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天村
第六卷春天村
第六章陈末的白头发
那年春天，小满发现陈末长了白头发。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大片。
从两鬓开始，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
小满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末正在和老韩说话，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小满指着他的头发。
“陈叔，你头发白了。”
陈末愣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然后笑了。
“老了。”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陈末。
六十二岁了。
来村子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
现在，三十年了。
他看着那张脸，皱纹多了，皮肤松了，眼睛也不如以前亮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小满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他笑了。
“陈叔不老。”
陈末看着他。
“还不老？你都是从孩子变成叔了。”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他都是小满叔了。
陈末当然会老。
那天晚上，小满坐在梨树下面，想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末的时候。
那年在雪地里，他快要死了。
然后他看到一道光。
陈末的手电筒的光。
那道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他想起陈末背着他，在雪地里走。
想起陈末给他粥喝，给他衣服穿，给他地方住。
想起陈末教他打枪，教他巡逻，教他怎么活。
他看着那棵梨树，忽然说。
“甜甜，陈叔老了。”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我知道。
小满靠着树，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他想起那年，和陈末一起看星星。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陈末指着星星，给他讲那些名字。
北斗七星，北极星，银河。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现在，他一个人看星星。
陈末老了，不能陪他看星星了。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陈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个村子。”
他说。
星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那年春天，陈末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累的。
累得太久了，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灰。
林浅守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陈末。”
陈末睁开眼，看着她。
“嗯？”
林浅的眼眶红了。
“你别死。”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还是和当年一样。
很淡，很轻。
“死不了。”
他说。
林浅看着他。
“真的？”
“真的。还没看到小满娶媳妇呢。”
林浅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陈末伸手，给她擦了擦。
“别哭。哭了不好看。”
林浅又笑了。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
那年，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陈末受伤躺在床上。
那时候，他怕陈末死。
现在，他还是怕。
但他知道，怕也没用。
人都会老，都会死。
他看着陈末，忽然走进去。
“陈叔。”
陈末转过头，看着他。
“嗯？”
小满在他床边坐下。
“你教我那么多，我都记住了。”
陈末看着他。
“记住什么了？”
小满想了想。
“怎么活。怎么对人。怎么守这个村子。”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记住了就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小满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很轻。
但小满觉得，很重。
那年夏天，陈末好了。
能下床了，能走动了，能说话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
两万多个人。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林浅站在他旁边。
“笑什么？”
陈末想了想。
“想老周。”
林浅笑了。
“又是老周。”
“嗯。他要是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林浅靠在他肩上。
“他看得见的。”
陈末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活着。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
“林浅。”
“嗯？”
“咱们这辈子，值了。”
林浅抬头看他。
“怎么突然说这个？”
陈末指着那些人。
“这么多人，都活着。都是因为咱们。”
林浅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棵梨树。
她忽然笑了。
“对。值了。”
那年秋天，陈末又病了。
这次不是累的，是真的病了。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林浅天天守着。
小满天天去看。
送粥，送药，陪着说话。
陈末瘦了很多。
脸上的肉都没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小满每次看到那双眼睛，都觉得他还活着。
还不会死。
那天，陈末忽然说。
“小满。”
小满凑过去。
“陈叔。”
陈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梨树，今年结了多少？”
小满愣了一下。
“结了很多。满树的。”
陈末点点头。
“好。给我留一个。”
小满点头。
“留最大的。”
陈末笑了。
他闭上眼睛。
“累了。睡一会儿。”
小满坐在旁边，看着他睡。
看着看着，他发现陈末的胸口，不动了。
他愣住了。
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了。
他缩回手。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浅进来，看到这一幕，扑过来。
“陈末！陈末！”
她喊着，摇着。
但陈末不动了。
小满站起来，走出去。
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
太阳很亮。
风很轻。
他忽然想起陈末说过的话。
“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人。
春天在。
一直都在。
他走到榆树下。
看着那些坟包。
几百个了。
马上，又添一个。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
“陈叔，你放心。我会替你看。”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那天下午，陈末埋在榆树下。
和那些死去的人在一起。
小满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土包。
旁边，是那些老坟包。
他忽然想起陈末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男人。
背着枪，走在雪地里。
救了他，救了小禾，救了那么多人。
现在，他躺在这儿了。
小满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小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满叔。”
“嗯？”
“陈叔去哪儿了？”
小满想了想。
“去一个不饿的地方。”
小禾点点头。
“那挺好。”
小满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不挺好。
因为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也记得陈末说过的话。
“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人。
春天在。
他替陈末看着。
那天晚上，小满在榆树上刻了一个新名字。
陈末。
他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
陈。
末。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叔，你有名字了。”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从那天起，小满每天都会去榆树下坐一会儿。
看看那些名字。
看看那些坟包。
看看那些野花。
有时候跟陈末说话。
说村子里的事。
说梨树的事。
说那些活着的人，怎么活。
他知道，陈末听得到。
因为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野花会晃。
像是在回答。
那年冬天，梨树又结果了。
小满摘了第一个梨，捧在手里。
他走到榆树下，把梨放在陈末的坟前。
“陈叔，梨熟了。给你留了一个最大的。”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个梨，在坟前滚了滚。
像是在说，收到了。
小满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
几百个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
“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也来。”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像是在说，好，我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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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