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除夕
第三卷新伊甸
第十章除夕
柴火烧到最省的时候，小满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他照例去柴火堆那里数木头——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数一遍，心里就有数，知道还能烧几天。
数着数着，他发现最底下有几根木头，和别的不一样。
颜色深一些，也粗一些，摸上去特别硬。
他喊来老韩。
“韩叔，这几根是什么木头？”
老韩蹲下来看了看。
“这个啊，是柏木。”
“柏木？”
“嗯。最耐烧的木头。一根能顶普通木头三根。”
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小满看着那几根柏木，忽然有了主意。
他跑去找陈末。
“陈叔，咱们能不能专门去找柏木？”
陈末愣了一下。
“柏木？”
“嗯。韩叔说，一根顶三根。”
陈末想了想。
“柏木不好找。长在深山里头。”
小满看着他。
“我去找。”
陈末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笑了。
“行。明天我跟你去。”
第二天，陈末带着小满和老韩，进了深山。
走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片柏树林。
小满站在那些柏树下面，仰着头看。
好高。
好粗。
比他砍的那些小树大多了。
老韩说：“这种树，长得慢，但木质密，烧得久。”
小满点点头。
他抡起斧头，开始砍。
砍了几下，手就震麻了。
太硬了。
比那些杂木硬多了。
但他没停。
一下一下，咬着牙砍。
砍了一个下午，只砍倒一棵。
小满看着那棵树，忽然有点想笑。
一棵，顶三棵。
值了。
那天，他们只弄回去三根柏木。
但小满知道，这三根，能烧好几天。
从那天起，他天天往深山里跑。
找柏木，砍柏木，往回扛。
一天一根。
有时候两天一根。
但柴火堆里的柏木，慢慢多起来了。
老韩算过，照这个速度，能撑到开春。
小满听了，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腊月二十三，小灶王爷。
这是马奶奶说的。
那天早上，马奶奶忽然说：“今天小年。”
大家都愣住了。
小年？
这年头，谁还记得这个？
马奶奶看着大家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们啊，都忘了日子了。”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
“今天是小年。按老规矩，得吃饺子。”
张秀芬为难了。
“马奶奶，没面啊。咱们那点面，得留着过年呢。”
马奶奶想了想。
“那就不吃饺子。吃点好的总行吧？”
张秀芬笑了。
“行。今天加餐。”
那天晚上，锅里的汤比平时稠。
因为张秀芬多放了一把野菜，还放了几片肉干。
大家端着碗，喝着汤。
马奶奶说：“这就对了。日子再难，也得有个盼头。”
小满喝着汤，忽然问：“马奶奶，过年是什么？”
马奶奶看着他。
“过年啊，就是一年到头了，大家聚在一起，吃顿好的，说说笑笑，然后等着明年。”
小满点点头。
他又问：“那今年过年，咱们能过吗？”
马奶奶笑了。
“能。怎么不能？”
她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六十八个人。
“有这么多人，就能过。”
小满也笑了。
腊月二十八，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小满站在外面，眯着眼睛看天。
小禾跑过来。
“小满哥哥，你看什么？”
小满指着天。
“太阳。”
“太阳怎么了？”
“出来了。”
小禾也抬头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太阳真好。”
小满笑了。
“对，真好。”
腊月二十九，开始准备过年。
张秀芬把最后那点面拿出来了。
“明天过年，包饺子。”
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点面。
小禾问：“够吗？这么多人？”
张秀芬笑了。
“不够。但每人能吃一个。”
小禾点点头。
一个也行。
总比没有强。
刘燕带着几个女人，去菜地里挖白菜。
草帘掀开，下面的白菜还是绿油油的。
刘燕挑了几棵最大的，挖出来。
周念带着几个孩子，去捡柴火。
明天要生大火，多烧点，暖和。
赵大壮带着几个男人，去井边打水。
明天要煮饺子，水要够。
陈末和老韩，去外面转了一圈。
看看有没有人，有没有危险。
回来的时候，扛着一只野兔。
小满看到那只兔子，眼睛都直了。
“陈叔！这是哪儿来的？”
陈末嘴角动了动。
“套的。”
小满跑过去看。
灰褐色的，冻得硬邦邦的，但确实是兔子。
他咽了口口水。
好久没吃肉了。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想着明天的饺子。
和那只兔子。
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亮，小满就醒了。
他爬起来，跑到外面。
太阳刚出来，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
他深吸一口气。
冷，但清爽。
他跑回屋里，开始帮忙。
张秀芬在揉面。
刘燕在剁馅——白菜馅，加上一点点肉干末。
周念在烧水。
赵大壮在处理那只兔子。
孩子们都跑来跑去，帮忙递东西。
小禾抱着柴火，一趟一趟。
可可帮着洗菜。
大小雨和小小雨帮着摆碗。
小军力气大，帮着搬桌子。
小月抱着小花，站在旁边看着。
她也想帮忙，但不知道帮什么。
小满看到了，走过去。
“小月，你来帮我。”
小月抬起头。
“帮什么？”
小满指着那些碗。
“帮我数数。够不够六十八个。”
小月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着数着，她笑了。
因为她在帮忙。
下午，饺子包好了。
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两个。
但还有兔子汤。
张秀芬把兔子剁成小块，放在大锅里炖。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围过来了。
小禾吸着鼻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锅。
“好香……好香……”
小满也盯着锅。
但他没说话。
只是咽口水。
天黑了。
火生起来了。
是最大的一堆火。
六十八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锅里，兔子汤咕嘟咕嘟地响。
碗里，两个饺子，热腾腾的。
陈末站起来。
他看着这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六十八个人。
他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浅在旁边说：“说两句吧。”
陈末想了想。
“去年这时候，我在雪地里，一个人。”
大家安静下来。
“我以为，活不到今年。”
他顿了顿。
“现在，我有你们了。”
他看着那些人。
“谢谢你们，让我活下来。”
大家愣住了。
然后有人鼓掌。
有人喊：“陈叔，别这么说！”
“就是，咱们一起活的！”
陈末嘴角动了动。
“行，不说这个。”
他端起碗。
“过年好。”
大家一起端起碗。
“过年好！”
六十八个声音，混在一起，在夜空里飘。
小满喝了一口汤。
热热的，香香的。
他又咬了一口饺子。
白菜馅的，有一点肉味。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笑了。
因为今天是过年。
不能哭。
要吃饺子，喝汤，笑。
小禾在旁边，已经吃得满脸都是。
“好吃！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喊。
可可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大小雨和小小雨互相看着，笑着。
小军吃得最快，吃完自己的，看着别人的碗。
小月抱着小花，小口小口地喂她——虽然小花不会吃，但她还是要喂。
马奶奶坐在最暖和的地方，端着碗，慢慢喝汤。
她看着那些孩子，笑了。
“这才像过年。”
张秀芬也笑了。
刘燕也笑了。
周念也笑了。
赵大壮也笑了。
老韩也笑了。
老孙头也笑了。
大刘小赵也笑了。
所有人，都笑了。
吃完饺子，喝完汤，大家围着火堆坐着。
孩子们开始唱歌。
小禾带头。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唱得还是那么跑调。
但大家都跟着唱。
唱完小燕子，唱别的。
别的不会，就乱唱。
唱着唱着，变成了乱七八糟的大合唱。
但每个人都在唱。
唱得很开心。
唱累了，就开始讲故事。
马奶奶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还在生产队，过年能分到一块肉，高兴得睡不着觉。
老韩讲他当猎人的事。
有一次，遇到一头野猪，差点被拱死。
陈末不讲。
他坐在那里，听着大家讲。
林浅靠在他肩上。
“怎么不讲？”
陈末想了想。
“没什么好讲的。”
林浅笑了。
“那就听着。”
陈末点头。
听着。
听着那些故事，那些笑声，那些乱七八糟的歌声。
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种笑，不是嘴角动动。
是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他转头看着林浅。
林浅也在笑。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在想，活着，真好。
在想，有这些人，真好。
在想，这个年，真好。
夜深了。
火小了。
孩子们困了，一个接一个倒下。
小禾第一个睡着，趴在小满腿上。
可可第二个，靠在墙上。
大小雨和小小雨抱在一起，睡着了。
小军靠着树，张着嘴。
小月抱着小花，缩成一团。
小满没睡。
他看着那些睡着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六十八个。
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还是六十八个。
他笑了。
马奶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睡？”
小满摇头。
“不想睡。”
“想什么？”
小满看着那堆火。
“想明年。”
马奶奶看着他。
“明年想干嘛？”
小满想了想。
“明年，多种点菜。多存点柴。多养几只兔子。”
他顿了顿。
“让大家都吃饱。”
马奶奶笑了。
“好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睡吧。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小满点点头。
他躺下来，靠在小禾旁边。
闭上眼睛。
耳边，是那些呼吸声。
六十七种呼吸声。
此起彼伏。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金叶子。
但这次，金叶子旁边，多了好多东西。
白菜，萝卜，土豆，梨树，兔子，房子，火堆。
还有那些人。
都在笑。
都在发光。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天亮了。
新年的第一天。
太阳升起来，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
小满睁开眼。
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忽然想起马奶奶说的话。
“日子再难，也得有个盼头。”
他有了。
很多盼头。
他坐起来，看着那些人。
一个一个，还在睡。
他笑了。
轻轻爬起来，走到外面。
梨树还站在那里，光秃秃的，上面落着雪。
他走过去，把雪拂掉。
“甜甜，新年好。”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村子。
六间房子，冒着烟。
一口井，静静地立着。
一片菜地，盖着草帘。
一堆柴火，高高地堆着。
还有那块木板，上面写着七条规矩。
他看着看着，笑了。
新的一年，来了。
---
第三卷第十章完
---
第三卷《新伊甸》终
---
第四卷预告：
新年过后，春天又来了。
村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小满的梨树发芽了。
但外面的世界，也在变化。
有人从远方来。
带来消息，也带来危险。
春天村，能守住它的春天吗？
---
第四卷《守望者》，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