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远方的消息
第四卷守望者
第三章远方的消息
夏天来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不是那种拖家带口、瘦得皮包骨头的逃难者。
是一个人。
骑着一匹马。
马很瘦，但还能走。人也很瘦，但眼睛很亮。
他停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儿……有人吗？”
小满第一个发现的。
他正在梨树下面看那些小果子，一抬头，看到那个人。
愣住了。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骑马的人了。
他跑回村里，边跑边喊。
“陈叔！陈叔！有人来了！”
陈末正在和老韩说话，听到喊声，站起来。
“什么人？”
“不知道。骑马的。”
陈末和老韩对视了一眼。
骑马的人。
这年头，能骑马的，都不是普通人。
陈末拿起枪，走到村口。
那个人还坐在马上，没下来。
看到陈末手里的枪，他举起双手。
“别紧张。我一个人。”
陈末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周明。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儿？”
那人犹豫了一下。
“新伊甸。”
陈末的眼睛眯起来了。
新伊甸。
那个他们曾经要去、后来又放弃的地方。
那个人看着他，也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
“你们……你们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村子？”
陈末没说话。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有点僵硬——他骑了太久。
“我听说过你们。有人传，南边有个村子，自己种菜，自己打井，自己盖房子。收留所有人。”
他看着陈末。
“我找了两个月，才找到。”
陈末还是没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
“我能不能……进去喝口水？”
陈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侧过身。
“进来吧。”
那个人叫周明，三十二岁，以前是新伊甸的巡逻队员。
他在新伊甸待了三年。
后来，因为一件事，被赶出来了。
什么事？
他没说。
但他说了新伊甸的情况。
“那边，变了。”
他坐在火堆旁边，端着碗，慢慢喝汤。
“以前的新伊甸，是真的能活人的地方。有地热，有恒温，有种菜的温室，有医院，有学校。”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满蹲在旁边，听得入神。
他从来没听过新伊甸的事。
周明继续说。
“人太多了。资源不够。上面就开始挑人。”
“怎么挑？”陈末问。
“有用的留下，没用的赶出去。”
他看着陈末。
“什么是有用的？年轻力壮的，能干活的女人，有技术的人。老人，孩子，病人，残疾人，统统赶出去。”
小满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那些死在雪地里的人。
那些被赶出来的、走不动的、死在路上的。
都是老人，孩子，病人。
周明叹了口气。
“我在那里待了三年。看着那些被赶出去的人，一批一批，往外走。往南走。”
他抬起头，看着陈末。
“我猜，你们这儿的人，很多都是从新伊甸来的吧？”
陈末没说话。
但他知道，周明说得对。
马奶奶不是。
但她儿子是从那边来的。
还有好多人，都是从那边来的。
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也是。
周明继续说。
“后来，我也想走了。”
“为什么？”
周明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妹妹。”
他看着火堆。
“她病了。发烧。他们说她没用了，要赶出去。”
他顿了顿。
“我打了那个下命令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末。
“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
火堆噼啪地响。
没人说话。
周明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我出来的时候，带着我妹妹。但她没撑过来。走到半路，死了。”
他看着那些孩子。
小满，小禾，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小梅，还有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她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叫什么？”
周明抬起头。
“周明。”
陈末点点头。
“周明，这儿的人，很多都是被赶出来的。老人，孩子，病人，都有。”
他看着周明。
“他们现在都活着。种菜，打井，盖房子，带孩子。”
周明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老人，那些孩子。
马奶奶正拄着拐杖，慢慢走着。
小禾在她旁边，扶着她。
“马奶奶，慢点走。”
马奶奶笑了。
“好，好。”
周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我能留下吗？”
陈末看着他。
“能。”
周明站起来。
“我……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巡逻，打猎，种地，都行。”
陈末点点头。
“明天开始干活。”
周明笑了。
那天晚上，村子里又多了一个人。
八十一个。
小满躺在床上，想着周明说的话。
新伊甸。
有用的留下，没用的赶出去。
他看着旁边睡着的小禾。
她要是被赶出去，能活吗？
不能。
他看着那边的大小雨和小小雨。
她们能活吗？
不能。
他看着小军，小月，小梅。
都不能。
他忽然有点害怕。
他爬起来，跑到外面。
月亮很亮。
梨树静静地站着。
他走到树下，蹲下来。
“甜甜，新伊甸的人，会来吗？”
梨树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蹲着，看着那些小小的果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屋里。
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第二天，周明开始干活了。
他跟着老韩去巡逻。
老韩问他：“新伊甸，有多少人？”
周明想了想。
“我走的时候，大概有三千多。”
老韩愣住了。
三千多。
比他们多太多了。
“他们有枪吗？”
“有。很多。”
老韩沉默了。
周明看着他。
“你怕他们来？”
老韩没说话。
周明继续说。
“他们不会来的。新伊甸的人，只管自己。外面的人，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老韩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明想了想。
“因为我在那儿待了三年。那儿的人，早就忘了外面还有人。”
他顿了顿。
“他们只记得自己。”
老韩点点头。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晚上，他把这事跟陈末说了。
陈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管他们来不来，咱们得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万一。”
从那天起，村子又多了几项新工作。
第一项，是放哨。
老韩带着人，在村子周围的山上，设了几个观察点。
每天有人上去，看着远处。
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报信。
第二项，是训练。
陈末带着那些年轻男人，每天练射箭，练刀。
孩子们也练。
小满跟着练。
他射得不准，但每天都练。
第三项，是存粮。
张秀芬带着人，把能存的都存起来。
白菜，萝卜，土豆，野菜。
能晒干的晒干，能腌的腌。
地窖里，越堆越满。
第四项，是挖地道。
老孙头带着人，从村子里往外挖。
万一出事，能从地道跑。
孩子们不知道这些事。
他们只知道，大人们最近很忙。
小满知道。
但他没告诉小禾。
他不想让她害怕。
七月，最热的时候，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二十三个。
从各个方向来的。
有从南边来的，有从北边来的，有从东边来的。
他们在路上遇到，就结伴一起走。
走到村子，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二十三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领头的老人开口。
“你们……你们这儿，能收留人吗？”
陈末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都瘦，都累，都快要倒下了。
他开口。
“能。”
那二十三个人，走进了村子。
八十一个，变成一百零四个。
那天晚上，一百零四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新来的二十三个人，端着碗，喝着粥，手都在抖。
那个领头的老人喝完一碗，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陈末把他扶起来。
“别跪。在这儿，不兴这个。”
那老人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他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忽然说：“我……我能干活。虽然老了，但还能干。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那老人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新来的人里，有个小男孩，四五岁，叫小豆子。
他跟着妈妈来的。
妈妈瘦得厉害，他更瘦。
但眼睛很大，很亮。
他看到小满，就跑过来。
“哥哥，你叫什么？”
小满蹲下来。
“我叫小满。”
小豆子点点头。
“我叫小豆子。”
小满笑了。
“小豆子，好听。”
小豆子也笑了。
他伸出手，拉着小满的衣角。
“哥哥，你们这儿，有吃的吗？”
小满点头。
“有。”
“多吗？”
小满想了想。
“够吃。”
小豆子笑了。
“那就好。”
从那天起，小满又多了一个小尾巴。
小豆子天天跟着他。
他去菜地，小豆子跟着。
他去看梨树，小豆子跟着。
他去学堂，小豆子也跟着。
小禾有时候吃醋。
“小满哥哥是我哥哥！”
小豆子也不生气，就看着她。
看着看着，小禾也不好意思了。
三个孩子，天天在一起。
小满觉得，这样挺好。
八月，梨树上的果子，长大了。
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了。
绿绿的，硬硬的，挂在枝头。
小满每天去看。
看一遍，又看一遍。
赵大壮说，还得等。
等它变黄，变软，才能吃。
小满点点头。
他等着。
小禾也等着。
小梅也等着。
小豆子也等着。
一群孩子，天天围在梨树下面，仰着头看。
大人们从旁边路过，都笑。
马奶奶说：“这些孩子，跟看宝贝似的。”
张秀芬说：“那就是他们的宝贝。”
是的。
那就是他们的宝贝。
八月十五号，周明又带回一个消息。
他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也是从新伊甸来的。
那个人告诉他，新伊甸出事了。
“什么事？”陈末问。
周明看着他。
“内斗。”
“内斗？”
“嗯。两拨人打起来了。一拨要改革，一拨要守旧。打了半个月，死了好多人。”
陈末愣住了。
周明继续说。
“现在新伊甸乱成一团。顾不上外面了。”
他顿了顿。
“说不定，会有更多人往这边来。”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来就来。咱们接着。”
周明看着他。
“你不怕？”
陈末想了想。
“怕。但怕也得接。”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人。
“因为他们没别的地方可去。”
周明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村子。
一百多个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活着。
都在。
他忽然觉得，这个村子，比新伊甸强多了。
八月最后一天，梨熟了。
不是全熟，是第一个熟了。
小满发现的时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个梨，黄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梨摘下来，捧在手心里。
软软的，香香的。
他跑回村里。
“熟了！梨熟了！”
大家都跑出来看。
那个黄黄的梨，在小满手心里，散发着香味。
小禾凑过来闻。
“好香！”
小梅也闻。
“真香！”
小豆子踮着脚，想看。
小满蹲下来，给他看。
小豆子看着那个梨，眼睛都亮了。
“能吃吗？”
小满看向赵大壮。
赵大壮笑了。
“能。第一个，你们分着吃。”
小满点点头。
他找了个干净的石头，把梨放在上面。
用小刀切成小块。
第一块，给小禾。
第二块，给小梅。
第三块，给小豆子。
第四块，给可可。
第五块，给大小雨。
第六块，给小小雨。
第七块，给小军。
第八块，给小月。
第九块，给他自己。
还有第十块，给小花——小月那个布娃娃。
小月把小花抱过来，把梨块放在它嘴边。
“小花，吃梨。甜的。”
大家都笑了。
小满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块。
甜的。
真的甜的。
汁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因为这是他自己种的梨。
虽然只吃了一小块。
但这是他的梨。
他看着那棵梨树。
树上，还有好多梨。
都在等着熟。
他看着那些人。
都在吃梨，都在笑。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笑了。
笑得比谁都开心。
那天晚上，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梨树长大了。
满树的梨，黄黄的，大大的，挂满了枝头。
树下，站着好多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摘梨，都在吃梨，都在笑。
他看着他们，也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外面，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那些梨，还在。
一个也没少。
他笑了。
伸手摸了摸那个最小的梨。
“甜甜，谢谢你。”
梨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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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