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天的雨
第三卷新伊甸
第六章夏天的雨
春天过去的时候，小满发现了第一朵花。
不是菜地里的花，是野花。
在村口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旁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小的，黄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它开了。
小满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姨！林姨！”
林浅正在教孩子们认字，听到喊声，走过来。
“怎么了？”
小满指着那朵花。
“你看。”
林浅蹲下来看。
野菊花。
小小的，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郊外，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看着这一朵，忽然觉得特别好看。
“这是野菊花。”她说。
小满点点头。
“它会一直开吗？”
“会开一阵子。然后谢了，明年再开。”
小满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朵花。
“明年……明年我们还在吗？”
林浅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孩子。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害怕。
是认真。
是那种想确认什么的认真。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在。我们都在。”
小满笑了。
“那就好。”
那朵野菊花，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夏天来得很快。
雪早就化完了，地也干了，草也长高了。
山上的树，一夜之间全绿了。
孩子们最高兴。
因为可以光着脚跑了。
小禾第一个脱掉鞋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不扎脚！不扎脚！”
其他孩子也学她，一个个把鞋子脱掉，光着脚追着她跑。
小满没跑。
他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些白菜。
长大了。
比春天的时候大多了。
叶子肥肥的，绿绿的，挤挤挨挨的。
他又去看萝卜。
萝卜也长大了。
叶子高高的，底下鼓起来一小块——那是萝卜在长。
他又去看新种的那片地。
土豆。
赵大壮不知从哪弄来的几个土豆，切成块，种下去了。
现在，土豆苗也冒出来了。
绿绿的，一片一片。
他看着看着，笑了。
赵大壮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怎么样？”
小满指着那些菜。
“都长大了。”
赵大壮点头。
“夏天长得快。雨水多，太阳足，一天一个样。”
小满想了想。
“赵叔，夏天能种什么？”
赵大壮看着他。
“你想种什么？”
小满看着那片地。
“什么都想种。”
赵大壮笑了。
“贪心。”
小满也笑了。
“能种多少种多少。”
赵大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过几天，我带你去山上转转。看看有什么能挖的野菜，能移的树苗。”
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天下午，小满跟着赵大壮上了山。
山上和山下不一样。
树多，草多，虫子也多。
小满一边走一边看，什么都新鲜。
“赵叔，这是什么？”
“野葱。能吃。”
“这个呢？”
“蕨菜。嫩的时候能吃。”
“这个呢？”
“这个不能吃。有毒。”
小满赶紧把手缩回来。
赵大壮笑了。
“别怕。只要你不吃它，它就不毒你。”
小满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赵大壮忽然停下来。
“你看。”
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一棵小树。
不高，只到小满腰那里。
叶子是椭圆的，绿绿的。
“这是什么？”
“野梨树。”赵大壮说，“等长大了，能结梨。”
小满的眼睛亮了。
“梨？能吃的梨？”
“能。甜得很。”
小满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
“它能移走吗？”
“能。等秋天，叶子落了，就能移。”
小满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甜甜”。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
野葱，蕨菜，野梨树。
还有山上的那些花，那些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世界真大。
能种的东西，真多。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的小禾。
她睡着了，小嘴张着，睡得正香。
他又看看另一边。
可可也睡着了，呼吸很轻。
再看过去。
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还有新来的那些孩子。
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的。
他忽然笑了。
这么多人呢。
这么多人要吃饭。
这么多菜要种。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好多活要干呢。
第一场夏雨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下来。
陈末抬头看了看，脸色变了。
“快！收东西！”
所有人跑起来。
收衣服的收衣服，收工具的收工具，收菜的——
赵大壮带着几个人冲进菜地，用塑料布把那些菜盖起来。
还没盖完，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
是瓢泼大雨。
哗啦啦地往下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烟。
小满站在菜地里，浑身湿透了。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盯着那些菜。
盖了塑料布的，还好。
没盖住的，被雨砸得东倒西歪。
他的心揪起来。
“赵叔！白菜！白菜倒了！”
赵大壮冲过去，用身体挡住那些白菜。
小满也冲过去。
两个人，站在雨里，用身体护着那些菜。
雨打在脸上，生疼。
眼睛睁不开。
但谁也没动。
过了好久，雨小了。
停了。
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菜地上。
小满低头看那些白菜。
有的倒了。
有的叶子破了。
但都还在。
都还活着。
他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
赵大壮也坐下了。
两个人，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林浅跑过来。
“小满！小满！你没事吧？”
小满摇头。
“菜呢？菜没事吧？”
林浅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白菜，又看着浑身是泥的小满。
她忽然有点想哭。
“菜没事。你也没事。”
小满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特别的饭。
那些被雨砸坏的菜叶子，不能留了。
张秀芬把它们全摘下来，煮了一大锅汤。
孩子们围着锅，等着喝汤。
小禾端着碗，喝了一口。
“好喝！”
其他人也喝。
确实好喝。
新鲜的菜叶子，煮出来的汤，甜丝丝的。
小满喝着喝着，忽然问：“赵叔，这些菜，能活吗？”
赵大壮正在喝汤，抬起头。
“能。”
“真的？”
“真的。菜没那么娇气。雨砸了，晒晒太阳，又直起来了。”
小满点点头。
他看着那片菜地。
月光下，那些白菜一棵一棵的，歪歪扭扭的。
但确实都还在。
都还立着。
他忽然觉得，菜和人一样。
被砸了，倒了，只要根还在，就能再立起来。
第二天早上，小满一起床就跑去看菜。
那些白菜，真的直起来了。
虽然有的叶子破了，有的歪着，但都直起来了。
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湿的。
绿的。
活的。
他笑了。
夏天过去一半的时候，又来了一场雨。
这次的雨，比上次还大。
但大家有准备了。
赵大壮带着人，提前把菜都盖好了。
陈末带着人，把那些新盖的房子检查了一遍。
老韩带着人，把排水沟挖深了。
雨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屋里。
小满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雨。
哗啦啦，哗啦啦。
雨打在屋顶上，顺着茅草流下来，流进排水沟里。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这雨，真好。”
小禾在旁边问：“为什么好？”
小满想了想。
“因为菜不怕了。”
小禾没太懂。
但她看到小满在笑，也跟着笑了。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停了。
小满跑出去看菜。
都好好的。
盖着塑料布，一棵都没倒。
他又去看萝卜。
萝卜也好好的一一虽然被雨淋了，但都还立着。
他又去看土豆。
土豆也好好的。
他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菜。
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菜叶子上，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真争气。
夏天最热的时候，井水变少了。
老韩每天去打水，都要打好几趟。
小满问：“韩叔，水少了？”
老韩点头。
“嗯。夏天雨水多，但井水反而少。怪不怪？”
小满不懂。
但他知道，水少了，菜就不好长。
他每天多跑几趟，从地热湖打水回来浇菜。
热。
真热。
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但他还是跑。
一趟一趟。
小军看见了，也来帮忙。
小月看见了，也来帮忙。
可可看见了，也来帮忙。
大小雨、小小雨、小禾，都来了。
一群孩子，拎着小桶，一趟一趟，从地热湖跑到菜地。
大人们看见了，也来帮忙。
赵大壮带着人，挖了一条小水渠，把地热湖的水引到菜地边上。
水的问题，解决了。
那天晚上，小满累得躺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小禾躺在他旁边，也动不了。
两个人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
很多很多。
一闪一闪的。
小禾忽然说：“小满哥哥。”
“嗯？”
“那些星星，是什么？”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
“林姨知道吗？”
“可能知道。”
“明天问她。”
“好。”
两个人看着星星，看着看着，睡着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赵大壮带着小满去移那棵野梨树。
树长大了点。
叶子还是绿的，但边上开始有点黄。
赵大壮说，秋天快到了，现在移正好。
两个人拿着铲子，挖了整整一个下午。
挖出来的根，比小满想象的还长。
赵大壮小心地把根包好，用草绳缠起来。
小满抱着那棵树，往山下走。
走几步，歇一下。
走几步，歇一下。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村里。
赵大壮选了个地方——在菜地边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两个人挖坑，种树，浇水。
种好了。
小满蹲在那棵小树旁边，看着它。
“赵叔，它能活吗？”
赵大壮想了想。
“能。只要你好好照顾它。”
小满点头。
“我会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小树。
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在心里说：“甜甜，你要好好长。”
小树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想着那棵梨树。
想着它以后长高了，长大了，结出梨的样子。
想着那些梨，又大又甜，孩子们抢着吃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那天夜里，又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绵绵的细雨。
打在屋顶上，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小满醒了一下，听了听。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他知道，那些菜，不怕了。
那棵小梨树，也不怕了。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满跑出去看。
菜地，好好的。
梨树，好好的。
他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绿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梨树旁边，又冒出了一朵小花。
还是野菊花。
还是黄色的。
小小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也来了。”
那朵花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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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