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天的第一具尸体
第五卷洪水
第四章冬天的第一具尸体
那年冬天，比往年来得都早。
十月刚过，雪就下来了。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团一团的，砸在地上，噗噗响。
小满早上起来，推开门，愣住了。
门被雪堵住了半截。
他使劲推，才挤出一条缝，钻出去。
外面，白茫茫一片。
房子只剩半截，烟囱冒着烟，像是雪地里长出来的蘑菇。
菜地看不见了，全埋在雪下面。
梨树也看不见了，只剩最上面的几根枝丫，在风里晃着。
小满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梨树旁边。
雪没到他腰那么深。
他伸手，把枝丫上的雪抖掉。
“甜甜，你没事吧？”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没事。
但小满知道，这个冬天，比去年难。
去年，只有几百个人。
今年，三千多。
去年，粮食够吃。
今年，刚刚够。
省着吃，能撑到开春。
但必须省。
很省很省。
十一月，开始死人了。
第一个，是个老人。
姓郑，七十三岁，从北边逃来的。
他来的时候就不行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一直撑着。他说，他有个儿子，在新伊甸，想活着见到他。
但他儿子没来。
郑爷爷等了三个月，也没等到。
那天早上，小满去送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眼睛闭着，脸上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手里那碗粥，还冒着热气。
他喊了一声。
“郑爷爷？”
没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答。
他跑出去，喊来大人。
老韩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走了。”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老韩用被子把郑爷爷盖上。
他的手在抖。
那碗粥，还在手里。
郑爷爷没喝上。
那天下午，他们把郑爷爷埋在村东头的榆树下。
和去年那三个人埋在一起。
小满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雪落下来，落在土包上，很快就盖住了。
他忽然想起郑爷爷说过的话。
“我儿子在新伊甸，我想活着见到他。”
他儿子没来。
郑爷爷走了。
小满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小禾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小满哥哥，郑爷爷去哪儿了？”
小满想了想。
“去一个不饿的地方。”
小禾点点头。
“那挺好。”
小满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不挺好。
因为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个，是个孩子。
五岁，男孩，叫小锁。
他爹妈都死在路上了，他一个人被带到村子。
小锁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蹲在墙角。
小满有时候给他送吃的，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吃完继续蹲着。
那天早上，小满去送粥，发现他还在蹲着。
但没接碗。
小满蹲下来，推了推他。
他倒了。
小满愣住了。
他抱起小锁，发现他浑身冰凉。
早就凉了。
小满抱着他，一动不动。
小禾在旁边，小声问：“小满哥哥，小锁怎么了？”
小满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
抱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身体。
很久很久。
那天，小锁也埋在那棵榆树下。
小满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比郑爷爷的还小。
他忽然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抓了一把土，撒在坟上。
“小锁，那边不饿。”
他说。
声音很小。
但风听到了。
风把那句话吹走了。
吹到天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一月，死了七个。
十二月，死了十二个。
一月，死了十九个。
都是老人和孩子。
都是撑不住的。
小满每天去送粥，每天都怕看到那些空了的床铺。
但他还是去。
因为活着的人，还要喝粥。
有一天，他送粥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在哭。
她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
但她就那么抱着，不撒手。
小满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阿姨……”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泪。
“他……他才三岁……他还那么小……”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孩子。
小小的脸，白白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锁。
想起郑爷爷。
想起那些埋在榆树下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孩子的脸。
凉的。
硬的。
他缩回手。
那女人还在哭。
小满站起来，去找张秀芬。
张秀芬过来，劝了好久，那女人才肯撒手。
孩子被抱走了。
埋在那棵榆树下。
那女人跪在坟前，一直跪到天黑。
小满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雪落在她身上，她也不动。
就那么跪着。
小满忽然想，如果小禾死了，他会怎么样？
他想不出来。
不敢想。
一月最冷的那天，又死了三个。
小满去数榆树下的坟包。
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四十三个，停下来。
四十三个了。
他看着那些坟包，忽然想起刚到村子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七个人。
一个都没死。
现在，三千多个人，死了四十三个。
他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
把脸埋在膝盖里。
小禾跑过来。
“小满哥哥，你怎么了？”
小满没抬头。
“没事。”
小禾蹲在他旁边。
“你哭了？”
小满摇头。
“没哭。”
小禾不信。
但她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陪着他。
蹲了很久。
小满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
但他的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小禾。
“小禾，你要活着。”
小禾点头。
“嗯。”
“一定要活着。”
小禾又点头。
“嗯。”
小满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身后，那四十三个坟包，静静地在雪里。
前面，那些房子，冒着烟。
三千多个人，在里面活着。
二月，雪开始化了。
榆树下，又添了九个新坟包。
一共五十二个。
小满站在那些坟包前面，看着雪一点点化掉，露出下面黑黑的土。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郑爷爷，小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来的时候，都以为能活。
但没活成。
他看着那些坟包，忽然说。
“你们放心。活着的人，会好好活。”
风吹过来。
那些坟包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像是在回答。
二月十五号，第一批野菜冒出来了。
小满带着孩子们，又去挖。
这次，他挖得特别认真。
每一棵，都小心翼翼的。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没等到春天。
但他们等到了。
活着的人，等到了。
他挖着挖着，忽然停下来。
小禾问：“小满哥哥，怎么了？”
小满看着那些野菜。
“没什么。”
他继续挖。
但他心里在想。
明年，还会有多少人等不到春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在，就会一直挖。
一直种。
一直等。
等春天来。
等所有人，都能活着看到春天。
那天晚上，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榆树下那些坟包，都开满了花。
红的，黄的，白的。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那些死去的人，站在花里，冲他笑。
郑爷爷，小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
都在笑。
小满看着他们，也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外面，天亮了。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榆树下，看着那些坟包。
雪还没化完。
但那些坟包上，已经冒出了绿芽。
很小很小的绿芽。
他看着那些绿芽，忽然笑了。
“你们看到了吗？春天来了。”
风吹过来。
那些绿芽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
第五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