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胡小山
第六卷春天村
第四章胡小山
胡小山跟着小满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他爷爷胡老中医走的那天,他跪在坟前,从下午跪到天黑。
小满去拉他。
“小山,起来。地上凉。”
胡小山不起来。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满蹲下来,看着他。
“你爷爷走了。但你还在。你得活着。”
胡小山抬起头。
满脸的泪。
“小满叔,我……我一个人了……”
小满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红又肿。
和他当年一样。
他伸手,把胡小山拉起来。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村子。有这么多人。”
胡小山看着他。
小满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小满叔是个好人。跟着他,没错。”
他点点头。
“嗯。”
从那天起,胡小山就跟在小满屁股后面。
小满看病,他递药。
小满熬药,他烧火。
小满出诊,他背药箱。
一步都不离。
小满有时候烦他。
“小山,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
胡小山就低着头,不说话。
但第二天,还是跟着。
小满拿他没办法。
小禾笑小满。
“小满叔,你现在也有尾巴了。”
小满愣了一下。
想起当年,小禾也是这么跟着他的。
他笑了。
“行吧。跟着就跟着。”
胡小山慢慢学会了看病。
小满教他。
“这是黄芪,补气的。”
“这是当归,活血的。”
“这是甘草,调和的。”
胡小山一样一样记。
他记得比小满还认真。
晚上回去,点着油灯,用木炭在木板上写。
写了一遍又一遍。
小满有时候去看他。
“你怎么不睡觉?”
胡小山抬起头。
“怕忘了。”
小满看着他。
那孩子——不,二十一岁了,不算孩子了——那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认真。
是那种想记住一切、不想辜负爷爷的认真。
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么认真。
他笑了。
“行。那你记。明天我考你。”
胡小山点头。
“嗯。”
第二天,小满真的考他。
“黄芪干嘛的?”
“补气的。”
“当归呢?”
“活血的。”
“甘草呢?”
“调和的。”
小满问了一堆,他都答上来了。
小满看着他。
“行。你可以了。”
胡小山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明天开始,你试着看病。我在旁边看着。”
胡小山笑了。
那是他爷爷走后,第一次笑。
胡小山第一次独立看病,是个孩子。
五岁,男孩,发烧。
他妈抱着他,急得直哭。
胡小山学着小满的样子,摸了摸额头,看了看舌头,把了把脉。
手在抖。
小满站在旁边,不说话。
胡小山把完脉,想了很久。
然后开方子。
黄芪,当归,甘草……
开完,他递给小满。
小满看了看。
点点头。
“行。抓药吧。”
胡小山抓了药,交给他妈。
“一天一副,熬了喝。”
他妈接过来,看着他。
“你……你行吗?”
胡小山愣了一下。
小满在旁边说:“他行。胡老中医的孙子。”
他妈一听,眼眶红了。
“胡老中医的孙子?那肯定行。”
她抱着孩子走了。
胡小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小满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下一个。”
三天后,那孩子好了。
他妈抱着他,跑到胡小山面前。
“胡大夫!胡大夫!好了!他好了!”
胡大夫?
胡小山愣住了。
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看着那个孩子,活蹦乱跳的,冲他笑。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笑了。
“好了就好。”
他妈拉着他的手,谢了又谢。
胡小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满在旁边笑。
“行了,别谢了。回去给孩子煮点粥。”
他妈点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胡小山转过头,看着小满。
“小满叔……”
小满看着他。
“怎么?”
胡小山的眼眶红了。
“我……我能救人了……”
小满笑了。
“对。你能救人了。”
胡小山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
但他在笑。
从那以后,胡小山的胆子大了。
看病不再抖了。
开方子不再犹豫了。
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胡大夫,我家孩子咳嗽。”
“胡大夫,我家老人腿疼。”
“胡大夫,我家男人肚子疼。”
胡小山一个一个看。
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高兴。
因为能救人。
有一天,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
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也瘦得厉害。
她走到胡小山面前,一下子跪下来。
“胡大夫,救救我儿子……”
胡小山吓了一跳,赶紧扶她。
“起来起来,不兴这个。”
那女人不起来。
“我儿子快不行了……求求你……”
胡小山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三四岁,男孩,眼睛闭着,脸色发灰。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
烫得吓人。
又看了看舌头。
舌苔黄厚。
他把了把脉。
脉象又细又快。
他的心沉下去。
这是重症。
他抬头看向小满。
小满走过来,也看了看。
然后他看着胡小山。
“你能治吗?”
胡小山愣住了。
他从来没治过这么重的。
他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跪在地上,眼睛里全是哀求。
他忽然想起爷爷。
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做大夫的,不能怕。怕了,病人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
“能。”
小满看着他。
“行。你来。”
胡小山开始治病。
他开了三副药,让那女人回去熬。
“一天一副,熬了喝。三天后再来。”
那女人磕了个头,抱着孩子走了。
那三天,胡小山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个孩子。
药对不对?
会不会太重?
会不会太轻?
他爬起来,去看医书。
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满去看他。
“怎么不睡?”
胡小山抬起头。
“小满叔,我……我怕。”
“怕什么?”
“怕那孩子死了。”
小满看着他。
“你尽力了。如果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胡小山摇头。
“爷爷说,当大夫的,不能让病人死。”
小满愣了一下。
他想起胡老中医。
想起他救过的那些人。
他看着胡小山。
“那你就更不能怕。怕了,手就抖。手抖了,就救不活。”
胡小山看着他。
小满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点点头。
“嗯。”
第三天,那女人来了。
抱着孩子。
孩子醒了。
烧退了。
能笑了。
那女人跪在胡小山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胡小山站在那里,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冲他笑。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把那女人扶起来。
“好了就好。”
那女人走了以后,胡小山一个人跑到榆树下。
站在爷爷的坟前。
“爷爷,我救活了一个人。”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因为这是高兴的泪。
那年秋天,又来了很多人。
人多了,病也多了。
胡小山每天从早忙到晚。
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小满给他送饭。
“小山,吃饭。”
胡小山接过来,扒两口,又放下。
“还有个病人等着呢。”
小满看着他。
他瘦了。
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和当年刚来的时候差不多。
小满说:“你得歇歇。不然你也得病。”
胡小山摇头。
“不能歇。病人等不了。”
小满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
因为他也这样。
那年冬天,胡小山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累的。
累得太久了,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灰。
小满守在旁边,给他熬药。
“你喝药。好了再干。”
胡小山看着他。
“小满叔,病人怎么办?”
小满说:“有我呢。你先养病。”
胡小山摇摇头。
“不行。那么多病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想爬起来。
小满按住他。
“你给我躺着。”
胡小山看着他。
小满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想起爷爷。
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小满叔是个好人。跟着他,没错。”
他躺下了。
喝了药,睡了。
睡了整整两天。
醒过来的时候,小满坐在他床边。
“醒了?”
胡小山点点头。
“病人呢?”
小满笑了。
“都活着。一个没死。”
胡小山的眼眶红了。
“小满叔……”
小满拍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养。好了再来帮忙。”
胡小山点头。
“嗯。”
那年春天,胡小山好了。
他又开始看病。
还是从早忙到晚。
还是顾不上吃饭。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能救人。
因为病人叫他胡大夫。
因为他记得爷爷的话。
“当大夫的,不能让病人死。”
他记住了。
他会一直记着。
那年榆树下,又添了新坟包。
不多,就几个。
胡小山站在那些坟包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爷爷的坟前,蹲下来。
“爷爷,我又救了好多人。”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他笑了。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卫生所门口,看到排队的病人。
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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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