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韩的最后一次巡逻
第六卷春天村
第八章老韩的最后一次巡逻
林浅走后，老韩老得特别快。
好像一夜之间，背就驼了，腿就瘸了，眼睛就花了。
小满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韩叔。”
老韩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小满啊。”
“嗯。”
老韩又转回去，看着远处。
远处是山，是树，是那些他巡逻了三十年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走不动了。”
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
老韩指着自己的腿。
“这条腿，不中用了。走几步就疼。”
小满低头看他的腿。
那条腿，三十年前被掠夺者砍过一刀，留了很深的疤。
一直好好的。
现在，不中用了。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韩倒是笑了。
“没事。老了都这样。”
他看着远处。
“陈末走了，林浅走了，马奶奶走了，胡老头走了。都走了。”
他顿了顿。
“也该我了。”
小满的心揪了一下。
“韩叔，你别这么说。”
老韩转过头，看着他。
“小满，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小满想了想。
“七十……七十三？”
老韩笑了。
“七十八了。”
小满愣住了。
七十八。
他看着老韩。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三十年前一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老韩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个猎人，一个人住在山洞里。
不敢靠近村子，怕连累大家。
后来，小满用一棵白菜，把他引出来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韩叔，你还记得那棵白菜吗？”
老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记得。你给我放在洞口的那棵。”
“你那时候，还不敢进来。”
老韩点头。
“不敢。怕连累你们。”
他看着小满。
“后来，你们让我进来了。”
他顿了顿。
“一住，就是三十年。”
小满看着他。
“值吗？”
老韩想了想。
“值。”
他指着那些房子，那些人。
“看着这个村子，从七个人变成两万多个。看着那棵梨树，从小苗长成大树。看着你，从孩子变成小满叔。”
他笑了。
“值了。”
那年秋天，老韩又出去巡逻了。
小满劝他。
“韩叔，你腿不好，别去了。”
老韩不听。
“我得去。最后一次。”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满跟在后面。
“我跟你去。”
老韩回头看他。
“你忙你的。”
小满摇头。
“不忙。陪你。”
老韩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行。走吧。”
两个人，慢慢往山上走。
老韩走得很慢。
走几步，歇一下。
走几步，歇一下。
小满扶着他，也不催。
走了大半天，才走到第一个哨点。
那是个小山头，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老韩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当年，我就是在这儿，看到那伙掠夺者的。”
小满点头。
“嗯。我知道。”
老韩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是我以前住的山洞。”
小满看过去。
什么也看不见。
但老韩看见了。
他看见了三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不敢靠近村子的猎人。
那个每天看着炊烟发呆的孤独的人。
他看着看着，笑了。
“那时候，我真傻。”
小满没说话。
老韩继续说。
“一个人活着，算什么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小满。
“有你们，才算活着。”
小满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扶着老韩，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哨点，第三个哨点，第四个。
老韩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一个，都站很久。
每一个，都讲一段故事。
“这个哨点，是大刘守的。有一年冬天，他在这儿冻掉了两根脚趾。”
“这个哨点，是小赵守的。他胆儿小，晚上不敢一个人，非要拉着我陪。”
“这个哨点，是周明守的。他眼睛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一次，他提前发现了那伙人，救了全村。”
小满听着。
听着那些名字，那些事。
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但老韩都记得。
他都记得。
走到最后一个哨点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韩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远处，是春天的村子。
房子一片一片的，炊烟袅袅的。
那棵梨树，站在村子中间，比所有房子都高。
他看着看着，笑了。
“小满。”
“嗯？”
“你说，那些人知道咱们在这儿看着他们吗？”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有人守着。”
老韩点点头。
“对。有人守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吧。回去。”
小满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韩停下来，看着那块写着村名的木板。
春天村。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满。”
“嗯？”
“我要是走了，你把我埋在榆树下。”
小满愣住了。
“韩叔……”
老韩摆摆手。
“别说话。听我说。”
他看着小满。
“我活了七十八年，够了。看着这个村子长大，看着你们活着，值了。”
他顿了顿。
“你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说，老韩巡逻完了。”
小满点头。
“嗯。”
老韩笑了。
“走吧。回去吃饭。”
那年冬天，老韩走了。
不是病死的，是老死的。
那天早上，小满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很安详。
嘴角还带着笑。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老韩的眼睛合上。
“韩叔，你巡逻完了。”
他说。
那天下午，老韩埋在榆树下。
和陈末、林浅、马奶奶他们在一起。
小满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土包。
旁边，是老朋友们的坟。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韩叔，你跟他们团圆了。”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那天晚上，小满在榆树上刻了一个新名字。
老韩。
他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
老。
韩。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韩叔，你有名字了。”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从那天起，小满每次去榆树下，都会在老韩的坟前站一会儿。
有时候说说话。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站着。
他知道，老韩听得见。
因为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野花会晃。
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那年春天，梨树又开花了。
满树的白花，香香的。
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小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满叔。”
“嗯？”
“老韩叔走了，你难过吗？”
小满想了想。
“难过。”
“那你怎么还笑？”
小满指着那些花。
“因为它们开了。”
小禾看着那些花。
白的，香的，一片一片的。
她忽然有点懂了。
人走了，花还会开。
树还在，村子还在。
活着的人，还要活。
她笑了。
“对。它们开了。”
两个人，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
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小满伸手，接了一片。
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韩叔，你看，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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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