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滴雨
第五卷洪水
第一章第一滴雨
梨树开花的时候，周明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是四月的一个傍晚，天还亮着，周明骑着马从北边回来。他的脸色不对。
陈末正在和老韩说话，看到他翻身下马时腿软了一下，立刻站起来。
“怎么了？”
周明走过来，端起水壶灌了几口，喘了口气。
“新伊甸，出事了。”
周围的人围过来。
周明看着陈末。
“内斗打完了。打输的那拨人，被赶出来了。”
“多少人？”
周明沉默了一下。
“听说，有两千多。”
安静了。
两千多。
陈末没说话。
老韩的眉头皱起来。
赵大壮在旁边，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小满站在人群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两千多。
他数过村子里的人。三百八十七个。
两千多，是他们的五六倍。
那天晚上，大人们开会开到很晚。
小满躺在被窝里，睡不着。
他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住不下……”
“……不够吃……”
“……会乱……”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月亮很亮。
他想，那些两千多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也在看着这个月亮吗？
第二天，陈末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三百八十七个人，站在村口的空地上。
陈末站在前面。
“有个消息。”
他看着那些人。
“新伊甸，有两千多人被赶出来了。正往南走。可能会路过咱们这儿。”
人群里一阵骚动。
陈末抬起手，让大家安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住不下，不够吃，会乱。”
他看着那些人。
“但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安静。
陈末说：“你们当初，是怎么来这儿的？”
没人说话。
陈末看着人群里的老人。
“马奶奶，你是怎么来的？”
马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前面。
她想了想。
“走来的。快死的时候，被人背来的。”
陈末点头。
他看着吴奶奶。
“吴奶奶，你呢？”
吴奶奶说：“也是走来的。差点死在路上。”
陈末看着刘老根。
刘老根说：“我儿子背我来的。背了三天三夜。”
陈末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一个一个，都是走来的。
都是快死的时候，被人收下的。
陈末看着所有人。
“咱们这儿，叫春天村。为什么叫春天村？”
没人说话。
陈末自己回答。
“因为咱们自己，就是春天。”
他看着那些人。
“春天来了，草会绿，花会开。不是因为有人挑过。是因为它自己就会。”
他顿了顿。
“那些人，和你们一样。没地方去，快死了，往南走。”
他看着那些人。
“咱们收不收？”
安静。
很久的安静。
然后马奶奶开口了。
“收。”
她拄着拐杖，站得直直的。
“我是被人收下的。我不能不收别人。”
吴奶奶跟着说：“收。”
刘老根说：“收。”
老韩说：“收。”
赵大壮说：“收。”
张秀芬说：“收。”
一个一个，都说收。
小满站在人群里，也喊了一声。
“收！”
他旁边的孩子们，也跟着喊。
“收！收！收！”
陈末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听着那些喊声。
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准备。”
从那天起，整个村子都在忙。
第一件事，是盖房子。
李国强带着人，在村子东边又开了一片地。
砍树，锯木头，和泥，垒墙。
一天盖一间。
小满去帮忙。
他长大了，能扛木头了。
一根一根，从山上扛下来。
肩膀磨破了，疼。
但他没停。
因为那些人快来了。
第二件事，是存粮。
张秀芬带着人，把地窖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白菜，还有多少。
萝卜，还有多少。
土豆，还有多少。
干菜，还有多少。
她算来算去，眉头一直皱着。
小满问：“张姨，够吗？”
张秀芬看着他，没说话。
小满懂了。
不够。
远远不够。
第三件事，是挖井。
老韩带着人，又在村子西边挖了一口新井。
挖到第十天，出水了。
小满趴在新井边上，往下看。
黑洞洞的，但能听到水声。
叮咚，叮咚。
他忽然想起第一口井，叫活着。
第二口井，叫甜甜。
这口井，叫什么？
他跑去问老韩。
老韩想了想。
“你起个名。”
小满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叫‘等人’。”
老韩愣住了。
“等人？”
“嗯。等那些人来的。”
老韩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笑了。
“好。就叫等人。”
第四件事，是练兵。
陈末带着那些年轻男人，天天练。
射箭，使刀，配合。
小满也跟着练。
他现在射得准多了。
十箭能中七八箭。
陈末看着他的靶子，点了点头。
“不错。”
小满笑了。
但笑着笑着，他又想起那些数字。
两千多个人。
三百八十七个人。
他忽然觉得，这箭，还得再练。
四月二十号，第一拨人到了。
不是两千多，是三十多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他背着一个老人，走几步，歇一下。
走到村口，他放下那个老人，跪在地上。
“救……救命……”
陈末扶起他。
“起来。进来。”
那三十多个人，走进村子。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些人，和他当初一样。
又怕，又饿，又不敢相信。
他走过去，端了一碗粥，递给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喝下去。
喝完，他抬起头，看着小满。
“谢谢……谢谢……”
小满摇摇头。
“不用谢。我也是这么来的。”
那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着小满。
看着这个半大孩子。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满笑了。
“你叫什么？”
“我叫李二牛。”
“我叫小满。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李二牛跟着他，走进村子。
他一路走，一路看。
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井。
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笑着的人。
他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这儿……真好。”
小满点头。
“嗯。真好。”
三百八十七个，变成四百一十九个。
四月二十五号，第二拨人到了。
六十多个。
四月二十八号，第三拨人到了。
一百多个。
五月三号，第四拨人到了。
二百多个。
到五月中旬，村子里已经有一千多个人了。
房子不够住，就搭帐篷。
帐篷不够住，就露天睡。
吃的也不够。
张秀芬每天精打细算，把粥煮得越来越稀。
小满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
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喝了一口。
没味道。
但他还是喝了。
因为不喝，会死。
那些人，更需要。
五月二十号那天，小满永远不会忘记。
那天早上，天刚亮，哨子就响了。
小满从床上跳起来，跑出去。
村口，站着一个人。
周明。
他的马不见了，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汗。
他看着陈末，喘着气说。
“来了。两千多。明天到。”
安静。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满站在人群里，看着周明。
看着他脸上的汗，看着他眼里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那些数字。
两千多。
一千多。
三百多。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没动。
陈末看着那些人。
一千多个人，站在他面前。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看着他。
陈末开口。
“把能吃的东西，全拿出来。”
他看着张秀芬。
“煮粥。煮得厚厚的。”
他看着赵大壮。
“把菜地里的菜，能收的全收了。”
他看着老韩。
“把井水打满，所有的桶都装上。”
他看着李国强。
“把房子空出来，能住多少住多少。”
他看着所有人。
“明天，咱们接人。”
那天晚上，没人睡觉。
都在忙。
煮粥的煮粥，收菜的收菜，打水的打水，扫房子的扫房子。
小满也跟着忙。
他一趟一趟地搬柴火，搬到手都抬不起来。
但他没停。
因为他知道，明天，会有两千多个人来。
和他们一样的人。
没地方去的人。
快死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村口，往北看。
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在那儿。
正在往这边走。
一步一步。
小禾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满哥哥。”
“嗯？”
“他们什么时候到？”
小满看着北边。
“快了。”
小禾也看着北边。
“他们……会和咱们一样吗？”
小满想了想。
“会。”
“那就好。”
两个孩子，站在村口。
等着天亮。
等着那些人。
等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明天。
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小满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太阳快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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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