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场雪
种子发芽的第七十三天,矿洞里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那种。
是从通风井的缝隙里飘进来的。
很小很小的雪粒,细细的,轻轻的,在阳光里闪着光,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小禾第一个发现的。
她蹲在那个角落,看着那些小白菜,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
她抬头。
通风井那个小小的洞口,正往下飘着雪。
“下雪啦!”她喊起来,“里面下雪啦!”
所有人都跑过来看。
七个人仰着头,看着那些细细的雪粒从洞口飘下来,落在阳光里,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绿油油的白菜叶子上。
小满伸手接了一粒。
雪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凉凉的。
他看着那点水渍,忽然笑了。
“外面一定下得很大。”
陈末走到通风井下面,往上看了看。
洞口很小,只能看到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
但能看出来,雪确实很大。
那块天空,一直在往下掉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林浅。
“得出去看看。”
林浅点头。
“我也去。”
小满跑过来。
“我也去!”
陈末摇头。
“你留下。”
“为什么?”
“看着白菜。”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好。”
陈末和林浅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那把枪和那把小刀,从矿洞口走出去。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雪大得吓人。
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雪花,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像沙子一样的雪粒,砸在脸上,生疼。
天地之间,全是白的。
看不清十米之外的东西。
陈末往前走了几步,脚印瞬间就被雪埋了。
他回头,看着林浅。
林浅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种天气,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回到矿洞里。
抖掉身上的雪,凑到火堆旁边烤手。
小满跑过来。
“外面怎么样?”
陈末想了想。
“雪很大。”
“能出去吗?”
“不能。”
小满点点头。
他跑到那个角落,蹲下来,看着那些白菜。
雪粒还在从通风井飘进来,落在叶子上。
他用袖子轻轻拂掉。
“别怕,”他小声说,“我保护你们。”
那天晚上,雪更大了。
风也大了。
风声从通风井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头野兽在嚎叫。
小禾缩在可可怀里,小声问:“什么声音?”
可可搂着她。
“风。”
“风为什么哭?”
可可想了想。
“因为它冷。”
小禾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
周念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火。
她的眼睛有点空。
刘燕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林浅走过去,在她们身边坐下。
“想什么?”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爸。”
林浅没说话。
“他以前说过,下雪的时候,要给我堆雪人。”周念的声音很轻,“但他一直没时间。总说下次,下次。”
她顿了顿。
“下次,就再也没下次了。”
刘燕伸手,握住她的手。
周念看着她。
刘燕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握着握着,周念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去看看白菜。”
她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和小满一起守着那些绿油油的小东西。
林浅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陈末说过的话。
“老周临死前,让我替他看看春天。”
春天,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些,在末日里,还能蹲下来守护一棵白菜的人。
第五天,雪停了。
陈末和林浅再次走出去。
外面的世界,变了样。
那些废墟,那些石头,那些曾经露出一点黑色的地方,全都被雪埋住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白。
陈末踩着雪,往前走。
雪没到膝盖。
走一步,陷一步。
林浅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
走了几百米,陈末忽然停下来。
他指着前面。
林浅看过去。
雪地里,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
露在外面的。
是人。
很多人的尸体。
被雪埋了一半,露出手脚,露出脸,露出挣扎过的姿势。
林浅慢慢走过去。
那些脸,都很年轻。
有的睁着眼睛,有的张着嘴,有的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
他们是从新伊甸被赶出来的。
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死在雪里。
陈末站在那些尸体旁边,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林浅走到他身边。
“走吧。”
陈末没动。
他看着那些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具尸体旁边的雪。
那是个年轻男人。
二十多岁,和她差不多的年纪。
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末掰开他的手。
里面是一张照片。
已经模糊了,看不清脸。
但能看出来,是一家三口。
男人,女人,一个孩子。
陈末把照片放回他手里,把他的拳头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林浅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那些尸体。
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白的雪,黑的身体,金的阳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谁说的。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不对。
那个人,死的时候还攥着那张照片。
那是他活着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
死了,也攥着。
那就是还有点什么。
不是什么都没了。
林浅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矿洞里,孩子们围上来。
“外面怎么样?”小满问。
陈末想了想。
“雪很大。暂时出不去。”
小满点点头。
他跑回那个角落,继续守着那些白菜。
林浅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里真好。
外面有死人。
里面有活人。
外面有雪。
里面有火。
外面什么都没有。
里面有白菜。
第七天,小满的白菜又少了一棵。
这次不是老鼠。
是人。
小满发现的时候,那棵最大的白菜不见了。土被挖开,叶子被扯碎,扔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碎叶子。
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林浅走过来。
“小满——”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轻。
但那种轻,比喊叫更吓人。
林浅没说话。
小满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周念。刘燕。可可。小禾。陈末。林浅。
都在。
六个人。
少了一个?
他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
加上他,七个。
都在。
那——
“外面有人。”陈末忽然说。
他拿起枪,往外走。
林浅跟上。
小满也要跟。
陈末按住他。
“看着他们。”
他走出矿洞。
外面,雪已经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
陈末眯着眼睛,四下看。
脚印。
新的脚印。
从矿洞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个。
他握紧枪,顺着脚印追过去。
追了几百米,他看到人了。
三个人。
挤在一块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两男一女。
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冻得发紫。
他们看到陈末,吓得缩成一团。
“别……别杀我们……”
陈末看着他们。
枪口对着他们。
那三个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种恐惧,他见过太多次了。
是濒死的猎物,最后的眼神。
“白菜,是你们偷的?”
那个女的拼命点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太饿了……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陈末看着她。
她瘦得脱了相。眼睛凸出来,颧骨像刀削的。手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烂了。
另外两个男人也一样。
都快死了。
陈末把枪放下。
“跟我走。”
三个人愣住了。
陈末转身往回走。
那三个人互相看看,然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
矿洞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三个陌生人。
孩子们缩在林浅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
周念和刘燕站在旁边,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三个人挤在洞口,不敢进来。
陈末指着火堆旁边。
“过来,烤火。”
那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火堆旁边坐下。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他们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林浅递过去一碗热水。
那女的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她喝了一口。
又一口。
然后她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水,一起喝下去。
另外两个男人也喝了。
喝完,他们看着林浅,看着陈末,看着那几个孩子。
那女的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林浅把她扶起来。
“别跪。”
那女的站起来,还在哭。
“我们……我们是从新伊甸来的……”
陈末的眼睛眯了一下。
“被赶出来的?”
那女的点头。
“他们说……说我们没用……说我们浪费资源……”
她哭得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男人接着说:
“我们走了十几天……死了好多人……就剩我们三个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
“我们看到这里……有烟……就想来看看……有没有吃的……”
他看着那个角落,那些绿油油的白菜。
“对不起……我们实在……实在太饿了……”
小满站在白菜旁边,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一直护着那些白菜。
那女的看到他的动作,连忙说:
“我们不吃你们的菜了……真的不吃了……别赶我们走……”
小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会种菜吗?”
那女的愣住了。
“种……种菜?”
“嗯。像那样。”小满指着那些白菜,“把它们种大。然后吃。”
那女的看看那些白菜,又看看小满。
“我……我以前种过。在农村。种过地。”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小满看着她。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浅说:
“林姨,让他们留下来吧。”
林浅愣了一下。
小满指着那个女的。
“她会种菜。能帮忙。”
他又指着那两个男人。
“他们有力气。能干活。”
他抬起头,看着林浅。
“人多了,能种更多。”
林浅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天真。
是算计。
是在末日里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算计。
他想要更多人。
因为他知道,人多了,才能活得更久。
林浅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末点了点头。
林浅转回头,看着那三个人。
“留下来可以。”
那三个人眼睛都亮了。
“但有规矩。”
“您说!您说!”
“第一,不能偷东西。第二,不能伤害任何人。第三,干活。”
那女的拼命点头。
“行!都行!”
另外两个男人也跟着点头。
林浅看向小满。
“你带他们去那边,找个地方住。”
小满点头。
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
“跟我来。”
那三个人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那个角落,小满停下来,指着那些白菜。
“这是希望。不能碰。”
那女的连忙点头。
“不碰不碰。”
小满看着她。
“你说你会种菜?”
“会。真的会。”
“那明天,教我怎么种更多。”
那女的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末日里很少见的笑。
是真的在笑。
“好。”
那天晚上,矿洞里多了三个人。
十个人了。
火堆烧得更旺了。
锅里的粥,煮得更稠了。
孩子们挤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那三个新人缩在角落里,烤着火,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陈末坐在洞口,守着外面。
林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陈末看着外面。
“想老周。”
林浅没说话。
“他要是看到这么多人,”陈末说,“一定很高兴。”
林浅靠在他肩上。
“嗯。”
“他总说,人多好。人多热闹。人多能活。”
林浅没说话。
只是靠着他。
靠了很久。
那个会种菜的女人,叫张秀芬。
四十五岁,河北人,以前在老家种过地。后来去城里打工,再后来末日来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两个男人,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赵。
都是三十出头,一个干过建筑,一个当过保安。
第二天早上,张秀芬就去看那些白菜。
她蹲在那个角落,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林浅说:
“土不行。”
林浅愣了一下。
“土?”
“嗯。太少了。太薄了。长不了多少。”
她指了指那个角落。
“要挖大一点。多弄点土。最好能弄到外面的土,混着这里的。”
林浅看着她。
“你会弄?”
张秀芬点头。
“会。我以前种大棚的。知道怎么弄。”
林浅想了想。
“需要什么?”
“需要人。需要工具。需要时间。”
林浅站起来。
“好。”
那天开始,矿洞里多了一项新工作。
挖土。
大刘和小赵负责去外面挖。
外面还是雪,但雪下面有土。挖开雪,挖出土,一筐一筐背回来。
张秀芬负责挑土。
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的留下,不好的扔掉。
周念和刘燕负责运土。
从洞口到那个角落,一趟一趟,把土倒进去。
小满负责和土。
把新土和旧土混在一起,把石头挑出来,把土块捏碎。
可可和小禾负责浇水。
一人一个小铁罐,从地热湖打水,一趟一趟浇在土上。
林浅负责统筹。
谁该干嘛,谁累了换谁,谁饿了先吃。
陈末负责安全。
守着洞口,守着外面,守着所有人。
七天后,那个角落变了样。
原来只有几平米的小地方,变成了十几平米的大菜地。
土是黑褐色的,松软软的,厚厚的一层。
张秀芬蹲在地边,抓了一把土,闻了闻。
“好土。”她说,“能种好多。”
小满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
“能种多少?”
张秀芬看了看那些白菜,又看了看那片地。
“这一片,能种几十棵。”
小满的嘴张大了。
“几十棵?”
“嗯。以后还能更多。”
小满看着她。
然后他跑到那片地中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土。
“几十棵……”他喃喃。
他站起来,跑回屋里。
翻出那个铁盒子,把剩下的种子全拿出来了。
他捧着那些种子,跑到张秀芬面前。
“这些,都能种吗?”
张秀芬接过来,看了看。
“能。”
小满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种新的种子。
张秀芬在前面挖坑。
小满在后面放种子。
可可在后面浇水。
小禾在后面喊加油。
周念和刘燕在旁边看着,笑着。
林浅和陈末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阳光从通风井照进来,落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
黑黑的土,绿绿的苗,亮亮的阳光。
还有那几个孩子,蹲在地里,忙忙碌碌。
陈末忽然开口。
“林浅。”
“嗯?”
“这就是新伊甸吧。”
林浅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那片地。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满足。
她笑了。
“嗯。”她说,“这就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片地,一天一天变绿。
新种下去的种子,开始发芽了。
先是几颗,然后是十几颗,然后是几十颗。
小满每天蹲在地边数。
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到后来,数不清了。
他就笑。
笑得嘴都合不上。
有一天,张秀芬对他说:
“小满,你知道种地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小满想了想。
“浇水?”
“不对。”
“晒太阳?”
“也不对。”
“那是什么?”
张秀芬指着那片地。
“是耐心。”
小满看着她。
“种子不会因为你着急就长得快。它有自己的节奏。你要做的,就是等。”
小满点点头。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小小的绿芽。
“那我就等。”
他说。
那天晚上,又下雪了。
还是从通风井飘进来的。
细细的,轻轻的,在火光里闪着光。
小禾伸出手,接了一粒。
“雪又来了。”
小满也接了一粒。
他看着那粒雪在掌心融化。
然后他笑了。
“没事。”他说,“白菜不怕雪。”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地旁边,蹲下来。
那些小小的绿芽,在雪里轻轻晃着。
他用袖子拂掉叶子上的雪。
“别怕,”他小声说,“我保护你们。”
雪还在下。
风还在刮。
但在这小小的矿洞里,十个人围在一起。
有一片地。
有几十棵绿芽。
有火。
有光。
有希望。
这就是末日里,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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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