。
“我们走了好久……以为活不成了……”
陈末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都瘦，都累，都快要倒下了。
他开口。
“进来吧。”
那二百多个人，走进了村子。
三千九百八十七个，变成四千一百多个。
那天晚上，小满又数了一遍。
数到四千一百二十三，停下来了。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点恍惚。
四千一百二十三个人。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七十六个。
如果他们都活着，该多好。
但他知道，不可能。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活。
五月，开始种菜了。
今年的地，比去年又多了一大片。
赵大壮带着人，从早忙到晚。
小满也去帮忙。
他拿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翻地。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下来。
“赵叔。”
“嗯？”
“咱们的地，够种吗？”
赵大壮看着他。
想了想。
“够。但得省着用。”
小满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新开的地，忽然想起马奶奶说的话。
几万斤。
总有一天，会有的。
他看着那片地，笑了。
继续翻。
六月，又闹饥荒了。
去年存的粮，早就吃完了。
地里的菜，还没长好。
野菜，挖光了。
能吃的树皮，也剥光了。
小满每天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清汤。
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这么稀。
后来，死了好多人。
今年，会死多少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让那么多人死。
他每天出去挖野菜。
走得更远。
翻过两座山，三座山。
能走到的地方，都走遍了。
能找到的野菜，都挖了。
但还是不够。
四千多个人，太多了。
七月，第一批白菜能收了。
赵大壮带着人去收。
小满也去。
他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
白菜比去年还小。
但毕竟是白菜。
能活命。
那天，他们收了一百多棵。
每人分到一小块。
小满端着碗，看着那块白菜。
绿绿的，小小的。
他咬了一口。
生的甜。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没吃到今年白菜的人。
他看着碗里的白菜，愣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吃。
因为活着的人，得吃。
七月，又死人了。
第一个，是个老人。
姓周，七十八岁，从北边来的。
他来的时候就病了，一直撑着。
撑了三个月。
那天早上，小满去送粥，发现他躺在床上，不动了。
眼睛闭着，脸上很安详。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手里那碗粥，还冒着热气。
他想起周爷爷说过的话。
“我活了七十八年，够了。能把命留给你们年轻人，值了。”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他把那碗粥放在床头。
“周爷爷，粥给你放这儿了。”
他说。
然后出去喊大人。
那天下午，周爷爷埋在榆树下。
旁边，是去年那些坟包。
小满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土包。
又添了一个。
他数了数。
七十七个。
他看着那些坟包，很久没动。
小禾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满哥哥。”
“嗯？”
“周爷爷去哪儿了？”
小满想了想。
“去一个不饿的地方。”
小禾点点头。
“那挺好。”
小满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不挺好。
因为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
八月，又死了两个。
九月，又死了四个。
到秋天结束的时候，榆树下又多了十一个新坟包。
一共八十八个。
小满站在那些坟包前面，看了很久。
八十八个。
他想起他们的脸。
有的记得，有的忘了。
但他知道，他们都来过这儿。
都想过活。
都没活成。
他看着那些坟包，忽然说。
“你们放心。活着的人，会替你们活。”
风吹过来。
那些坟包上的草，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冬天又来了。
今年，小满不怕了。
不是不怕死人。
是不怕活着。
因为他知道，不管死多少人，活着的人还得活。
得种菜，得打水，得盖房子，得带孩子。
得让这个村子，一直叫春天村。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大家围着火堆。
人太多了，火堆也多了。
一堆一堆的，像星星。
小满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
小禾靠着他。
小梅靠着小禾。
小豆子靠着小梅。
一串孩子，挤在一起。
马奶奶还在。
吴奶奶还在。
刘老根还在。
老韩还在。
陈叔还在。
林姨还在。
都在。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想起那些不在的。
八十八个。
他低下头。
小禾问：“小满哥哥，你怎么了？”
小满抬起头。
“没什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稀的。
但他喝得很认真。
因为活着的人，得喝。
腊月三十，除夕。
张秀芬把最后那点面拿出来，包了饺子。
一人一个。
四千一百多个人，四千一百多个饺子。
小满端着碗，看着那个小饺子。
热气腾腾的。
他咬了一口。
白菜馅的，有一点肉味。
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因为今天是过年。
外面，又下雪了。
屋里，火生得很旺。
四千一百多个人，围着几十个火堆。
小满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喝汤，都在吃饺子，都在笑。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
那些死去的人，要是也能看到这个年，该多好。
但他知道，他们看不到了。
活着的人，替他们看。
他端起碗，对着那八十八个坟包的方向。
“过年好。”
他小声说。
声音很小，被风声盖住了。
但他知道，他们听到了。
因为风把那句话，带到了榆树下。
带到了那些坟包上。
带到了那些草叶间。
风说，过年好。
草在风里晃着。
像是在回答。
新年过后，小满十六岁了。
他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棵树。
树又长高了。
比他还高一大截。
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他看着那些花苞，笑了。
“甜甜，今年再多结几个。”
梨树晃了晃。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村子。
房子更多了，一片一片的。
菜地更多了，一片一片的。
人也更多了，一群一群的。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七个人。
现在，四千多个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小禾跑过来。
小梅跑过来。
小豆子跑过来。
小雪花跑过来。
小石子跑过来。
小云跑过来。
还有好多孩子，都跑过来。
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喊。
“小满哥哥，去挖野菜！”
“小满哥哥，去看菜地！”
“小满哥哥，教我认字！”
小满被她们围着，笑着。
“好，好，一个一个来。”
他带着那群孩子，往山上走。
一边走，一边教。
“这是荠菜。能吃。”
“这是蒲公英。嫩的时候能吃。”
“这个不能吃，有毒。”
孩子们跟着学。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小满走在前头，听着那些声音。
忽然想起那年，自己也是这样，跟着赵叔学。
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大大小小的，一串一串的。
都活着。
都跟着他。
他笑了。
转过身，继续走。
往山上走。
往春天走。
往那些活着的日子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远处。
那边，又有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走。
又是新来的。
他笑了笑。
“走吧，去接人。”
他带着那群孩子，往村口走。
去接那些新来的人。
去接那些想活的人。
去接那些，和他们一样的人。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瘦，都累，都快要倒下了。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年。
那年，他也是这样走来的。
也是这样又怕又饿又不敢相信。
他看着那些人，笑了。
“进来吧。有粥喝。”
那些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了。
小满把他们扶起来。
“不兴这个。”
他说。
就像当年陈叔扶他一样。
那些人站起来，跟着他走进村子。
走进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井。
走进那些活着的人中间。
小满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四千多个人。
身前，是那些新来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村子，真的长大了。
他看着那些人，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棵梨树。
想起那些花苞。
想起那些等着结果的梨。
他看着那些人，在心里说。
等着吧。
春天会来。
梨会结。
大家都会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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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