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胡老中医
第六卷春天村
第三章胡老中医
胡老中医来村子的时候，已经七十三岁了。
他是被人背来的。
背他的人，是他孙子，叫胡小山，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
爷孙俩走了两个月，从北边来。
走到村口，胡小山放下爷爷，自己也倒下了。
小满跑过去看。
胡老中医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脸色灰白。
但他还活着。
小满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来人！抬进去！”
胡小山也被抬进去了。
张秀芬给他们喂粥。
胡老中医喝了半碗，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周围这些人，看着这个村子，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
“这儿……就是春天村？”
小满点头。
胡老中医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一直流。
小满握住他的手。
“大爷，你歇着。好了再说。”
胡老中医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睡了。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过来的时候，他孙子胡小山已经能下床了。
胡小山端着一碗粥，坐在他床边。
“爷爷，喝粥。”
胡老中医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的，稠的。
他喝了半碗，放下碗。
看着胡小山。
“小山，咱们到了。”
胡小山点头。
“嗯。到了。”
胡老中医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第二天，胡老中医就出来走动了。
他拄着一根拐杖，慢慢在村子里走。
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看到那些老人孩子，他点头。
看到那些菜地水井，他点头。
看到那棵榆树，他停下来。
榆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找到小满。
“小满叔。”
小满愣了一下。
“您叫我什么？”
胡老中医说：“他们都叫你小满叔。我也跟着叫。”
小满笑了。
“您有什么事？”
胡老中医指着榆树。
“那些名字，都是你刻的？”
小满点头。
“嗯。”
胡老中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孩子。”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老中医又说：“我会看病。能给村里人看病。”
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干了一辈子中医。救人无数。”
小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拉着胡老中医，去找陈末。
陈末听完，站起来，给胡老中医鞠了一躬。
胡老中医扶住他。
“不兴这个。”
陈末看着他。
“您能留下，是咱们村的福气。”
胡老中医笑了。
“那就留下。”
从那天起，村子里有了第一个真正的医生。
胡老中医。
小满给他搭了一个草棚，在榆树旁边。
里面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
还有胡老中医带来的那些药。
不多，但都是宝贝。
胡老中医每天坐在草棚里，等人来看病。
小满给他帮忙。
抓药，熬药，照顾病人。
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高兴。
因为能救人。
第一个病人，是个孩子。
三岁，男孩，叫小石头——不对，是西边水井的小石头。
他发烧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
他妈抱着他，急得直哭。
胡老中医看了看。
摸了摸额头，看了看舌头，把了把脉。
“没事。风寒。喝几副药就好了。”
他开了方子，让小满抓药。
小满抓了三副，交给他妈。
“一天一副，熬了喝。”
他妈接过来，手都在抖。
“谢谢……谢谢胡爷爷……”
胡老中医摆摆手。
“去吧。照顾好孩子。”
三天后，那孩子好了。
他妈抱着他，跑到胡老中医面前，跪下来。
胡老中医把她扶起来。
“不兴这个。”
他妈站起来，还是哭。
但这次是高兴的哭。
从那以后，胡老中医的名声就传开了。
每天来找他看病的人，排成长队。
胡老中医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他不休息。
小满劝他。
“胡爷爷，您歇歇吧。”
胡老中医摇头。
“不能歇。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
小满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但专注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马奶奶。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活着，就要干点有用的事。”
他看着胡老中医，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有用的事。
第二个病人，是个老人。
七十二岁，姓周，从北边来的。
他咳嗽了两个月，越咳越厉害。
胡老中医一看，脸色变了。
“肺痨。”
小满愣住了。
肺痨，会传染的。
胡老中医看着他。
“怕吗？”
小满想了想。
“不怕。”
胡老中医笑了。
“好孩子。不怕就好。”
他把周大爷隔离起来，单独住一个棚子。
每天亲自去送药，送饭。
小满也跟着去。
周大爷躺在床上，咳得喘不过气。
他看着小满，眼眶红了。
“孩子，你别来。会传染的。”
小满摇头。
“不怕。胡爷爷说，戴口罩就没事。”
他戴着胡老中医做的口罩，一层一层的布。
闷得慌。
但他戴着。
每天去。
送药，送饭，倒痰盂。
周大爷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孩子……我……我谢谢你了……”
小满笑了。
“您好了，再谢。”
一个月后，周大爷好了。
不咳了，能下床了。
他走出棚子，看着太阳，哭了。
然后他跑到胡老中医面前，跪下来。
胡老中医把他扶起来。
“不兴这个。”
周大爷站起来，抱着胡老中医，哭得像个孩子。
胡老中医拍着他的背。
“行了，好了就行。”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笑了。
第三个病人，是个女人。
三十多岁，姓孙。
她肚子疼了半年，一直忍着。
实在忍不住了，才来找胡老中医。
胡老中医一看，脸色又变了。
“肚子里有东西。”
小满愣住了。
“什么东西？”
胡老中医没说话。
他把孙婶子叫到一边，说了很久。
孙婶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小满跑过去。
“孙婶子，怎么了？”
孙婶子看着他，眼眶红了。
“胡爷爷说……是瘤子……得开刀……”
小满的心沉下去。
开刀。
他们这儿，没有刀，没有药，没有会开刀的人。
他看着胡老中医。
胡老中医坐在那儿，皱着眉头。
小满走过去。
“胡爷爷，能治吗？”
胡老中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满。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小满愣住了。
“试？”
“嗯。我年轻的时候，跟一个西医朋友学过一点。会开刀。但没有药，没有工具，不一定能成。”
他看着小满。
“你说，试不试？”
小满看着他。
看着那双浑浊但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年，陈末受伤的时候。
林浅用一把小刀，给他切掉坏死的指尖。
那时候，也没有药，没有工具。
但他们试了。
陈末活了。
他看着胡老中医。
“试。”
胡老中医笑了。
那天，胡老中医准备了一整天。
他把刀在火上烤了又烤。
用开水煮了又煮。
用酒洗了又洗。
孙婶子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刀，脸色发白。
她男人握着她的手，也在发抖。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心里也怕。
但他没走。
他得帮忙。
胡老中医开始动手了。
一刀下去，孙婶子惨叫一声。
她男人捂住她的嘴。
“忍着……忍着……”
胡老中医的手很稳。
一刀一刀，慢慢划开。
血涌出来。
小满用布擦。
擦了一块又一块。
满手的血。
但他没停。
胡老中医在肚子里找了好久。
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
有鸡蛋那么大。
他用刀把它割下来。
然后开始缝。
一针一针，缝得密密实实。
缝完，他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行了。”
孙婶子的男人跪下来。
胡老中医扶起他。
“不兴这个。”
那男人站起来，看着他。
眼泪流了一脸。
胡老中医摆摆手。
“让她休息。别动。伤口长好之前，不能干活。”
那男人拼命点头。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割下来的东西。
红的，白的，软的。
他忽然有点想吐。
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胡老中医。
胡老中医正在洗手。
满手的血，洗了一遍又一遍。
洗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小满。
“怕吗？”
小满想了想。
“有点。”
胡老中医笑了。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小满愣了一下。
胡老中医拍拍他的肩膀。
“但怕也不能躲。该做的事，还得做。”
小满点点头。
他看着胡老中医。
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但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马奶奶一样。
都是值得记住的人。
孙婶子好了。
一个月后，能下床了。
两个月后，能干活了。
她逢人就说，是胡爷爷救了她。
胡老中医的名声，更响了。
来找他的人，更多了。
胡老中医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
但他不休息。
小满每天给他帮忙。
抓药，熬药，包扎伤口，照顾病人。
他也累。
但他也不休息。
因为他知道，那些病人，等着他们。
有一天，胡老中医忽然问他。
“小满叔，你想学医吗？”
小满愣住了。
“我？”
“嗯。你。我看你有这个心，也有这个手。”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种过菜，砍过柴，盖过房子，挖过井，刻过名字，端过粥，也擦过血。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
“我能学会吗？”
胡老中医笑了。
“能。只要你想学。”
小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想学。”
从那天起，小满多了一个新身份。
胡老中医的徒弟。
每天跟着他，看病，抓药，学医理。
胡老中医教得很认真。
“这是黄芪，补气的。”
“这是当归，活血的。”
“这是甘草，调和的。”
小满一样一样记。
记在脑子里，也记在心里。
晚上回去，躺在床上，还在背。
“黄芪补气，当归活血，甘草调和……”
背到睡着。
小禾笑他。
“小满叔，你现在是半个医生了。”
小满也笑。
“半个？还差得远呢。”
但他心里高兴。
因为他在学本事。
能救人的本事。
那年秋天，胡老中医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累的。
累得太久了，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灰。
小满守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胡爷爷，你歇着。我来。”
胡老中医看着他。
“你行吗？”
小满想了想。
“行。你教我那么多，我记住了。”
胡老中医笑了。
“好。那你来。”
那天，小满第一次独立看病。
是个孩子，发烧。
他学着胡老中医的样子，摸了摸额头，看了看舌头，把了把脉。
然后开方子。
黄芪，当归，甘草……
他开得手都在抖。
开完，让胡小山抓药。
那孩子喝了三天，好了。
他爹妈跑来感谢小满。
小满站在那里，有点懵。
他看着胡老中医。
胡老中医躺在床上，冲他笑。
“行。你可以了。”
小满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因为他高兴。
那年冬天，胡老中医走了。
不是病死，是老死的。
他躺在床上，握着胡小山的手，也握着小满的手。
“小山，你跟着小满叔。他会照顾你。”
胡小山哭着点头。
胡老中医又看着小满。
“小满叔，你……好好干。救更多的人。”
小满点头。
“嗯。”
胡老中医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闭上了。
小满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
握了很久。
那只手，慢慢凉了。
小满站起来，走出去。
站在榆树下，看着那些名字。
他找到一块空地方，用刀刻了三个字。
胡。
老。
中。
医。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胡爷爷，你有名字了。”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那天晚上，小满坐在梨树下面，想了很久。
他想起胡老中医教他的那些话。
“黄芪补气，当归活血，甘草调和……”
他想起那些被他治好的人。
想起他们跪下来感谢的样子。
想起他们活下来的样子。
他看着那棵梨树。
“甜甜，我会好好干。救更多的人。”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从那天起，小满成了村子里的新医生。
胡小山跟着他，当他的帮手。
每天看病，抓药，熬药。
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高兴。
因为他在救人。
因为胡老中医教他的那些，他都记得。
因为那些活着的人，都在叫他小满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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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