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驱逐者之路
雪地摩托在第二天的傍晚彻底熄了火。
油箱里最后一滴油烧完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一声咳嗽般的闷响,然后彻底安静了。陈末又试着发动了几次,只有徒劳的咔咔声。
“没油了。”他说。
五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台沉默的铁疙瘩。
小满绕着它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轮胎。
“它死了吗?”
“没死。”陈末说,“只是动不了了。”
小满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但林浅知道,他懂的和他不懂的一样多。
陈末从车上卸下物资——周队给的那一包东西,还有他们自己攒的那点家当。他把包袱背在身上,试了试重量。
“还有多远?”林浅问。
陈末看了看地图。
“按周队说的,还有三十多公里。”
三十多公里。
在末日之前,三十公里也就是开车半小时的事。
现在,是两天的路。
林浅回头看了看三个孩子。
小禾已经走了一天,小脸冻得通红,但没喊累。可可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扶她一把。小满走在最前面,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直东张西望。
“走吧。”她说。
五个人,走进了雪原。
没了雪地摩托,速度慢了一大截。
天黑的时候,他们才走出不到十公里。
陈末找到一处能过夜的地方——是一辆半埋在雪里的卡车。驾驶室还完整,后排能挤下三个人。货厢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勉强能挡风。
他把驾驶室让给林浅和三个孩子,自己钻进货厢。
林浅不同意。
“你伤还没好。”
“好了。”
“没好。”
陈末看着她。
“外面冷。”
“里面也冷。”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小满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来。
“林姨,陈叔,你们俩都进来吧。能挤下。”
林浅愣了一下。
陈末也愣了一下。
两个孩子已经在里面了。小禾缩在最里面,可可挨着她,中间刚好有两个人的位置。
林浅看着那个空间。
很窄。
窄到两个人必须紧紧挨着才能挤下。
她脸上有点热。
但她没说什么。
她钻进去了。
陈末犹豫了一下,也钻进去了。
五个人,挤在那个狭小的驾驶室里。
比想象中暖和一点。
因为五个人挨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着。
小禾很快就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林浅腿上。
可可也睡着了,靠着小满。
小满还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
“小满,睡吧。”林浅说。
“睡不着。”
“想什么?”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个姐姐。”
林浅知道他说的是谁。
周念。
老周的女儿。
那个素未谋面的人。
“她能找到吗?”小满问。
林浅想了想。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找?”
林浅没回答。
陈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因为她爸爸托付的。”
小满转过头,看着陈末。
“托付是什么?”
“就是……把最重要的事,交给最信任的人。”
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问:“陈叔,你是她爸爸最信任的人吗?”
陈末沉默了一下。
“是。”
小满笑了。
“那我信你。一定能找到。”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驾驶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五个人的呼吸声。
林浅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雪地上,很亮。
她的肩膀,挨着陈末的肩膀。
隔着厚厚的衣服,还是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她忽然开口。
“陈末。”
“嗯?”
“如果找不到呢?”
陈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就继续找。”
林浅转头看他。
月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侧脸很安静。
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直找?”她问。
“一直找。”
“找到什么时候?”
陈末想了想。
“找到找到为止。”
林浅没再说话。
她靠回座位上,闭上眼睛。
肩膀还挨着他的肩膀。
那点温度,一直没散。
第二天天亮,他们继续走。
雪比昨天大了。风也比昨天大了。
每一步都很艰难。
小禾的步子越来越慢。
她太小了。六岁的孩子,本该在幼儿园里画画、唱歌、睡午觉。但现在,她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上,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两个小时,她忽然停下来。
“哥哥,我走不动了。”
小满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
他比小禾大六岁,但也只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背起妹妹,整个人都在晃。
走了不到一百米,他就开始喘。
陈末走过去,把小禾接过来。
“我来。”
他把小禾背在背上,继续走。
林浅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有伤。那两枪留下的窟窿,才刚结痂。背一个人,伤口会裂开。
她知道他会裂开。
她也知道,他不会放下来。
因为那是小禾。
因为他是陈末。
又走了两个小时。
陈末的脚步开始晃。
林浅追上去。
“换我背一会儿。”
陈末摇头。
“你背不动。”
林浅没说话。
她直接走到他前面,蹲下来。
“把小禾放上来。”
陈末看着她。
她的背影很瘦。比他还瘦。那些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但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末把小禾放下来。
林浅背起她,站起来,往前走。
小禾趴在她背上,小声说:“林姨,我重吗?”
“不重。”
“真的吗?”
“真的。你轻得像一根羽毛。”
小禾笑了。
那笑声,在风里飘着。
又走了很久。
天快黑了。
小满忽然停下来。
“林姨,前面有东西。”
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雪地里,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
不是石头,不是废墟。
是人。
好多人。
林浅的心提起来。
她放下小禾,握紧那把小刀。
陈末走到她身边。
“看到了?”
“嗯。”
“像是……一群人。”
他们慢慢靠近。
近了。
更近了。
那些人,都坐在地上。有的靠着石头,有的倒在雪里,有的缩成一团。
一动不动。
林浅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尸体。
很多尸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已经冻僵了,有的还没完全硬,不知道死了多久。
他们的衣服都很破旧。有的穿着单薄的秋衣,有的裹着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布。手上全是冻疮,脸上全是青紫。
陈末蹲在一具尸体旁边,仔细看了看。
“刚死不久。”他说,“可能一两天。”
林浅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都很年轻。
最大的不过四十岁,最小的——
最小的,是个孩子。
三四岁的男孩,缩在一个女人怀里。
那个女人应该是他妈妈。她把他抱得紧紧的,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
但没挡住。
两个人都死了。
林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她的手在发抖。
可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也看到了那个孩子。
她没说话。
但她攥紧了林浅的衣角。
小满也走过来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尸体。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末面前。
“陈叔,他们是什么人?”
陈末沉默了一下。
“驱逐者。”
“什么是驱逐者?”
“就是……被赶出来的人。”
小满愣住了。
“赶出来?从哪儿赶出来?”
陈末没回答。
但林浅知道答案。
新伊甸。
从新伊甸赶出来的。
那些“低价值人口”。
那些没用的人。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个姐姐,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陈末没说话。
他的手攥紧了。
林浅走到他身边。
“走吧。”她说,“往前走走看。”
五个人绕过那些尸体,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走了很久,可可忽然停下来。
“林姨。”
“嗯?”
“那边,有个人。”
林浅看过去。
远处的雪地里,有一个人。
坐着的。
靠着石头。
还活着?
她跑过去。
近了。
更近了。
那是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羽绒服,颜色都看不出来了。她的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林浅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很弱,但还有。
她抬起头。
那个女人动了动。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浅。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
但看到林浅的一瞬间,里面忽然有了光。
那种光,是濒死的人看到希望的光。
“你……你是来救我的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浅没说话。
她只是从包袱里拿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她。
那个女人盯着那块饼干,愣了几秒。
然后她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她噎住了,咳起来,脸憋得通红。
陈末递过水壶。
她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缓过来。
她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们……你们是好人?”
林浅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叫什么?”
那女人愣了一下。
“我……我叫刘燕。”
“从哪儿来的?”
刘燕的嘴唇抖了抖。
“新伊甸。”
林浅的心往下沉。
“被赶出来的?”
刘燕点头。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们说……说我没用……说我年纪大了……生不了孩子……说我是负担……”
她哭起来,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男人……被他们打死了……就在我面前……他护着我……他们用棍子打他的头……一下……又一下……”
她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我跑了……跑了好多天……不知道往哪儿跑……到处都有人死……到处都是尸体……”
林浅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那女人瘦得脱了相,眼睛凸出来,颧骨像刀削的。手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烂了,流着脓。
她活不了多久了。
林浅知道。
那女人也知道。
她忽然抓住林浅的手。
“你们……你们是不是也要去新伊甸?”
林浅摇头。
“不是。”
“那你们去哪儿?”
林浅沉默了一下。
“找人。”
“找谁?”
“一个女孩。叫周念。”
刘燕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盯着林浅,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在抖。
“周念?”
“你认识?”
刘燕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她和我一起被赶出来的……我们一起跑了三天……”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人呢?”
刘燕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她为了救我……”
她没说完。
林浅的手攥紧了。
“她怎么了?”
刘燕低下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群人……那群追我们的人……她让我先跑……她去引开他们……”
她哭得说不出话。
林浅站起来。
她看着陈末。
陈末的脸,像石头一样。
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浅又蹲下来,看着刘燕。
“往哪儿跑的?”
刘燕指着东北方向。
“那边……那边有个矿区……她说她爸以前在那里工作过……她说跑到那里就安全了……”
矿区。
周念也在往矿区去。
林浅站起来。
“走。”
刘燕抓住她的裤腿。
“带我……带我一起……”
林浅低头看着她。
那女人眼睛里全是祈求。
但林浅知道,带上她,意味着什么。
她太虚弱了。走不了几步就会倒下。带着她,所有人都会慢下来。慢下来,就可能死在雪地里。
她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小满忽然站出来了。
他走到刘燕面前,蹲下来。
“阿姨,你能走吗?”
刘燕拼命点头。
“能!我能!”
小满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
“那就一起走。”
刘燕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小手——瘦瘦的,黑黑的,但伸得直直的。
她握住那只手。
小满把她拉起来。
她站不稳,晃了几下。
陈末走过去,扶住她。
“慢慢走。”
刘燕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五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刘燕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小满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扶她一把。
可可和小禾走在后面,不说话,只是跟着。
陈末和林浅走在最前面,开路。
走了两个小时,刘燕终于撑不住了。
她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起来,“我走不动了……我真的走不动了……”
小满蹲下来,想扶她。
她推开他。
“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陈末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起来。”
刘燕摇头。
“我真的不行了……”
陈末看着她。
然后他蹲下来,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起来。”
刘燕愣住了。
“你——”
“老周的女儿,是你用命换的。”陈末说,“我带你去见她。”
刘燕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站起来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继续走。
天黑了。
他们找到一处能过夜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矿工休息站。很小的木头房子,门窗都没了,但四面墙还在。
陈末把刘燕放在角落里,林浅给她处理伤口。
那些冻疮已经烂了,流着脓。林浅用消毒水清洗,撒上最后一点消炎药,再用干净的布包起来。
刘燕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喊出声。
孩子们挤在另一边,生了一堆小火。
陈末坐在门口,守着外面。
夜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大。
林浅处理完刘燕的伤口,走到陈末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陈末看着外面。
“想老周。”
林浅没说话。
“他临死前,跟我说,替他看看春天。”陈末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春天是新伊甸。”
他顿了顿。
“现在才知道,不是。”
林浅看着他。
“那是什么?”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是她。”
他没说是谁。
但林浅知道。
是周念。
是老周的女儿。
是这个世界上,老周最放不下的人。
林浅靠在他肩上。
“会找到的。”
陈末没说话。
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都是凉的。
但握着握着,就暖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刘燕好了一点。
能自己走了。
虽然还是慢,但不用人扶了。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个小时。
矿区,到了。
那是一座山。
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上方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还能认出轮廓——某某铜矿。
洞口被一块巨大的铁门封着。
铁门上,有一扇小门。
小门开着一条缝。
陈末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
里面很黑。
什么都看不清。
他回头看着林浅。
林浅走到他身边。
“进去?”
陈末点头。
他握紧那把枪。
林浅握紧那把小刀。
六个人,走进了那扇门。
里面很黑。
很静。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洞的空间里回荡。
走了几十米,前面忽然有光。
很弱的光。
从更深处传来的。
陈末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停下。
他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光越来越亮。
是一个拐角。
他拐过去。
然后他停下了。
林浅跟上去。
她也停下了。
拐角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像是矿工休息的地方。有桌子,有椅子,有床铺。
角落里,生着一堆火。
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很瘦。
很脏。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
但能看出来,是个女孩。
二十岁左右。
她的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
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陈末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
他的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个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看到了他。
她愣住了。
陈末终于发出了声音。
“周念?”
女孩站起来。
她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的林浅。
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刘燕。
她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开口。
“你……你是谁?”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陈末。”
周念愣住了。
“陈末?”
“你爸的战友。”
周念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爸……我爸他……”
陈末走到她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地图。
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磨破了。
他递给她。
周念接过来,打开。
她看着那张地图。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
看着那三个字——新伊甸。
那是她亲手写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末。
“他……他让你来找我的?”
陈末点头。
周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她忽然扑过来,抱住陈末。
她哭得像个孩子。
陈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让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他一直想着你。”
周念哭得说不出话。
林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睛有点湿。
孩子们站在她身边,挤在一起。
小满小声问:“林姨,那个姐姐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林浅点头。
“嗯。”
小满笑了。
可可也笑了。
小禾跟着笑。
刘燕靠着墙,看着周念,眼泪也流下来了。
火堆在烧。
洞里很暖。
六个人,加上周念。
七个人。
陈末松开周念,看着她。
“你一个人在这儿?”
周念擦了擦眼泪,点头。
“一起跑出来的那些人……都死了。”她的声音沙哑,“就剩我了。”
她看向刘燕。
“燕姐,你还活着?”
刘燕哭着点头。
周念走过去,抱住她。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孩子们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小禾忽然问:“哥哥,她们为什么哭?”
小满想了想。
“因为高兴。”
小禾没懂。
但她跑过去,抱住周念的腿。
周念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小禾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别哭了。”她说,“我林姨说,哭了就不漂亮了。”
周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哭着笑的。
她蹲下来,抱住小禾。
“好,不哭了。”
那天晚上,七个人挤在那个矿洞里。
火生得很旺。
周念把她存的那点吃的拿出来——是从新伊甸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几包压缩饼干,一小袋米,还有一罐肉罐头。
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他们很久没见过的丰盛。
刘燕煮了一锅粥。
米香飘出来的时候,小禾的口水流下来了。
第一碗,给最小的。
小禾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第二碗,给可可。
第三碗,给小满。
第四碗,给刘燕。
第五碗,给周念。
第六碗,给林浅。
最后一碗,给陈末。
陈末端着那碗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林浅在喂小禾吃饭。
刘燕在跟周念说话,说着说着又哭了。
小满和可可在火边烤手,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
周念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很烫。
很香。
他忽然想起老周。
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小陈,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抬起头,看着那堆火。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都活着。
都在这儿。
他忽然明白了。
春天,不是新伊甸。
春天,是这些人。
是这些,在末日里,还愿意一起走下去的人。
林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陈末想了想。
“想老周。”
林浅看着他。
“想他干嘛?”
陈末嘴角动了动。
“想告诉他,我看到了。”
林浅愣了一下。
“看到什么?”
陈末看着她。
“春天。”
窗外,风还在刮。
雪还在下。
但在这个小小的矿洞里,七个人挤在一起。
暖的。
活的。
一起的。
这就是春天。
---
第二卷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