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二个人
涵洞里挤得满满的。
十二个人,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干脆躺着。洞不大,人挨着人,胳膊碰着腿,但没人抱怨。能活着挤在这里,已经是万幸。
陈末靠在最里面,脸色还是白得吓人。肩膀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血暂时止住了,但衣服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林浅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松手。
老韩蹲在洞口,往外看了看。
“没人追来。”
大刘和小赵同时松了口气。
小赵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那儿了。”
大刘瞪他:“乌鸦嘴。”
“我就说说嘛……”
张秀芬和周念开始检查那五个被救的人。
三女两男。
最小的那个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她一直握着陈末的手指,从涵洞里到现在,没松开过。
另外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多岁。都瘦得脱了相,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模样。
两个男人,一个年轻点,二十多岁,一个五十来岁。年轻的那个腿上还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周念给他们每人分了一点水。
那年轻女人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顾不上擦,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
喝完,她抬起头,看着周念。
“你们……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周念点头。
那女人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没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四十多岁的女人也哭了。两个男人眼眶也红了,但忍着没出声。
最小的那个女孩没哭。
她只是握着陈末的手指,眼睛一直看着他。
林浅低下头,看着那孩子。
“你叫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小雨。”
“小雨。好听的名字。”
小女孩没说话。
林浅又问:“你爸爸妈妈呢?”
小雨低下头。
不说话。
但那小小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浅心里揪了一下。
她没再问。
天黑了。
涵洞里更冷了。
老韩出去捡了些柴火,在洞口生了一堆小火。火不大,但有点热气,总比没有强。
十二个人围着那堆火,挤得更近了。
大刘从包袱里翻出几块干粮,分给大家。
每人一小块,硬的像石头,但没人嫌弃。
小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
她咬一口,看一眼陈末。
咬一口,看一眼。
陈末一直没醒。
林浅把水壶递给她。
“喝点水,慢慢吃。”
小雨接过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开口。
“叔叔会死吗?”
林浅愣了一下。
小雨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叔叔会死吗?”
林浅摇头。
“不会。”
“真的?”
“真的。”
小雨点点头。
她又低下头,继续啃那块干粮。
林浅看着那孩子的侧脸。
忽然想起可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样子。
也是这么瘦。
也是这么警惕。
也是这么——不敢信,但拼命想信。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雨的头发。
小雨没躲。
半夜,陈末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林浅。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
他动了动。
林浅立刻醒了。
“陈末?”
陈末看着她。
“水。”
林浅把水壶递过去。
他喝了几口,又躺下。
然后他感觉到,手边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一个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胳膊上。
小雨睡着了。
睡得正香。
那只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
陈末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孩子。
很小。
很瘦。
脸上还有泪痕。
但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
他忽然想起老周。
想起老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小陈,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又看着林浅。
又看着涵洞里那十几个人。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明白了。
春天,不是地方。
是人。
是这些,愿意一起活着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回矿洞。
十二个人,走得很慢。
陈末的伤没好,林浅一直扶着他。小雨跟在他旁边,一步不离,像个小尾巴。
那两个女人,一个叫赵秀英,一个叫李桂芬。都是普通的农村妇女,末日来了,什么都没了,被抓去干了几个月的苦活。
两个男人,年轻的叫王建国,二十五岁,以前是个快递员。年长的叫老孙头,五十八岁,是个木匠。
被抓了多久?
不知道。
只知道被关在那个小楼里,干活,挨打,等死。
等了一个又一个天亮。
等到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等到陈末他们出现。
赵秀英一边走一边哭。
“我以为我死定了……我真的以为我死定了……”
李桂芬扶着她的胳膊。
“别哭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王建国一瘸一拐地走着,但眼睛里全是光。
老孙头话最少,只是一直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了四个小时。
矿洞到了。
洞口那扇铁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孩子的声音。
是小禾在唱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嫩嫩的,断断续续的,调子也不太准。
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听起来像天籁。
陈末停下来。
所有人也停下来。
听着那歌声。
小禾唱完一遍,又开始唱第二遍。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林浅忽然笑了。
她扶着陈末,往洞里走。
“走吧,到家了。”
洞里,所有人都迎出来了。
小满第一个跑过来。
“林姨!陈叔!你们回来了!”
他跑到跟前,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人。
五个陌生人。
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小雨身上。
小雨也看着他。
两个小孩,对视了几秒。
小满开口。
“你叫什么?”
小雨没说话。
但她往陈末身后缩了缩。
小满也不生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小雨。
是一块饼干。
很小,是他偷偷攒下来的。
“给你吃。”
小雨看着那块饼干。
又看看小满。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来。
很小声地说:“谢谢。”
小满笑了。
他转过身,跑回洞里,边跑边喊:
“林姨!又有人来了!又多了好多人!”
洞里乱成一团。
可可和小禾跑出来,看到这么多人,都愣住了。
小禾躲在可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些陌生人。
可可比她镇定一点,但也只是站在那儿,不说话。
张秀芬和周念张罗着安排地方。
床不够,就多铺几层稻草。被子不够,就几个人挤一张床。地方不够,就往里面再挖。
老韩和大刘小赵去烧水做饭。
刘燕带着孩子们去菜地——得摘点白菜,这么多人,得吃饭。
林浅扶着陈末躺下。
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伤口又裂开了。
但她知道,他不会死。
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还要看着这些人,活下去。
小雨一直跟在陈末旁边。
他躺下,她就蹲在床边。
他闭眼,她就看着他的脸。
他睁眼,她就递水壶。
陈末看着她。
“你怎么不去玩?”
小雨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小雨想了想。
“怕你跑了。”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不跑。”
小雨点点头。
但还是没走。
就蹲在那儿,守着。
林浅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可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
也是这样。
死死地跟着,寸步不离。
怕被丢下。
她走过去,在小雨身边蹲下来。
“小雨。”
小雨抬头看她。
“陈叔叔要休息。你在这儿守着,他睡不踏实。”
小雨愣了一下。
“那我去哪儿?”
林浅指了指那边。
可可和小禾正蹲在菜地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小满在给她们看那些白菜,指指点点,一脸得意。
“去和她们玩。认识新朋友。”
小雨看着那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
“叔叔醒了叫我。”
林浅点头。
“好。”
小雨跑过去了。
小满看到她过来,招了招手。
“来!给你看我们的白菜!”
可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地方。
小禾拉着她的手,指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菜。
“这个叫希望!我起的名字!”
三个孩子,蹲在菜地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阳光从通风井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林浅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看。
那天晚上,洞里热闹极了。
十二个人,加上五个新来的,十七个了。
火堆烧得旺旺的。
锅里的粥,加了更多的水,煮得稀稀的。
但每人一碗,热气腾腾的。
小禾端着碗,挨个问: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吗?”
问了一圈,她满意地点点头。
“我的白菜,最好吃了。”
所有人都笑了。
老韩笑得最大声。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孩子。
小满,可可,小禾,小雨。
四个孩子,挤在一起,喝着粥,说着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也是这么大。
也是这么爱笑。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林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女儿了?”
老韩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林浅没说话。
只是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老韩开口。
“她要是还在,也这么大。”
林浅看着他。
“她叫什么?”
老韩沉默了一下。
“小月。月亮的月。”
林浅点点头。
“好听的名字。”
老韩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四个孩子。
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闹,看着她们喝粥。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
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月不在了。
但这些孩子还在。
活着,闹着,笑着。
够了。
第三天,陈末能下床了。
他走到菜地旁边,看着那些白菜。
张秀芬正在地里忙活。
“长得好快。”她说,“再过半个月,又能摘一批。”
陈末点点头。
他又走到那个角落,看着那些新来的。
赵秀英和李桂芬在帮刘燕做饭。
王建国在帮大刘小赵挖洞——人多,住的地方不够,得往里再扩一扩。
老孙头在做木工。
他从仓库里翻出一些破木头,叮叮当当地敲着,说是要做几张凳子。
老韩在洞口守着,看到陈末过来,点了点头。
“好点了?”
“嗯。”
两个人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原。
雪停了。
天很蓝。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那群人,”老韩开口,“会追来吗?”
陈末想了想。
“会。但不一定找得到。”
“为什么?”
“那天下大雪。脚印都被埋了。”
老韩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末忽然说:“得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他们来。”
老韩转头看他。
陈末看着远处。
“他们死了人,不会善罢甘休。会找。迟早会找到这儿。”
“那怎么办?”
陈末想了想。
“先把人藏好。然后——”
他顿了顿。
“实在不行,就打。”
老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我跟你一起。”
那天晚上,陈末又开了个会。
十七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那群人,可能不会来找。但也可能会来找。我们得做好准备。”
大刘问:“做什么准备?”
陈末看着老韩。
老韩站起来。
“我知道那个镇子。知道他们怎么活动。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人最多,什么时候人最少。”
他看着所有人。
“我们可以——先动手。”
屋里安静了。
小赵张了张嘴。
“先……先动手?去攻打他们?”
老韩点头。
“他们现在死了三个人。肯定在气头上。但也肯定没想到我们会回去。”
他看着陈末。
“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打个措手不及。”
大刘有点慌。
“可是……他们有枪啊!”
“枪不是问题。”老韩说,“问题是,他们以为我们是猎物。”
他顿了顿。
“我们得让他们知道,谁是猎人。”
屋里又安静了。
没人说话。
林浅开口。
“我同意。”
所有人看向她。
林浅站起来。
“不是因为我们想打。是因为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她看着那些孩子。
小满,可可,小禾,小雨。
四个孩子,挤在一起,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但都安静地看着。
“我们有孩子。有菜地。有这个地方。”林浅说,“如果让他们找到这儿,这些东西就都没了。”
她转回头,看着所有人。
“我不想再跑了。”
沉默。
然后老孙头站起来。
他话很少,但每次说话,都让人记得住。
“我是木匠。能做弓箭。”
王建国也站起来。
“我腿伤了,跑不快。但能帮忙。”
赵秀英和李桂芬互相看看。
赵秀英说:“我们女的,也能帮忙。做饭,送水,照顾孩子。”
李桂芬点头。
张秀芬笑了。
“那就干。”
周念和刘燕也点头。
大刘和小赵互相看看。
大刘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跑也跑不掉。”
小赵哭丧着脸:“我还没活够呢……”
“谁不是呢?”
所有人都笑了。
陈末看着这些人。
十七个人。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有胆大的,有胆小的。
但都在。
都愿意一起干。
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干。”
那几天,矿洞里忙得热火朝天。
老孙头做了十几把弓箭。
粗糙,但能用。箭头是用铁片磨的,能射死人。
大刘和小赵负责训练。
每天对着墙上的靶子射箭,射了一千遍又一千遍。
老韩负责教战术。
怎么隐蔽,怎么包抄,怎么撤退。
陈末负责总指挥。
哪里设伏,哪里放哨,哪里是退路。
林浅负责后勤。
吃的,喝的,药品,物资。
张秀芬和周念负责菜地。
那是命根子,不能断。
刘燕带着孩子们。
四个孩子,像四只小尾巴,跟在她后面。
小满有时候也想帮忙。
但他太小了,大人不让。
他只能每天蹲在菜地旁边,和那些白菜说话。
“你们要好好长。”他说,“等打完仗,回来吃你们。”
小雨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
“好好长。”她也说。
两个小孩,对着那些白菜,一本正经。
小禾跑过来。
“你们在干嘛?”
“在跟白菜说话。”
“说什么?”
“让它们好好长。”
小禾点点头。
她也蹲下来。
“白菜白菜,你们要乖乖的哦。打完仗,我让妈妈煮你们吃。”
三个孩子,排成一排,对着那些白菜说话。
可可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嘴角弯了弯。
她没过去。
但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真好。
第七天晚上,陈末带着七个人出发了。
陈末,老韩,大刘,小赵,老孙头,王建国,还有林浅。
林浅一定要去。
陈末不同意。
林浅说:“你不是让我带路吗?”
“什么路?”
“退路。”林浅说,“万一出事,我比你们熟悉地形。”
陈末看着她。
林浅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陈末点头。
“好。但跟在我后面。”
七个人,穿着最黑的衣服,拿着弓箭和刀,悄悄摸向那个小镇。
月亮很暗。
风很大。
正是动手的好天气。
一个小时后,到了。
那个小镇,还和上次一样。
那栋楼里,还有光。
陈末打了个手势。
七个人分成三组。
陈末、林浅、老韩从正面。
大刘、小赵从侧面。
老孙头、王建国在后面,负责堵退路。
陈末摸到那扇后门。
还是那道门。
还是那个门闩。
老韩掏出刀,从门缝里伸进去。
咔哒。
开了。
三个人悄悄进去。
里面很暗。
但他们已经熟悉了地形。
楼上有声音。
有人在说话,在笑,在喝酒。
陈末打了个手势。
他们往楼上摸。
楼梯是木头的,一踩就响。
他们踩得很轻,很慢。
一点一点,往上挪。
楼上,五个人围在一起喝酒。
枪放在旁边。
都喝得差不多了,脸红红的,说话都大舌头。
陈末数了数。
五个。
加上之前死的三个,还有上次漏掉的那个?
不对。
老韩说过,总共有八个。
那还有两个呢?
他正在想,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
一个人站在楼梯口。
手里拿着枪。
正对着他。
“别动。”
陈末愣住了。
那个人走过来,枪口抵在他脑袋上。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冷笑。
“老韩呢?那个叛徒?”
老韩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看着那个人。
“老张。”
那个叫老张的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还敢回来?”
老韩没说话。
“你女儿死了,你就跑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韩看着他。
忽然笑了。
“老张,你看看你后面。”
老张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
喊声。脚步声。还有——火。
他冲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火光冲天。
那些稻草,那些柴火,那些他们囤的物资,全烧起来了。
“你们——”
陈末趁他愣神的工夫,一把夺下他的枪。
老张转过身,想反抗。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七个人,把他围住了。
那五个喝酒的,早就被大刘小赵他们制住了。
酒喝得太多了,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十分钟后,战斗结束。
八个掠夺者,死了三个,被抓住五个。
那三个死的,是上次被陈末杀的。
这五个活的,被绑成一串,跪在地上。
陈末看着他们。
“你们杀过多少人?”
没人回答。
陈末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答。
老韩走到那个老张面前,蹲下来。
“我女儿,是你杀的吗?”
老张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老韩,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我……”
老韩点点头。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陈末。”
“嗯?”
“交给你们了。”
他走出去了。
陈末看着那五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老韩的背影说:
“让他们走。”
老韩愣住了。
他转回身。
“什么?”
陈末看着那五个人。
“让他们走。把枪留下。把物资留下。然后滚。”
大刘急了。
“陈哥!他们杀了多少人——”
陈末抬手,打断他。
“杀了多少人,已经死了。杀了他们,那些人也不会活。”
他看着那五个人。
“让他们走。在外面,活不了多久。”
那五个人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看,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陈末把枪收起来。
“走。”
那五个人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
跑进雪原里。
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大刘还是不甘心。
“陈哥,就这么放了他们?”
陈末看着那个方向。
“杀了他们,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大刘愣了一下。
陈末转身,往回走。
“回家。”
天亮了。
七个人回到矿洞里。
孩子们跑出来迎接。
小满第一个冲过来。
“陈叔!你们回来了!”
陈末点点头。
他走进去,看到那个菜地。
绿油油的一片。
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累。
累得站不住。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林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累了?”
陈末点头。
“那就歇会儿。”
陈末看着她。
“那五个人,我放了。”
林浅点头。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
林浅想了想。
“因为你是陈末。”
陈末愣了一下。
林浅靠在他肩上。
“你就是那种人。杀人,但不滥杀。”
陈末没说话。
但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孩子们在菜地旁边跑来跑去。
小禾在唱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唱得还是那么跑调。
但陈末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歌。
他闭上眼睛。
嘴角弯起来。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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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