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榆树下的名字
第五卷洪水
第八章榆树下的名字
那年春天,小满开始在榆树下刻名字。
不是他想刻的。
是因为马奶奶的一句话。
那天,小满照例去榆树下看那些坟包。
雪化了,草绿了,那些坟包上又冒出了新的野花。
黄的,白的,小小的。
他蹲在那儿,一个一个看过去。
数了数。
八十八个。
他数了三遍。
还是八十八个。
马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她站在小满旁边,也看着那些坟包。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小满,你知道这些坟里,埋的都是谁吗?”
小满想了想。
“郑爷爷,小锁,周爷爷……还有好多,记不清了。”
马奶奶点点头。
“记不清了。”
她叹了口气。
“过几年,就更记不清了。再过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小满看着她。
马奶奶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难过。
是别的。
是那种,怕被忘记的害怕。
马奶奶转过头,看着他。
“小满,你认字。你把他们的名字刻下来吧。”
小满愣住了。
“刻在哪儿?”
马奶奶指着那棵榆树。
“就刻在这树上。一人一个名字。以后的人来看,就知道这儿埋的是谁。”
小满看着那棵榆树。
很大,很粗。
树皮粗糙,一块一块的。
他看着那些坟包,又看着那棵树。
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起,小满多了一份新工作。
刻名字。
他先去找林浅,把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都记下来。
八十八个。
林浅帮他一个一个写下来。
有名字的,写名字。
没名字的,写特征。
郑爷爷,七十三岁,从北边来。
小锁,五岁,男孩,爹妈都死了。
周爷爷,七十八岁,从北边来。
……
八十八个。
小满拿着那张纸,走到榆树下。
他选了一个最平的树面,用小刀开始刻。
第一个,是郑爷爷。
他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
郑。
爷。
爷。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他笑了。
第二个,是小锁。
他刻了很久。
因为小锁的名字,他不知道怎么写。
他跑回去问林浅。
林浅教他。
小。锁。
他又跑回去,刻在树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天刻几个。
刻累了,就歇一会儿。
歇好了,继续刻。
小禾有时候来看。
“小满哥哥,你在干嘛?”
小满头也不抬。
“刻名字。”
“刻名字干嘛?”
“让以后的人记得他们。”
小禾点点头。
她蹲在旁边,看着小满刻。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小满哥哥,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吧。”
小满愣住了。
“你还活着呢。”
小禾说:“活着也能刻。万一我死了,就不用再刻了。”
小满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想了想。
“好。”
他在树的最下面,刻上“小禾”两个字。
小禾看着自己的名字,笑了。
“以后我也在这儿了。”
小满也笑了。
从那天起,孩子们都跑来要刻名字。
小梅,小豆子,小雪花,小石子,小云……
一个一个,都刻在树上。
最小的那个,才三岁,叫小不点。
他也跑来,拉着小满的衣角。
“哥哥,我也要名字。”
小满蹲下来。
“你叫什么?”
“小不点。”
小满笑了。
他在树上刻了“小不点”三个字。
小不点看着自己的名字,拍着手笑。
“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
其他的孩子也跟着笑。
那棵榆树,慢慢被名字爬满了。
老的,小的,活着的,死了的。
都在一起。
五月,又有人死了。
是个孩子。
两岁,女孩,叫小妮。
她来的时候就不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直哭。
她妈抱着她,天天喂粥,天天哄。
但还是没撑住。
那天早上,小妮不哭了。
她妈抱着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满过去看的时候,小妮已经凉了。
她妈的眼睛,干干的,没哭。
就那么抱着。
小满蹲下来,看着她。
“阿姨……”
她妈抬起头,看着他。
“她睡着了。”
小满没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睡着。
但他没说。
那天下午,小妮埋在榆树下。
小满在她的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榆树边,在最下面刻了两个字。
小妮。
刻完,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
“小妮,你有名字了。”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六月,又死了两个。
七月,又死了三个。
到秋天结束的时候,榆树下又多了二十一个新坟包。
一共一百零九个。
那棵榆树上,又添了二十一个新名字。
小满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名字。
密密麻麻的,从树根一直爬到树干。
老的,小的,活着的,死了的。
都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
有的深,有的浅。
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
但都是他刻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会一直被记住。
只要这棵树还在。
只要这些名字还在。
冬天又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井水都冻住了。
老韩每天带人去凿冰,化水。
冷到房子里的火,整夜不能灭。
轮流守着,谁也不敢睡死。
冷到有人睡着睡着,就再也没醒。
那年冬天,榆树下又添了三十七个新坟包。
一共一百四十六个。
小满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坟包。
雪盖在上面,白白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
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土。
“你们冷吗?”
他问。
没人回答。
只有风,呼呼地吹。
他站起来,走到榆树边。
在最上面,刻了三十七个新名字。
刻到手冻僵了,就停下来,把手揣进怀里暖一暖。
暖好了,继续刻。
刻了三天,才刻完。
刻完最后一个名字,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字。
密密麻麻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们都在这儿。”
他说。
风把那句话吹走了。
吹到那些名字上。
吹到那些坟包上。
吹到那些野花上。
腊月三十,除夕。
小满端着一碗饺子,走到榆树下。
一百四十六个坟包,静静地在雪里。
他蹲下来,把饺子放在雪上。
“过年好。”
他说。
一个一个坟包,一个一个说。
说了一百四十六遍。
说到嗓子都哑了。
说完,他站起来。
看着那些坟包。
“明年,我再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包,还是静静地在那儿。
但他知道,他们收到了。
因为风把那句话,带到了他们那儿。
新年过后,小满十七岁了。
他站在榆树下,看着那些名字。
一百四十六个。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马奶奶。
马奶奶还活着。
八十三岁了。
还能走,还能笑,还能喝粥。
他看着那些名字,又看看那些活着的人。
忽然明白了。
活着的人,是替死去的人活的。
替他们看春天。
替他们吃梨。
替他们过年。
他看着那棵榆树,笑了。
“你们放心。我替你们活。”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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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