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废弃的村庄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座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是几排低矮的房屋,蜷缩在山坳里,被雪掩埋了大半。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几个黑色的屋顶,像沉入白色海洋的礁石。
陈末停下脚步,观察了很久。
“有人吗?”林浅问。
“不知道。”
可可缩在林浅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这几天走过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么攥着。林浅的衣角就是她的安全带,只要攥着,就不会丢。
陈末从怀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就是之前给过林浅、后来又收回来的那把。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林浅拉住他。
“一起。”
陈末回头看她。
“如果里面有人,”林浅说,“三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陈末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三个人慢慢靠近村庄。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房屋的模样。
是北方农村常见的那种砖瓦房,红砖墙,灰瓦顶,有的还贴着白色的瓷砖。但现在,所有的颜色都被雪盖住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陈末打头,走到第一户人家的院门前。
院门是木头的,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没锁上,只是挂着,像是主人出门时随手一搭,再也没回来。
陈末推开门。
院子里是一片白。雪把一切都埋了——菜地、水缸、晾衣绳上忘了收的衣服。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挂着一串串冻成冰坨的红枣,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浅看着那些红枣,喉头滚动了一下。
“能吃吗?”
陈末摘下一颗,捏了捏。
硬得像石头。
“冻住了。化了可以。”
他把那串枣子整个扯下来,塞进包袱里。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堂屋的门没锁。
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浅捂住口鼻,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很暗,窗户被雪糊住了,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光柱里,灰尘在缓慢地飘动。
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的凳子,摔碎的碗,一件棉袄扔在地上,袖口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主人脱到一半就匆匆离开了。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用木框镶着。照片里是一对老夫妻,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拘谨地笑着。
林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人呢?”可可小声问。
没人回答。
陈末走进里屋。
林浅跟进去。
里屋更暗。但能看清炕上的情形——被子掀开一半,枕头歪着,炕沿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早就冻成了冰。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起床,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但主人不会回来了。
林浅忽然想起老郑说过的一句话。
“末日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那些空荡荡的地方。每一处都在问你:他们去哪了?”
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
只知道肯定不是去了好地方。
陈末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两样东西——半袋已经冻硬的白菜,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什么东西。
“盐。”他打开油纸给林浅看,“够吃一阵子。”
林浅的眼睛亮了一下。
盐。在这个世界里,盐比黄金还值钱。缺盐的人会浑身无力,会抽筋,会死。
这是这几天来,最大的收获。
“再看看别家。”她说。
他们走出这户人家,走进隔壁。
隔壁的门也开着。
但刚走到门口,陈末就停住了。
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槛上,有血。
已经冻成黑色的血,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屋里。
陈末握紧刀,慢慢走进去。
林浅把可可挡在身后,跟着进去。
屋里,有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是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棉袄棉裤,蜷缩在墙角。他的脸朝向门口,眼睛睁得很大,嘴也张着,像是在临死前喊着什么。
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不是冻死的。
是被杀死的。
陈末蹲下来,看了看那伤口。
“刀。”他说,“很利。”
林浅的呼吸重了。
“掠夺者?”
“可能。”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屋里被翻得很乱——柜门开着,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被褥被掀开,炕席都被揭了一半。
“在找东西。”陈末说。
林浅攥紧拳头。
可可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个老人,又缩回去。
她没出声。但攥着林浅衣角的手,更紧了。
三个人退出那间屋子。
陈末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另外几户人家。
“还看吗?”
林浅沉默了一下。
“看。”她说,“但要快。”
他们快速搜查了剩下的几户。
有的人家空了,什么都没留下。有的人家也有尸体——有的是老人,有的是中年人,有一个还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每一具尸体的死法都不一样。
有的被砍死,有的被勒死,有一个是被掐死的。
但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家都被翻过。
掠夺者来过这里。
而且,没多久。
陈末蹲在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用手指拨了拨地上的雪。
“脚印。”他说。
林浅走过去看。
雪下面,确实有脚印。很浅,快被新雪盖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鞋印,不是动物的。
而且不止一个人。
“至少五个。”陈末说,“三四天前。”
林浅的心往下沉。
三四天前。
那就是说,那伙人可能还在附近。
“走。”她说,“现在就走。”
陈末站起来。
但可可忽然拽了拽林浅的衣角。
“林姨。”
“嗯?”
可可指着院子角落的柴火堆。
“那里……好像有东西。”
林浅看过去。
柴火堆很普通——一堆劈好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雪。
但仔细看,柴火堆的后面,好像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
陈末走过去,扒开柴火。
后面是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门是木头的,从外面闩着。
他把门闩抽开。
门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他问。
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快没电的手电筒,打开,往里照。
光柱切开黑暗。
里面是一个地窖。
很小,很矮,只能蹲着。
地窖的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大一点,可能十二三岁。女孩小一点,和可可差不多大,甚至更瘦。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光照过去的时候,他们猛地缩紧,用手挡住脸。
“别过来!”男孩喊,声音又尖又哑,“别过来!”
陈末关掉手电。
“我们不伤害你们。”他说。
男孩不听。他把女孩护在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暗里闪着光。
那眼神,林浅太熟悉了。
那是濒死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她蹲下来,让自己和地窖口平齐。
“我们不是那伙人。”她说,“我们只是路过。”
男孩盯着她。
“你骗人。”
“没骗。”
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那点压缩饼干——那半块饼干,她一直没舍得吃完,还剩一小角。
她把它递过去。
“饿了吧?吃。”
男孩看着那块饼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接。
“你吃,”他说,“我看着你吃。”
林浅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几天前,可可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咬了一小口饼干,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
“看到了?能吃的。”
男孩盯着那块饼干,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很脏,全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接过饼干,没有自己吃。
而是转身,塞进那个小女孩手里。
“妹妹,吃。”
小女孩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
男孩看着她吃,喉结一直在动。
但他没要一口。
林浅看着他。
“你呢?”
“我不饿。”
可可忽然从林浅身后站出来。
她看着那个男孩,又看着那个小女孩。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她一直藏着的,从岗亭出来之后就一直没舍得吃的,林浅分给她的最后一点饼干渣。
她走到地窖口,伸出手。
“给你。”
男孩看着她。
可可没说话,只是把手伸着。
男孩接过那点饼干渣,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可可看着他,忽然问:
“你们,一个人多久了?”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不知道。很久。”
可可点点头。
“我也很久。”
两个小孩隔着地窖口,互相看着。
林浅和陈末对视了一眼。
陈末开口问:
“那伙人,什么时候来的?”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三四天前。”
“他们做什么了?”
男孩的嘴唇抖了抖。
“他们……杀了好多人。爷爷奶奶,隔壁的王奶奶,村头的李爷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和妹妹躲在这里,没敢出声。他们找了很久,没找到。”
林浅的呼吸重了。
“你们一直躲到现在?”
男孩点头。
“没吃东西?”
“地窖里有几颗土豆。生的,快吃完了。”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嘴唇干裂,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那个小女孩更瘦,抱着一小块饼干,啃得像只小老鼠。
她想起可可。
想起可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多久,才遇到他们。
她转头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末开口。
“你们想跟我们走吗?”
男孩愣住了。
他看看陈末,又看看林浅,再看看可可。
“去哪?”
“北边。”
“北边有什么?”
陈末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比这里好。”
男孩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们……不是坏人?”
陈末摇头。
“不是。”
男孩又看向林浅。
林浅摇头。
“不是。”
男孩最后看向可可。
可可没说话。但她伸出手。
“走吧。”她说,“一起走。”
男孩看着那只手。
他妹妹已经吃完了饼干,从后面探出脑袋,看着可可。
两个小孩的目光碰在一起。
然后男孩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可可的。
他爬出地窖。
然后把妹妹抱出来。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着。
男孩很瘦,但比可可高半个头。他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女孩更小,可能五六岁,缩在哥哥身后,攥着他的衣角。
那个动作,和可可一模一样。
林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
是别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叫什么?”
小女孩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男孩替她回答:“她叫小禾。禾苗的禾。”
“你呢?”
“小满。”
林浅点点头。
“小满,小禾。”她说,“好听的名字。”
小满看着她,眼睛里还有警惕。
“你们真的……能带我们走?”
“能。”
“走多远?”
“不知道。走到能活的地方。”
小满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我妹妹太小,走不动怎么办?”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想的还是妹妹。
“走不动,”她说,“我们背。”
小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好久没见过的东西。
希望。
陈末走过来,蹲在小禾面前。
小禾往后缩,但没缩动——陈末太高了,蹲下来也像个巨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颗红枣。从村口那棵枣树上摘的,一直揣着。
他把红枣递给小禾。
小禾看着那颗枣,又看着陈末。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接过来。
很小很小地咬了一口。
陈末嘴角动了动。
“走吧。”他站起来。
五个人走出院子。
小满牵着小禾,小禾攥着哥哥的衣角。
可可走在小满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林浅走在最后,看着这三个孩子的背影。
忽然,小满停下来。
他回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那排房屋安静地立在雪里,屋顶上的烟囱像一只只沉默的手,伸向灰白的天空。
“爷爷奶奶……”他喃喃。
林浅走到他身边。
“他们……还在里面。”小满的声音很轻,“我没能……没能把他们埋起来。”
林浅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小满。”
“嗯?”
“你活下来了。你妹妹也活下来了。”
她顿了顿。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小满看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他说。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里,脚印从三个变成五个。
一大,四小。
不。
林浅看了看。
是两大,三小。
她和陈末是大的。
小满、小禾、可可是小的。
两大三小。
五个人。
她忽然觉得,这支队伍,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走了没多久,小禾就走不动了。
她太小了。那双小短腿在雪地里根本迈不开,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走了不到一公里,她就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
小满想背她。
但他自己也快走不动了。
陈末走过去,蹲下来。
“上来。”
小禾看着他,不敢动。
小满犹豫了一下,把妹妹抱到陈末背上。
陈末站起来,背着她,继续走。
小禾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她睡着了。
小满跟在后面,看着陈末的背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叔叔,你累吗?”
陈末头也不回。
“累。”
“那为什么不放下来?”
陈末想了想。
“因为她走不动。”
小满没说话。
但走路的步子,好像更有力了一点。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一处能过夜的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拖拉机站。几间平房,一圈围墙,院子里还停着几台锈成废铁的机器。
陈末把每间房都检查了一遍。
空的。
都空的。
但有一间房的屋顶还完整,窗户也还在,只是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
他选了那间。
五个人挤进去。
陈末把那块塑料布挂在窗户上,挡住风。
林浅清点剩下的物资。
情况不太好。
压缩饼干彻底没了。从村里带出来的白菜冻成了冰疙瘩,根本咬不动。红枣还有一小串,但那是生的,冻硬的,只能化开吃。盐还有,但没东西可以腌。
水也不多了。那几根塑料管里的水早就喝完,这几天都是靠融雪在撑。
但融雪喝多了,人会没力气。
林浅看着那堆东西,眉头皱起来。
陈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还有多少?”
“两天的量。省着吃,能撑三天。”
陈末沉默了一下。
“明天得找吃的。”
“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
孩子们挤在角落里。小满和小禾靠在一起,可可挨着林浅。三个孩子都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林浅看着他们。
小禾睡着的时候还在吧唧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小满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手一直攥着妹妹的衣角。可可睡在中间,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林浅忽然开口。
“陈末。”
“嗯?”
“我们会不会死?”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里,他的眼睛很深。
“会。”
林浅愣了一下。
“但不会是现在。”他继续说,“不会是明天。”
“你怎么知道?”
陈末想了想。
“因为老周让我去看春天。因为你说要一起走。因为这三个孩子。”
他顿了顿。
“这么多人想活,死不了。”
林浅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淡,但很稳。
像那晚风雪里的手电筒。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
“陈末。”
“嗯?”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但就是能让人相信。”
陈末看着她。
“那你信吗?”
林浅想了想。
“信。”
她说。
窗外,风在呼啸。
屋里,火在跳动。
五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天亮的时候,林浅被可可摇醒。
“林姨!林姨!”
她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
可可指着门口。
“小满不见了。”
林浅一下子清醒了。
她跳起来,冲出门。
陈末已经在外面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小,歪歪扭扭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
林浅跑到他身边。
“小满?”
陈末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天没亮。”
林浅的心往下沉。
这孩子,为什么走?
她正要追出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林姨。”
她回头。
小满站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他的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冰霜,嘴唇发紫。但他抱着那团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林浅面前,他把那团东西递给她。
是一只兔子。
死的。冻硬的。但确实是兔子。
林浅愣住了。
“你——”
“昨天路过那边的时候,”小满指了指远处的山坡,“我看到那里有洞。爷爷以前教过我,冬天兔子会躲在洞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冷。
“今天早上去看了看。真的有。冻死了两只。我带回来一只。”
他看着林浅,眼睛里有一点光。
“够吃吗?”
林浅盯着那只兔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一把抱住他。
小满愣住了。
林浅抱着他,抱得很紧。
那孩子瘦得像一把骨头,硌得人生疼。但他抱着那只兔子,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够。”林浅的声音有点哑,“很够。”
小满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
“林姨,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浅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你做得很好。”
小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被肯定的、被接纳的、被需要的感觉。
陈末走过来,接过那只兔子。
“会剥皮吗?”
小满摇头。
“我教你。”
他蹲下来,掏出那把折叠刀。
小满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
林浅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男孩。
一只冻硬的兔子,一把刀。
雪地里,他们在认真地学习怎么活下去。
屋里,小禾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哥哥——”
小满回头。
“小禾!我们有肉吃了!”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蹲在小满旁边,盯着那只兔子。
可可也跑出来。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盯着那只兔子,眼睛都在发光。
林浅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只兔子,比什么新伊甸都实在。
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真正的肉。
兔肉被切成小块,在那半截金属桶里煮。没有调料,只有一点盐。但那股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三个孩子的眼睛都直了。
肉煮好了。
陈末先盛了一碗,递给最小的禾苗。
然后是可可。
然后是小满。
然后是林浅。
最后是他自己。
林浅端着碗,看着里面的肉。
很小的一块,汤里飘着油花。
她忽然想起老郑。
想起那半管水。
想起他说“我刚喝过”。
她低下头,开始吃。
肉很香。
汤很暖。
三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小禾连碗都舔干净了。
吃完,五个人挤在那个小屋里。
外面风在刮,雪在下。
但屋里是暖的。
小满忽然开口。
“林姨。”
“嗯?”
“你们要去的地方,真的有吗?”
林浅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不知道。”
小满看着她。
“那为什么还要去?”
林浅想了想。
“因为,”她说,“不去的话,就只能在原地等死。”
小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个地方,能种东西吗?”
林浅愣了一下。
“种东西?”
“嗯。我爷爷说,有地就能种东西。种了东西,就有吃的。有吃的,就能活。”
他看着林浅,眼睛里有光。
“如果能种东西,我们就一直待在那里。不走了。”
林浅看着那孩子。
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比希望更结实的东西——
是计划。
是一个孩子对未来的、最朴素的想象。
“好。”她说,“如果能种,我们就待着。”
小满笑了。
那是林浅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淡,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夜里,林浅没睡着。
她看着那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
小满睡在最外面,身体弓着,像一堵墙,把妹妹和可可挡在里面。
陈末睡在门口的位置,那是风最大的地方。
她自己靠在墙上,守着一堆快灭的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天前,她在雪地里,快要死了。
然后她看到一道光。
五天后的现在,她身边有四个人。
一个男人,三个孩子。
他们叫她林姨。
他们会问她:够吃吗?能种东西吗?那个地方真的有吗?
他们等着她回答。
林浅看着那堆火,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但她知道,这是末日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是因为有什么好事。
是因为——
是因为她终于有了活着之外的理由。
天亮的时候,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小满走在最前面,学着陈末的样子,一步一个脚印。
小禾走累了,陈末就背她。
可可牵着小满的手。
林浅走在最后,看着他们。
雪原无边无际。
风还在刮。
冷还是那么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那三个孩子。
也许是因为那只兔子。
也许是因为——
她看着陈末的背影。
他背着小禾,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像是这条路,他一定要走下去。
林浅加快脚步,跟上去。
五个人,五个脚印,排成一串。
往北。
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
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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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