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远方的脚印
种下新种子的第二十一天,大刘在外面发现了脚印。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外面挖土。雪停了好几天,地面的雪已经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往常挖土的地方,刚把镐头举起来,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的。
是别人的。
新鲜的。
他蹲下来看。
脚印很大,是成年男人的。鞋底有花纹,很深,说明这个人很重。脚印的方向,是朝着矿洞来的。
他站起来,四下张望。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茫茫的雪原。
但他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扔下镐头,跑回矿洞。
“陈哥!陈哥!”
陈末正在修一盏破油灯,听到喊声,抬起头。
“怎么了?”
“脚印!外面有脚印!”
陈末站起来,拿起枪,往外走。
林浅跟上。
两个人走到外面,大刘指着那片脚印。
“你看。”
陈末蹲下来,仔细看。
确实是脚印。新鲜的。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留下的。
不止一个。
他顺着脚印往前看。
脚印从远处来,一直延伸到矿洞口附近,然后——
然后拐了个弯,往东边去了。
没有进洞。
只是看了看,就走了。
陈末站起来,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原。
“什么人?”林浅问。
陈末摇头。
“不知道。”
他回到矿洞里,把所有大人叫到一起。
张秀芬,大刘,小赵,周念,刘燕。
加上他和林浅。
七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陈末把脚印的事说了一遍。
“有人来过。”他说,“没进来,又走了。”
大刘问:“是坏人吗?”
陈末摇头。
“不知道。”
小赵有点慌:“那怎么办?他们要来抢东西怎么办?”
张秀芬瞪了他一眼。
“慌什么?听陈哥说。”
陈末沉默了一下。
“从今天起,轮流守夜。”
他看着大刘和小赵。
“你们俩,跟我一起。白天干活,晚上守夜。三班倒。”
大刘和小赵点头。
周念举手:“我也能守。”
刘燕也举手:“我也能。”
陈末看着她们。
“你们白天要干活。晚上守夜,撑不住。”
周念想说点什么,林浅按住她的手。
“听他的。”
周念闭上嘴。
那天晚上,陈末守第一班。
他坐在洞口,抱着枪,看着外面的雪原。
月光很亮。雪地上,那些脚印还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些脚印,盯了很久。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一种——警觉。
在这个世界里,遇到陌生人,从来不是好事。
第二天,大刘又去挖土。
这次他不敢走远,就在洞口附近挖。
挖了一会儿,他忽然喊起来。
“陈哥!陈哥!”
陈末跑出去。
大刘指着地上。
雪里,埋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袋子。
布做的,脏兮兮的,半埋在雪里。
陈末蹲下来,把袋子捡起来。
打开。
里面是几块肉干。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谢谢。不吃白菜。”
陈末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林浅走过来。
“什么东西?”
陈末把纸条递给她。
林浅看了,也愣住了。
“这是——”
“昨天那个人留下的。”
林浅看着那几块肉干。
“他……是来道谢的?”
陈末没说话。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有人。
有人在看着他们。
有人看到他们种的白菜,看到他们收留了那三个人,看到他们在努力活下去。
那个人没有进来。
只是留下了一点肉干,还有一张纸条。
“谢谢。不吃白菜。”
陈末把肉干收起来。
他回到矿洞里,把肉干放在火上烤了烤,分给孩子们。
小禾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肉!是肉!”
小满也吃了一口。
他一边嚼,一边问:“陈叔,这肉哪来的?”
陈末想了想。
“一个朋友送的。”
小满愣了一下。
“朋友?什么朋友?”
陈末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洞口的那个方向。
“以后告诉你。”
那天晚上,陈末又守夜。
月光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忽然,他看到远处有一点光。
很弱,很远,一闪一闪的。
他站起来。
那道光,闪了三下,灭了。
然后,又闪了三下。
像是在打招呼。
陈末想了想。
他举起手电筒,也闪了三下。
远处,又闪了三下。
然后,那道光灭了。
再也没亮起来。
陈末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林浅。
林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在看着我们?”
“可能。”
“为什么?”
陈末摇头。
“不知道。”
林浅想了想。
“是好人吗?”
陈末看着她。
“在这个世界里,”他说,“好人坏人,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但他留了肉干。留了纸条。没进来。”
林浅点点头。
“那就当他是个好人。”
从那天起,每隔几天,就会有人在洞口留下东西。
有时候是几块肉干。
有时候是一小袋米。
有时候是一捆柴火。
都是实用的东西。
都是他们需要的。
每次留下东西的地方,都有那张纸条。
一样的字迹。
一样的歪歪扭扭。
“谢谢。不吃白菜。”
小满开始好奇了。
有一天,他偷偷躲在洞口,想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等他回洞里的时候,洞口又多了一袋东西。
这次是几根蜡烛。
小满拿着那几根蜡烛,跑到林浅面前。
“林姨,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浅接过蜡烛,看了看。
“我也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给我们东西?”
林浅想了想。
“可能……因为他也是一个人。”
小满愣了一下。
“一个人?”
“嗯。一个人在外面,很冷,很饿,很难活。”
她蹲下来,看着小满。
“他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有吃的,有住的,有白菜。他可能……只是想像我们一样。”
小满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林浅没说话。
陈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因为不敢。”
小满转过头。
陈末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一个人在外面待久了,就不敢相信人了。”
他看着小满的眼睛。
“但他想帮忙。所以他把东西放在外面,不进来。”
小满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我们能帮他吗?”
陈末愣了一下。
“怎么帮?”
小满跑到那个角落,从白菜地里摘了一棵最大的。
他把那棵白菜包好,拿到洞口,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跑回来,躲在门后面,等着。
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影子出现了。
很瘦。
很高。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走得很慢。
他走到洞口,看到那棵白菜,愣住了。
他蹲下来,拿起那棵白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洞口。
小满躲在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人看着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
站起来,走了。
等他走远了,小满跑出去看。
雪地上,写着两个字:
“谢谢。”
小满捧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跑回洞里,把这事告诉所有人。
林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笑了。
“小满,”她说,“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一棵白菜。”
林浅摇头。
“不是白菜的事。”
她看着洞口那个方向。
“是让他知道,还有人愿意相信他。”
那天晚上,陈末又守夜。
月光下,他看到远处有一点光。
还是那样,一闪一闪的。
他也闪了三下。
那边又闪了三下。
然后,那边多闪了一下。
四下。
陈末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闪了四下回去。
那边又闪了五下。
陈末笑了。
这是——在数数。
他站起来,举起手电筒,开始闪。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那边回: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陈末回: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那边回: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闪。
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末的手电筒没电了。
那边的光也灭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第二十三天,洞口多了一样新东西。
是一张地图。
手绘的,很粗糙,但能看懂。
上面标着几个地方。
矿洞的位置。水源的位置。还有——
一个红色的叉。
旁边写着几个字:“危险。别去。”
陈末把地图拿给林浅看。
林浅看了很久。
“那个红叉是什么?”
陈末摇头。
“不知道。但他说危险。”
“你信他?”
陈末想了想。
“信。”
从那天起,他们绕着那个红叉走。
大刘和小赵出去挖土的时候,都会避开那个方向。
孩子们玩的时候,也被禁止往那边去。
又过了几天,洞口多了一样新东西。
是一封信。
写在皱巴巴的纸上,字歪歪扭扭的:
“我叫老韩。以前是猎人。一个人活了两年。看到你们种菜,觉得真好。我女儿也喜欢种菜。但她死了。饿死的。我救不了她。现在我在东边的山洞里。不敢过来。怕连累你们。但我能帮忙。有什么需要的,写在纸上,放在洞口。我会来拿。别找我。别靠近。我不值得。”
陈末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林浅。
林浅看完,也沉默了。
小满凑过来。
“林姨,写的什么?”
林浅把信叠好,收起来。
“是一个叔叔写的。他说他在东边,能帮我们。”
小满的眼睛亮了。
“那个送东西的叔叔?”
“嗯。”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他不值得。”
小满愣了一下。
“不值得?什么意思?”
林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末开口了。
“他觉得自己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小满看着他。
“会吗?”
陈末想了想。
“不会。”
小满笑了。
“那我给他写信!让他进来!”
他跑到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
趴在床上,认认真真地写。
“韩叔叔,谢谢你送的东西。白菜很好吃。我们还有很多。你进来吃吧。我们不觉得你麻烦。小满。”
写完了,他跑到洞口,把纸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躲在门后面,等着。
等了好久。
那个影子出现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洞口。
小满从门后面探出脑袋。
“韩叔叔!”
那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满跑出去,跑到他面前。
“韩叔叔,进来吧!外面冷!”
那个人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蹲下来,看着小满。
那是小满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很瘦。
很脏。
满脸胡茬,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
他看着小满,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不怕我?”
小满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小满想了想。
“因为你送的东西,都很好吃。”
那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末日里很少见的笑。
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想笑的笑。
他站起来,跟着小满,往矿洞里走。
走到洞口,他又停下来。
陈末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个人低下头。
“我……我身上不干净……可能有病……”
陈末打断他。
“进来。”
那个人抬起头。
陈末看着他。
“进来烤火。喝口热水。”
那个人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跟着陈末,走进矿洞里。
火堆旁边,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孩子们的眼睛亮亮的。
大人们站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小禾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韩叔叔,坐这儿!这儿暖和!”
那个人被她拉着,坐在火堆旁边。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是那种,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太久没被当人看过的人,才会有的抖。
林浅递给他一碗热水。
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他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流下来,滴进碗里。
小禾靠在他旁边,小手放在他膝盖上。
“韩叔叔,别哭。”她说,“哭了就不漂亮了。”
那个人低头看着她。
那小脸上,全是认真。
他忽然笑了。
哭着笑的。
“好。”他说,“不哭。”
那天晚上,矿洞里又多了一个人。
十一个了。
火堆烧得更旺。
锅里的粥,煮得更稠。
那个叫老韩的人,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抢粥喝。
他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小满端着粥,坐到他旁边。
“韩叔叔,你怎么一个人活了两年?”
老韩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活着。”
“不孤单吗?”
老韩沉默了一下。
“孤单。”
“那怎么不找别人?”
老韩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也是这样的眼睛。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我怕。”
“怕什么?”
“怕再失去。”
小满点点头。
他好像懂了。
他把手放在老韩手上。
“那你现在有我们了。”
老韩看着他。
那孩子的手,很小,很凉。
但放在他手上,暖得不行。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值了。
值得活着。
值得等。
等到今天。
夜深了。
陈末坐在洞口,守着外面。
老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韩开口。
“那个红叉的地方,有一群人。”
陈末转头看他。
“什么人?”
“掠夺者。七八个。有枪。”
陈末的眼睛眯起来。
“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老韩摇头。
“暂时没有。但他们往这边来过几次。我看到脚印。”
他顿了顿。
“我是来提醒你们的。”
陈末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
老韩摇头。
“应该的。”
他看着外面的雪原。
月光下,一切都是白的。
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雪。
是远处,那个看不见的方向。
“我女儿,”他说,“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陈末没说话。
“她八岁。跟我一起逃。我们躲了很久。后来被他们发现了。她让我先跑,自己去引开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
但那种平,比哭更让人难受。
“我跑了。我他妈跑了。”
他低下头。
“两年了,我每天都在想,那天要是没跑,会怎么样。”
陈末看着他。
“你会死。”
老韩抬起头。
陈末看着他的眼睛。
“你死了,就没人来告诉我们这件事。”
老韩愣住了。
“你女儿让你跑,不是让你死。是让你活下去。”
他顿了顿。
“你活下来了。所以你才能来告诉我们。”
老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我……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陈末没说话。
他拍了拍老韩的肩膀。
“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
老韩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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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