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冰层之下
第三天下午,冰面塌了。
没有人预料到。
那是一片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的雪原——平坦,开阔,表面覆盖着前几天新落的松雪。陈末走在最前面开路,可可居中,林浅殿后。
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这是几天来最顺利的一段路。
然后林浅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断裂声。是更沉闷的、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她抬头。
陈末脚下的雪,正在往下陷。
不是踩空的那种陷。是整个一片雪面,直径三四米的范围,缓慢地、沉重地,向下沉去。
“陈末——”
话没喊完,冰面就裂了。
不是裂开一道缝。是整块崩塌。陈末脚下的雪层忽然消失,露出下面墨绿色的、流动的东西。
是水。
冰层下面,有水。
陈末整个人往下坠。
但他反应快。
就在冰面碎裂的瞬间,他猛地往前扑,双手张开,扒住还没塌的冰层边缘。
那只有伤的手——缠着纱布的、差点被截掉指尖的左手——死死扣在冰沿上。
冰沿是锋利的,像刀。
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滴下去。
“陈末!”
林浅冲上去。
可可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浅趴在冰面上,伸出手。
够不着。
陈末的手扒着冰沿,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墨绿色的、冒着寒气的深水。他的背包压在背上,沉甸甸地往下坠,把他一点点往下拉。
冰沿在碎裂。
一小块一小块的冰,从他手边崩落,掉进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
“把手给我!”林浅往前蹭。
陈末看着她。
他的脸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
“别过来。冰撑不住。”
“闭嘴!把手给我!”
林浅又往前蹭了一点。
她身下的冰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陈末的眼睛收缩了一下。
“林浅——”
“把手给我!”
林浅伸出手。
指尖和指尖之间,还有半米的距离。
半米。
冰沿又碎了一块。
陈末的身体往下沉了一寸。
他的左手——那只冻伤的、刚被切掉半截指尖的手——正在失去力气。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冰面上晕开一小片红。
林浅看着那只手。
她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她往前又蹭了一点。
咔嚓。
冰面的裂缝更大了。
可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尖细的,发抖的:
“林姨……”
林浅没回头。
她盯着陈末。
“听着,”她说,“你要是掉下去,我不会捞你。”
陈末的嘴角动了动。
那种末日里最接近笑的表情。
“我知道。”
“所以你给我撑住!”
她猛地往前一蹭——
整个人滑出去半米,半个身子悬在冰洞边缘。
她的手,终于握住了陈末的手腕。
那只右手。
冰凉的,有力的,活着的。
陈末愣了一下。
“你——”
“闭嘴!往上爬!”
林浅往后缩,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拽。
她的脚蹬在冰面上,蹬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她的身体绷成一张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陈末的手扒住冰沿,另一只手抓住林浅的胳膊。
他往上爬。
一寸。
两寸。
冰沿又碎了。
他的身体往下滑。
林浅咬着牙,手攥得更紧。
“可——可——”她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过来——拉我——”
可可跑过来。
那孩子跑得跌跌撞撞,在冰面上滑了好几下,但没停。
她跑到林浅身边,一把抱住林浅的腰。
“拉——”可可喊,声音尖细,“一起拉——”
两个人一起往后缩。
陈末的手扒住冰沿。
他的肩膀露出冰面。
他的胸口露出冰面。
他的腰——
咔嚓。
冰面彻底碎了。
林浅身下的冰层裂开,她和可可一起往下滑——
陈末的手猛地松开冰沿,反手抓住林浅的手腕。
他整个人从水里跃起,借着那一点上冲的力,一把抱住林浅。
三个人滚在一起。
从裂开的冰面上滚过去,滚过碎裂的边缘,滚到三米之外相对完整的地方。
停下来的时候,林浅趴在雪里,大口喘气。
可可趴在她旁边,全身发抖。
陈末躺在两步之外,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三个人就这么躺着,喘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林浅先爬起来。
她爬到陈末身边,低头看他。
“死了没?”
陈末的眼睛动了动,转过来看她。
“没。”
“手呢?”
陈末抬起左手。
纱布没了。不知道是刚才蹭掉的还是在水里泡掉的。露出下面的伤口——那两根被切掉指尖的手指,伤口裂开了,正在渗血。但其他地方,还好。
“能动的。”他说。
林浅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啪的一声,很响。
陈末愣了一下。
可可也愣住了。
林浅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后怕,是万一没拉住,万一掉下去,万一——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别过来’?”
陈末没说话。
“你让我别过来?”
陈末看着她。
“冰会塌。”他说。
“我知道会塌!”
“那你还过来?”
林浅盯着他。
盯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死了,谁带我去新伊甸?”
陈末躺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可可跑过去,抱住林浅的腿。
“林姨……”
林浅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
但眼睛还红着。
“起来。”她说,“找个地方休息。你浑身湿透了,会冻死。”
陈末慢慢爬起来。
他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水还在往下滴。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这身湿衣服会在几分钟内变成冰壳。
他打了个哆嗦。
林浅看着他。
“脱了。”
“什么?”
“脱了。把湿衣服脱了。”
陈末愣了一下。
但他是军人,他知道她说得对。湿衣服是冻死最快的途径。
他开始脱。
外套脱下来,已经冻得发硬。里面的抓绒衣脱下来,还在滴水。最里面的内衣——
他停住了。
林浅转过身。
“快点。”
陈末把内衣也脱了。
赤着上身站在雪地里,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浅从背包里翻出那件备用的速干衣——那是她最后的干净衣服,一直没舍得穿。
她扔给他。
“穿上。”
陈末接过来,套上。
衣服很小。她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紧紧绷着,袖子只到手腕上面。
但比湿的好。
林浅又翻出那卷纱布——已经用了一大半,还剩一点。
“手伸过来。”
陈末把手伸过去。
她重新给他包扎。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冰凉的。
他的手也是冰凉的。
两个人都在抖。
但谁都没说话。
包扎完,林浅站起来。
“走。找地方生火。”
她牵起可可的手,往前走。
陈末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
“林浅。”
林浅没回头。
“干嘛?”
“……谢谢。”
林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闭嘴。省点力气。”
陈末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是宽松的,穿在他身上是紧绷的。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那件衣服。
他看的是她的后脑勺,她的肩膀,她牵着可可的那只手。
雪地里,有三个人的脚印。
一大,一中,一小。
深的,浅的,歪歪扭扭的。
一起往前延伸。
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找到一处能避风的地方。
那是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斜插在雪地里。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的废墟,但板子下面有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刚好能挤进去三个人。
陈末钻进去检查了一遍。
“空的。能用。”
林浅把可可推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
陈末最后进来,把那块从加油站带出来的塑料布撑在入口处,挡住一部分风。
里面很黑。
但至少没风。
陈末从包袱里翻出那半截金属桶,还有最后一点能烧的东西——几根冻硬的树枝,一小团破布,半截从汽车上拆下来的电线。
他掏出那个快没气的打火机。
按了一下。
没着。
再按。
还是没着。
他甩了甩,又按。
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林浅看着他。
“没气了?”
陈末没说话。他把打火机揣在手里焐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按。
这一次,火苗着了。
很小很小的一团,在风中抖个不停。
陈末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些破烂。
破布先着起来。
然后是电线——那东西烧起来有股臭烘烘的味,但能烧。
最后是树枝。
火生起来了。
很小的一团火,但在这个三角形的空间里,已经足够。
陈末缩回手,看着那团火。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在抖。
不是冷。
是刚才在水里泡过之后,肾上腺素消退,身体终于开始反应了。
林浅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
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那是她偷偷留的,谁都不知道。
掰开。
一半递给陈末。
一半递给可可。
可可接过来,看看饼干,又看看林浅。
“林姨,你呢?”
“我不饿。”
可可盯着她。
盯了几秒。
然后她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浅。
“吃。”
林浅愣了一下。
可可看着她,眼睛里有那种不属于孩子的坚持。
“你不是说,一起吃吗?”
林浅想起那天早上,在那个废墟里,她和陈末分最后半根能量棒。
她接过可可递来的半块饼干。
“好。一起吃。”
三个人围着那堆火,沉默地嚼着那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
饼干很干,噎人。但谁都没舍得用水送——水也不多了。
吃完,陈末靠在那面墙上,闭上眼睛。
林浅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不太正常。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很烫。
“陈末。”
他睁开眼。
“你发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摸了摸额头。
“可能。”
“可能?”林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穿着湿衣服走了半个小时,现在发烧了,你就说‘可能’?”
陈末看着她。
“有药吗?”
林浅沉默了。
药。
那三颗抗生素,她用了一颗——切陈末手指的时候,撒了一点在他伤口上。
还剩两颗。
但那两颗,是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用的。
现在是不是万不得已?
她不知道。
陈末看着她沉默,就知道答案了。
“那就没事。”他重新闭上眼睛,“烧一烧就退了。”
“陈末——”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当兵的,皮实。”
林浅看着他。
那件紧绷绷的速干衣穿在他身上,胸口的位置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他的呼吸很重,眉头皱着,但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睡觉。
可可缩在林浅旁边,小声问:
“陈叔会死吗?”
林浅摇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过别人,要去看春天。”
可可没说话。
她看着陈末,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自己的那点破布——那块从岗亭开始就一直披着的破布——盖在陈末身上。
陈末动了动,睁开眼看她。
可可没说话,只是把布又往他肩上掖了掖。
陈末看着那孩子。
她的脸很小,很瘦,眼睛很大。
那件破布盖在他身上,她自己什么都没盖。
他伸手,想把布还给她。
可可按住他的手。
“你病了。”她说,“病人要盖被子。”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种末日里最接近笑的表情。
“好。”他说,“谢谢你。”
可可摇头。
“不用谢。”
她缩回林浅身边,靠着林浅,闭上眼睛。
林浅看着他们俩。
一个发烧的男人,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孩子。
都是她十天前还不认识的人。
现在,他们挤在这个三角形的废墟里,靠着最后一堆火,分最后半块饼干。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浅浅,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活着,是活得有念想。”
念想。
她的念想是什么?
母亲的相片还在背包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但那是过去的念想。
现在——
她看着陈末,看着可可。
现在,好像多了点什么。
夜深了。
火越来越小。
林浅往里添最后一点树枝。
火焰跳了跳,又稳住。
陈末的呼吸声很重,但很均匀。他睡着了。
可可也睡着了,缩在林浅身边,攥着她的衣角。
林浅没睡。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团火。
听着外面的风声。
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
忽然,陈末动了动。
他在说梦话。
声音很含糊,断断续续的。
林浅凑近去听。
“……老周……地图……新伊甸……”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赶路。
然后他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老周。
是另一个。
很轻,很轻。
“浅浅……”
林浅愣住了。
她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又平稳下去。
林浅靠回墙上,看着那团火。
过了很久。
她把那最后一点布,盖在他身上。
那一夜,火灭了又生,生了又灭。
林浅添了三次柴——那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烂,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最后一次添柴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看着那团小小的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她在雪地里,差点死了。
然后她看到一道光。
那道光是他的。
现在,他在发烧,她在守夜,可可缩在他们中间。
三个人,一堆火,一个三角形的废墟。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
但很奇怪。
林浅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亮的时候,陈末的烧退了。
他自己说的。
林浅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没那么烫了。
但他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能走吗?”林浅问。
陈末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
“能。”
林浅看着他。
“别逞强。”
“没逞强。”
他走到入口处,掀开塑料布。
外面,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原上,白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浅。
“林浅。”
“嗯?”
“昨天——”
他顿住了。
林浅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
“谢谢你拉我上来。”
林浅没说话。
他继续说:
“还有……那个衣服。”
林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速干衣穿在他身上,她只剩一件薄薄的抓绒。
但他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的是——
林浅忽然想起来。
昨天晚上,他喊的那个名字。
浅浅。
她脸上有点热。
但她说出口的是:
“少废话。走不走?”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林浅以前没见过。
“走。”他说。
他伸出手。
林浅看着那只手。
右手。完好的那只。
她伸出手,握住。
借着他的力站起来。
然后她转身,把还在睡觉的可可摇醒。
“可可,走了。”
可可揉着眼睛爬起来。
“陈叔好了?”
“好了。”
可可看着陈末,咧嘴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这种笑。
真正的笑。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可可的头发。
“走。”
三个人走出废墟。
走进雪原。
身后,那堆火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烟。
但没人回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三条长长的影子。
一大,一中,一小。
一起往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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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