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梨树又长高了
第六卷春天村
第五章梨树又长高了
那年春天，小满发现梨树又长高了。
不是他量的，是小禾发现的。
那天早上，小禾站在梨树下面，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喊小满。
“小满叔，你快来看！”
小满走过去。
“怎么了？”
小禾指着梨树最上面那根枝丫。
“你看，那根枝，去年还没那么高。今年都快够到房顶了。”
小满抬头看。
确实。
那根枝丫，比去年又长高了一大截。
都快碰到旁边那间房子的屋檐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是长高了。”
小禾也笑了。
“这树，真能长。”
小满点头。
“嗯。真能长。”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手。
但他摸着，觉得踏实。
因为这棵树，是他种的。
看着他一年一年长大。
就像这个村子。
一年一年，越来越大。
那年春天，梨树开了满树的花。
比往年都多。
白花花的一片，香得让人头晕。
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小禾站在他旁边。
小梅站在小禾旁边。
小豆子站在小梅旁边。
小雪花站在小豆子旁边。
小石子站在小雪花旁边。
小云站在小石子旁边。
小不点站在小云旁边。
还有好多孩子，站成一串。
都仰着头，看那些花。
小不点问：“小满叔，这些花都会变成梨吗？”
小满想了想。
“大部分会。有一些会落掉。”
小不点有点担心。
“那能落少点吗？”
小满笑了。
“不能。树自己决定的。”
小不点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花，小声说。
“花啊花，你们别落。都变成梨。我想吃。”
孩子们都笑了。
小满也笑了。
风吹过来。
那些花晃了晃。
像是在说，好，尽量。
那年夏天，梨树上挂满了小果子。
青青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
小满每天去看。
看一遍，又看一遍。
数一遍，又数一遍。
数不清。
太多了。
小禾笑他。
“小满叔，你天天数，累不累？”
小满也笑。
“不累。数着高兴。”
小禾看着他。
他三十出头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
但站在梨树下面的时候，笑得还像个孩子。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她笑了。
“那我也数。”
两个人，站在梨树下面，数那些小果子。
数着数着，就乱了。
数着数着，就笑了。
那年秋天，梨熟了。
满树的梨，黄澄澄的，挂满了枝头。
小满爬上梯子，一个一个摘。
小禾在下面接。
小梅在下面接。
小豆子在下面接。
小雪花在下面接。
小石子、小云、小不点，都在下面接。
摘了满满十大筐。
小满从梯子上下来，看着那些梨。
黄的，香的，甜的。
他拿起一个最大的，咬了一口。
甜的。
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小禾问：“小满叔，你怎么了？”
小满摇头。
“没什么。梨太甜了。”
小禾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真的好甜！”
她一边吃一边笑。
小满看着她。
她三十岁了，是大人了。
不再是那个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丫头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那天，全村人都分到了梨。
一人一个。
两万多个人，两万多个梨。
小满端着那个梨，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吃梨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十七个梨。
一人一小块。
他分给小禾，小梅，小豆子，小雪花，小石子。
自己只吃了一小块。
现在，一人一个。
他看着那些人，都在吃梨，都在笑。
忽然想起那些埋在榆树下的人。
他们没吃到今年的梨。
他低下头。
小禾在旁边问：“小满叔，你怎么不吃？”
小满抬起头。
“吃。”
他把那个梨吃完。
甜的。
他笑了。
活着的人，替他们吃。
那年秋天，榆树下又添了新坟包。
不多，就三十七个。
都是老人。
撑了一个夏天，没撑到秋天。
小满站在那些新坟包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榆树边，刻了三十七个新名字。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字。
从树根一直爬到树梢。
他数不清有多少个了。
太多了。
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都来过这儿。
都想活过。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说。
“你们放心。活着的人，会替你们活。”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井水都冻住了。
冷到房子里的火，整夜不能灭。
冷到有人睡着睡着，就再也没醒。
榆树下，又添了五十二个新坟包。
小满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坟包。
雪盖在上面，白白的。
他走到榆树边，在最上面刻了五十二个新名字。
刻到手冻僵了，就停下来，把手揣进怀里暖一暖。
暖好了，继续刻。
刻了七天，才刻完。
刻完最后一个名字，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字。
密密麻麻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
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土。
“你们冷吗？”
他问。
没人回答。
只有风，呼呼地吹。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
“等着。总有一天，我也来。”
他说。
腊月三十，除夕。
小满端着一碗饺子，走到榆树下。
几百个坟包，静静地在雪里。
他一个一个坟包走过去。
在每个坟包前，放一小块饺子。
放了不知道多少块。
放完，天都快亮了。
他站在那些坟包前面，看着它们。
“过年好。”
他说。
一个一个坟包，一个一个说。
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说到嗓子都哑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包，还是静静地在那儿。
但他知道，他们收到了。
因为风把那句话，带到了他们那儿。
新年过后，小满三十二岁了。
他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棵树。
树又长高了。
比旁边的房子还高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种树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现在，他是小满叔了。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
小禾走过来。
她也三十岁了。
她站在小满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小满叔。”
“嗯？”
“这棵树，比咱们都活得久。”
小满点头。
“嗯。肯定。”
小禾笑了。
“那就好。以后的人，也能吃到梨。”
小满看着她。
她长大了，懂事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她缩在他怀里，怕得要死。
现在，她在想以后的人。
他笑了。
“对。以后的人，也能吃到。”
风吹过来。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对，我会一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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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