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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人类驿站

共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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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废弃的村庄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座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是几排低矮的房屋,蜷缩在山坳里,被雪掩埋了大半。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几个黑色的屋顶,像沉入白色海洋的礁石。

陈末停下脚步,观察了很久。

“有人吗?”林浅问。

“不知道。”

可可缩在林浅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这几天走过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么攥着。林浅的衣角就是她的安全带,只要攥着,就不会丢。

陈末从怀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就是之前给过林浅、后来又收回来的那把。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林浅拉住他。

“一起。”

陈末回头看她。

“如果里面有人,”林浅说,“三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陈末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三个人慢慢靠近村庄。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房屋的模样。

是北方农村常见的那种砖瓦房,红砖墙,灰瓦顶,有的还贴着白色的瓷砖。但现在,所有的颜色都被雪盖住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陈末打头,走到第一户人家的院门前。

院门是木头的,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没锁上,只是挂着,像是主人出门时随手一搭,再也没回来。

陈末推开门。

院子里是一片白。雪把一切都埋了——菜地、水缸、晾衣绳上忘了收的衣服。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挂着一串串冻成冰坨的红枣,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浅看着那些红枣,喉头滚动了一下。

“能吃吗?”

陈末摘下一颗,捏了捏。

硬得像石头。

“冻住了。化了可以。”

他把那串枣子整个扯下来,塞进包袱里。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堂屋的门没锁。

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浅捂住口鼻,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很暗,窗户被雪糊住了,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光柱里,灰尘在缓慢地飘动。

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的凳子,摔碎的碗,一件棉袄扔在地上,袖口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主人脱到一半就匆匆离开了。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用木框镶着。照片里是一对老夫妻,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拘谨地笑着。

林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人呢?”可可小声问。

没人回答。

陈末走进里屋。

林浅跟进去。

里屋更暗。但能看清炕上的情形——被子掀开一半,枕头歪着,炕沿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早就冻成了冰。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起床,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但主人不会回来了。

林浅忽然想起老郑说过的一句话。

“末日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那些空荡荡的地方。每一处都在问你:他们去哪了?”

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

只知道肯定不是去了好地方。

陈末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两样东西——半袋已经冻硬的白菜,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什么东西。

“盐。”他打开油纸给林浅看,“够吃一阵子。”

林浅的眼睛亮了一下。

盐。在这个世界里,盐比黄金还值钱。缺盐的人会浑身无力,会抽筋,会死。

这是这几天来,最大的收获。

“再看看别家。”她说。

他们走出这户人家,走进隔壁。

隔壁的门也开着。

但刚走到门口,陈末就停住了。

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槛上,有血。

已经冻成黑色的血,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屋里。

陈末握紧刀,慢慢走进去。

林浅把可可挡在身后,跟着进去。

屋里,有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是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棉袄棉裤,蜷缩在墙角。他的脸朝向门口,眼睛睁得很大,嘴也张着,像是在临死前喊着什么。

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不是冻死的。

是被杀死的。

陈末蹲下来,看了看那伤口。

“刀。”他说,“很利。”

林浅的呼吸重了。

“掠夺者?”

“可能。”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屋里被翻得很乱——柜门开着,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被褥被掀开,炕席都被揭了一半。

“在找东西。”陈末说。

林浅攥紧拳头。

可可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个老人,又缩回去。

她没出声。但攥着林浅衣角的手,更紧了。

三个人退出那间屋子。

陈末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另外几户人家。

“还看吗?”

林浅沉默了一下。

“看。”她说,“但要快。”

他们快速搜查了剩下的几户。

有的人家空了,什么都没留下。有的人家也有尸体——有的是老人,有的是中年人,有一个还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每一具尸体的死法都不一样。

有的被砍死,有的被勒死,有一个是被掐死的。

但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家都被翻过。

掠夺者来过这里。

而且,没多久。

陈末蹲在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用手指拨了拨地上的雪。

“脚印。”他说。

林浅走过去看。

雪下面,确实有脚印。很浅,快被新雪盖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鞋印,不是动物的。

而且不止一个人。

“至少五个。”陈末说,“三四天前。”

林浅的心往下沉。

三四天前。

那就是说,那伙人可能还在附近。

“走。”她说,“现在就走。”

陈末站起来。

但可可忽然拽了拽林浅的衣角。

“林姨。”

“嗯?”

可可指着院子角落的柴火堆。

“那里……好像有东西。”

林浅看过去。

柴火堆很普通——一堆劈好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雪。

但仔细看,柴火堆的后面,好像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

陈末走过去,扒开柴火。

后面是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门是木头的,从外面闩着。

他把门闩抽开。

门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他问。

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快没电的手电筒,打开,往里照。

光柱切开黑暗。

里面是一个地窖。

很小,很矮,只能蹲着。

地窖的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大一点,可能十二三岁。女孩小一点,和可可差不多大,甚至更瘦。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光照过去的时候,他们猛地缩紧,用手挡住脸。

“别过来!”男孩喊,声音又尖又哑,“别过来!”

陈末关掉手电。

“我们不伤害你们。”他说。

男孩不听。他把女孩护在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暗里闪着光。

那眼神,林浅太熟悉了。

那是濒死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她蹲下来,让自己和地窖口平齐。

“我们不是那伙人。”她说,“我们只是路过。”

男孩盯着她。

“你骗人。”

“没骗。”

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那点压缩饼干——那半块饼干,她一直没舍得吃完,还剩一小角。

她把它递过去。

“饿了吧?吃。”

男孩看着那块饼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接。

“你吃,”他说,“我看着你吃。”

林浅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几天前,可可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咬了一小口饼干,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

“看到了?能吃的。”

男孩盯着那块饼干,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很脏,全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接过饼干,没有自己吃。

而是转身,塞进那个小女孩手里。

“妹妹,吃。”

小女孩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

男孩看着她吃,喉结一直在动。

但他没要一口。

林浅看着他。

“你呢?”

“我不饿。”

可可忽然从林浅身后站出来。

她看着那个男孩,又看着那个小女孩。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她一直藏着的,从岗亭出来之后就一直没舍得吃的,林浅分给她的最后一点饼干渣。

她走到地窖口,伸出手。

“给你。”

男孩看着她。

可可没说话,只是把手伸着。

男孩接过那点饼干渣,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可可看着他,忽然问:

“你们,一个人多久了?”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不知道。很久。”

可可点点头。

“我也很久。”

两个小孩隔着地窖口,互相看着。

林浅和陈末对视了一眼。

陈末开口问:

“那伙人,什么时候来的?”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三四天前。”

“他们做什么了?”

男孩的嘴唇抖了抖。

“他们……杀了好多人。爷爷奶奶,隔壁的王奶奶,村头的李爷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和妹妹躲在这里,没敢出声。他们找了很久,没找到。”

林浅的呼吸重了。

“你们一直躲到现在?”

男孩点头。

“没吃东西?”

“地窖里有几颗土豆。生的,快吃完了。”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嘴唇干裂,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那个小女孩更瘦,抱着一小块饼干,啃得像只小老鼠。

她想起可可。

想起可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多久,才遇到他们。

她转头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末开口。

“你们想跟我们走吗?”

男孩愣住了。

他看看陈末,又看看林浅,再看看可可。

“去哪?”

“北边。”

“北边有什么?”

陈末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比这里好。”

男孩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们……不是坏人?”

陈末摇头。

“不是。”

男孩又看向林浅。

林浅摇头。

“不是。”

男孩最后看向可可。

可可没说话。但她伸出手。

“走吧。”她说,“一起走。”

男孩看着那只手。

他妹妹已经吃完了饼干,从后面探出脑袋,看着可可。

两个小孩的目光碰在一起。

然后男孩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可可的。

他爬出地窖。

然后把妹妹抱出来。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着。

男孩很瘦,但比可可高半个头。他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女孩更小,可能五六岁,缩在哥哥身后,攥着他的衣角。

那个动作,和可可一模一样。

林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

是别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叫什么?”

小女孩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男孩替她回答:“她叫小禾。禾苗的禾。”

“你呢?”

“小满。”

林浅点点头。

“小满,小禾。”她说,“好听的名字。”

小满看着她,眼睛里还有警惕。

“你们真的……能带我们走?”

“能。”

“走多远?”

“不知道。走到能活的地方。”

小满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我妹妹太小,走不动怎么办?”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想的还是妹妹。

“走不动,”她说,“我们背。”

小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好久没见过的东西。

希望。

陈末走过来,蹲在小禾面前。

小禾往后缩,但没缩动——陈末太高了,蹲下来也像个巨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颗红枣。从村口那棵枣树上摘的,一直揣着。

他把红枣递给小禾。

小禾看着那颗枣,又看着陈末。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接过来。

很小很小地咬了一口。

陈末嘴角动了动。

“走吧。”他站起来。

五个人走出院子。

小满牵着小禾,小禾攥着哥哥的衣角。

可可走在小满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林浅走在最后,看着这三个孩子的背影。

忽然,小满停下来。

他回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那排房屋安静地立在雪里,屋顶上的烟囱像一只只沉默的手,伸向灰白的天空。

“爷爷奶奶……”他喃喃。

林浅走到他身边。

“他们……还在里面。”小满的声音很轻,“我没能……没能把他们埋起来。”

林浅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小满。”

“嗯?”

“你活下来了。你妹妹也活下来了。”

她顿了顿。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小满看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他说。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里,脚印从三个变成五个。

一大,四小。

不。

林浅看了看。

是两大,三小。

她和陈末是大的。

小满、小禾、可可是小的。

两大三小。

五个人。

她忽然觉得,这支队伍,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走了没多久,小禾就走不动了。

她太小了。那双小短腿在雪地里根本迈不开,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走了不到一公里,她就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

小满想背她。

但他自己也快走不动了。

陈末走过去,蹲下来。

“上来。”

小禾看着他,不敢动。

小满犹豫了一下,把妹妹抱到陈末背上。

陈末站起来,背着她,继续走。

小禾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她睡着了。

小满跟在后面,看着陈末的背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叔叔,你累吗?”

陈末头也不回。

“累。”

“那为什么不放下来?”

陈末想了想。

“因为她走不动。”

小满没说话。

但走路的步子,好像更有力了一点。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一处能过夜的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拖拉机站。几间平房,一圈围墙,院子里还停着几台锈成废铁的机器。

陈末把每间房都检查了一遍。

空的。

都空的。

但有一间房的屋顶还完整,窗户也还在,只是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

他选了那间。

五个人挤进去。

陈末把那块塑料布挂在窗户上,挡住风。

林浅清点剩下的物资。

情况不太好。

压缩饼干彻底没了。从村里带出来的白菜冻成了冰疙瘩,根本咬不动。红枣还有一小串,但那是生的,冻硬的,只能化开吃。盐还有,但没东西可以腌。

水也不多了。那几根塑料管里的水早就喝完,这几天都是靠融雪在撑。

但融雪喝多了,人会没力气。

林浅看着那堆东西,眉头皱起来。

陈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还有多少?”

“两天的量。省着吃,能撑三天。”

陈末沉默了一下。

“明天得找吃的。”

“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

孩子们挤在角落里。小满和小禾靠在一起,可可挨着林浅。三个孩子都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林浅看着他们。

小禾睡着的时候还在吧唧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小满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手一直攥着妹妹的衣角。可可睡在中间,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林浅忽然开口。

“陈末。”

“嗯?”

“我们会不会死?”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里,他的眼睛很深。

“会。”

林浅愣了一下。

“但不会是现在。”他继续说,“不会是明天。”

“你怎么知道?”

陈末想了想。

“因为老周让我去看春天。因为你说要一起走。因为这三个孩子。”

他顿了顿。

“这么多人想活,死不了。”

林浅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淡,但很稳。

像那晚风雪里的手电筒。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

“陈末。”

“嗯?”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但就是能让人相信。”

陈末看着她。

“那你信吗?”

林浅想了想。

“信。”

她说。

窗外,风在呼啸。

屋里,火在跳动。

五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天亮的时候,林浅被可可摇醒。

“林姨!林姨!”

她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

可可指着门口。

“小满不见了。”

林浅一下子清醒了。

她跳起来,冲出门。

陈末已经在外面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小,歪歪扭扭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

林浅跑到他身边。

“小满?”

陈末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天没亮。”

林浅的心往下沉。

这孩子,为什么走?

她正要追出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林姨。”

她回头。

小满站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他的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冰霜,嘴唇发紫。但他抱着那团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林浅面前,他把那团东西递给她。

是一只兔子。

死的。冻硬的。但确实是兔子。

林浅愣住了。

“你——”

“昨天路过那边的时候,”小满指了指远处的山坡,“我看到那里有洞。爷爷以前教过我,冬天兔子会躲在洞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冷。

“今天早上去看了看。真的有。冻死了两只。我带回来一只。”

他看着林浅,眼睛里有一点光。

“够吃吗?”

林浅盯着那只兔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一把抱住他。

小满愣住了。

林浅抱着他,抱得很紧。

那孩子瘦得像一把骨头,硌得人生疼。但他抱着那只兔子,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够。”林浅的声音有点哑,“很够。”

小满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

“林姨,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浅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你做得很好。”

小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被肯定的、被接纳的、被需要的感觉。

陈末走过来,接过那只兔子。

“会剥皮吗?”

小满摇头。

“我教你。”

他蹲下来,掏出那把折叠刀。

小满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

林浅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男孩。

一只冻硬的兔子,一把刀。

雪地里,他们在认真地学习怎么活下去。

屋里,小禾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哥哥——”

小满回头。

“小禾!我们有肉吃了!”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蹲在小满旁边,盯着那只兔子。

可可也跑出来。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盯着那只兔子,眼睛都在发光。

林浅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只兔子,比什么新伊甸都实在。

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真正的肉。

兔肉被切成小块,在那半截金属桶里煮。没有调料,只有一点盐。但那股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三个孩子的眼睛都直了。

肉煮好了。

陈末先盛了一碗,递给最小的禾苗。

然后是可可。

然后是小满。

然后是林浅。

最后是他自己。

林浅端着碗,看着里面的肉。

很小的一块,汤里飘着油花。

她忽然想起老郑。

想起那半管水。

想起他说“我刚喝过”。

她低下头,开始吃。

肉很香。

汤很暖。

三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小禾连碗都舔干净了。

吃完,五个人挤在那个小屋里。

外面风在刮,雪在下。

但屋里是暖的。

小满忽然开口。

“林姨。”

“嗯?”

“你们要去的地方,真的有吗?”

林浅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不知道。”

小满看着她。

“那为什么还要去?”

林浅想了想。

“因为,”她说,“不去的话,就只能在原地等死。”

小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个地方,能种东西吗?”

林浅愣了一下。

“种东西?”

“嗯。我爷爷说,有地就能种东西。种了东西,就有吃的。有吃的,就能活。”

他看着林浅,眼睛里有光。

“如果能种东西,我们就一直待在那里。不走了。”

林浅看着那孩子。

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比希望更结实的东西——

是计划。

是一个孩子对未来的、最朴素的想象。

“好。”她说,“如果能种,我们就待着。”

小满笑了。

那是林浅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淡,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夜里,林浅没睡着。

她看着那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

小满睡在最外面,身体弓着,像一堵墙,把妹妹和可可挡在里面。

陈末睡在门口的位置,那是风最大的地方。

她自己靠在墙上,守着一堆快灭的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天前,她在雪地里,快要死了。

然后她看到一道光。

五天后的现在,她身边有四个人。

一个男人,三个孩子。

他们叫她林姨。

他们会问她:够吃吗?能种东西吗?那个地方真的有吗?

他们等着她回答。

林浅看着那堆火,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但她知道,这是末日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是因为有什么好事。

是因为——

是因为她终于有了活着之外的理由。

天亮的时候,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小满走在最前面,学着陈末的样子,一步一个脚印。

小禾走累了,陈末就背她。

可可牵着小满的手。

林浅走在最后,看着他们。

雪原无边无际。

风还在刮。

冷还是那么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那三个孩子。

也许是因为那只兔子。

也许是因为——

她看着陈末的背影。

他背着小禾,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像是这条路,他一定要走下去。

林浅加快脚步,跟上去。

五个人,五个脚印,排成一串。

往北。

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

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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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