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百八十七个人的新年
第四卷守望者
第十章三百八十七个人的新年
腊月二十九那天,小满数了三遍人数。
第一遍,三百八十六。
第二遍,还是三百八十六。
第三遍,三百八十七。
他愣了一下,又数一遍。
三百八十七。
多了一个。
谁?
他跑去找林浅。
“林姨,咱们多少人?”
林浅正在和面,头也不抬。
“三百八十七。”
“昨天不是三百八十六吗?”
林浅抬起头,笑了。
“昨晚又生了两个。”
小满愣住了。
“两个?”
“嗯。周婶子家,双胞胎。一男一女。”
小满的眼睛瞪大了。
双胞胎。
他跑去看。
周婶子家的门口,挤满了人。
他挤进去,看到床上躺着两个小小的东西。
红红的,皱皱的,像两只小老鼠。
小禾趴在他旁边,小声说:“好小……”
小梅也趴着。
小豆子也趴着。
一群孩子,挤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小东西。
周婶子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笑着。
“别挤,别挤,慢慢看。”
小满看着那两个小东西。
他们闭着眼睛,睡着。
小小的手,握成拳头。
他忽然想起小禾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么小。
现在,小禾都七岁了。
他看着那两个小东西,忽然笑了。
“他们叫什么?”
周婶子说:“还没起呢。你们帮着想想。”
孩子们开始起名字。
小禾说:“叫小苹果!”
小梅说:“叫小花朵!”
小豆子说:“叫小豆芽!”
小雪花说:“叫小雪球!”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周婶子笑得合不拢嘴。
小满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小东西。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男的叫小冬。女的叫小年。”
大家都愣住了。
“为什么?”
小满指着窗外。
“因为快过年了。”
大家看向窗外。
外面,正在下雪。
腊月二十九的雪。
小年。
周婶子念了两遍。
“小冬……小年……”
她笑了。
“好听。”
那两个小东西,好像也听到了。
小冬动了动。
小年也动了动。
然后继续睡。
孩子们都笑了。
腊月三十,除夕。
张秀芬把最后那点面全拿出来了。
“过年了,包饺子!”
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点面。
小禾问:“够吗?这么多人?”
张秀芬想了想。
“不够。但每人能吃一小口。”
一小口也行。
刘燕剁馅,周念和面,大家一起包。
小满也包。
他现在包得比去年好多了。
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立住。
马奶奶在旁边看着,笑了。
“这孩子,手不笨了。”
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
饺子煮好了。
每人分到一个。
真的只有一小口那么大。
但每个人都端着碗,看着那个小饺子,笑着。
小满端着碗,看着那个饺子。
热气腾腾的。
他咬了一口。
白菜馅的,有一点点肉味。
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因为今天是过年。
外面,雪还在下。
屋里,火生得很旺。
三百八十七个人,挤在二十几间房子里。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端着碗,吃着饺子。
小禾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小梅点头。
小豆子吃得满脸都是。
小雪花小口小口地吃。
小石子舍不得吃,一直看着。
小苹果——不对,小冬和小年,在妈妈怀里睡着。
不知道过年是什么。
但他们活着。
这就够了。
吃完饺子,大家围在最大的那间屋子里。
那是新盖的,专门用来开会、过年。
火堆烧得旺旺的。
三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陈末站起来。
他看着这些人。
三百八十七个人。
他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浅在旁边说:“说两句吧。”
陈末想了想。
“去年这时候,咱们一百二十八个人。”
他顿了顿。
“今年,三百八十七个。”
他看着那些人。
“多了二百五十九个。”
安静。
陈末继续说。
“这二百五十九个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从新伊甸来的,有从别的村子来的,有从路上捡来的。”
他顿了顿。
“都活着。”
他看着那些人。
“都活着,就是最大的事。”
大家听着。
陈末又说。
“去年冬天,有人来打咱们。咱们打赢了。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那三个人,叫李老栓,王二狗,赵大丫。他们都埋在村东头的那棵榆树下。”
他看着那个方向。
“他们是替咱们死的。”
没人说话。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但咱们活下来了。”
他看着那些人。
“今年,可能还会有人来。可能更多。可能更凶。”
他顿了顿。
“但咱们不怕。”
他看着那些男人。
“因为咱们有枪,有刀,有箭。”
他看着那些女人。
“因为咱们有菜,有粮,有井。”
他看着那些老人。
“因为咱们有经验,有智慧,有故事。”
他看着那些孩子。
“因为咱们有以后,有未来,有盼头。”
他看着所有人。
“咱们叫春天村。不是因为咱们这儿春天长。是因为咱们自己,就是春天。”
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
越来越多的人鼓掌。
三百八十七个人,一起鼓掌。
小满站在人群里,使劲鼓掌。
鼓得手都疼了。
但他不停。
因为他高兴。
掌声停了以后,马奶奶站起来。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前面。
大家看着她。
马奶奶清了清嗓子。
“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年。”
她看着那些人。
“以前过年,是一家人围在一起。现在,是三百多个人围在一起。”
她笑了。
“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她看着那些孩子。
“但你们,让我看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
大家都看着她。
马奶奶忽然举起手里的碗。
“过年好!”
大家一起喊。
“过年好!”
三百八十七个声音,混在一起,在夜空里飘。
小满也跟着喊。
喊得嗓子都哑了。
但他高兴。
喊完了,开始讲故事。
马奶奶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吴奶奶讲她逃难的事。
刘老根讲他儿子来找他的事。
老韩讲他打猎的事。
陈末不讲。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
林浅靠在他肩上。
“怎么不讲?”
陈末想了想。
“没什么好讲的。”
林浅笑了。
“那就听着。”
陈末点头。
听着。
听着那些故事,那些笑声,那些乱七八糟的喊声。
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种笑,不是嘴角动动。
是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他看着林浅。
林浅也在笑。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在想,活着,真好。
在想,有这些人,真好。
在想,这个年,真好。
夜深了。
孩子们困了,一个接一个倒下。
小禾第一个睡着,趴在小满腿上。
小梅第二个,靠在墙上。
小豆子第三个,歪在小雪花身上。
小雪花第四个,抱着小石子。
小石子第五个,抓着小雪花的衣角。
小满没睡。
他看着那些睡着的人。
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三百八十六,停下来。
还有他自己。
三百八十七。
他笑了。
马奶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睡?”
小满摇头。
“不想睡。”
“想什么?”
小满看着那堆火。
“想明年。”
马奶奶看着他。
“明年想干嘛?”
小满想了想。
“明年,多种点菜。多存点粮。多盖几间房子。”
他顿了顿。
“让所有人都能吃饱,能住暖。”
马奶奶笑了。
“好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睡吧。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小满点点头。
他躺下来,靠在小禾旁边。
闭上眼睛。
耳边,是那些呼吸声。
三百八十六种呼吸声。
此起彼伏。
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那两个小东西。
小冬,小年。
他们才来一天,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活着。
他笑了。
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金叶子。
但这次,金叶子更多了。
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那些金叶子里,站着无数的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一个一个,他都认识。
马奶奶,吴奶奶,刘老根,刘大柱,陈叔,林姨,赵叔,张姨,老韩,小禾,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小梅,小豆子,小雪花,小石子,小石头,小石头二,小孙,孙老头,周婶子,小冬,小年……
还有好多好多,叫不上名字的。
三百八十七个人。
都站在金叶子里,都在发光。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天亮了。
新年的第一天。
雪停了。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梨树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
但他知道,它活着。
春天会来。
叶子会发。
花会开。
梨会结。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
小禾跑过来。
小梅跑过来。
小豆子跑过来。
小雪花跑过来。
小石子跑过来。
一群孩子,站在梨树下面。
小禾问:“小满哥哥,今年会有多少梨?”
小满想了想。
“会比去年多。”
“多多少?”
“多很多。”
小禾笑了。
“那我能多吃一个吗?”
小满也笑了。
“能。”
小梅也笑了。
小豆子也笑了。
小雪花也笑了。
小石子也笑了。
一群孩子,站在梨树下面。
等着开花。
等着结果。
等着那些甜甜的日子。
风吹过来,梨树的枝丫晃了晃。
小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跑回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木牌。
老孙头给他做的。
上面刻着几个字。
他把它挂在梨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
小禾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小满指着那几个字。
“春天村。小满的梨树。”
小禾念了一遍。
“春天村。小满的梨树。”
她笑了。
“是你的树。”
小满点头。
“嗯。我的树。也是大家的树。”
他看着那棵梨树。
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那些房子。
看着那些冒着烟的烟囱。
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走动的身影。
他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湿着。
因为这是高兴的泪。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孩子。
“走,回去喝粥!”
孩子们跟着他,跑回村里。
跑着,笑着,闹着。
雪花被踩起来,在他们身后飞扬。
小满跑在最前面。
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梨树,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
枝丫上,那个小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
“甜甜,等我。晚上再来看你。”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他转过身,继续跑。
跑向那些冒着烟的房子。
跑向那些人。
跑向那个叫春天村的地方。
身后,阳光照在雪地上。
亮得刺眼。
但他不怕。
因为他在跑。
因为他在笑。
因为他在活着。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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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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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守望者》终
共十章,约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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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预告:
梨树又长高了一截。
村子又大了几圈。
小满从小满哥哥,变成了小满叔叔。
但那些人,还在来。
那个叫新伊甸的地方,终于撑不住了。
几千个人,往南走。
往春天村走。
能收下吗?
能养活吗?
能守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