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新年心知

第六十六章新年心知

除夕夜，大团圆，家家户户过新年。天南海北，千山万水，只要想念亲人，总有方式一起过个年。

萧家老宅，大圆桌，菜肴丰盛，往日盛景不再，只坐了萧老爷子，苗玉兰、萧匀塘和萧凌四人一起过年。冷情冷清，各自吃饭，各自伤神，如此喜庆的节日里，他们在心里感叹人生、遗恨往事、怀念亲人。

萧匀塘吃着菜，每一道菜他都吃五口，他替妻子和儿子们一起吃了。他在心里替儿子邹焱祈祷，希望他安康顺遂；他在心里想念着妻子和子枫，还有萧昱。他们此刻一定在一起欢度春节，他渴望来年一家五口能团圆。

远在美国，萧昱和母亲等在大厅，萧翌和叶晴雪在厨房忙碌着，他们相互配合，又礼让互谦。这样的场景，在萧昱的阻拦下已经很少出现，今天是除夕，最迟一个星期，他就会安排弟弟回国，让偏离的轨道重回行驶的航线。所以今天，他容忍了。

对于叶晴雪，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情怀，当年她爱他，他无力爱，只是相互依存取暖、作伴生活，后来她被家人强行带走，他只剩下回忆，反倒生出眷恋；如今她爱上了弟弟，他又不得不阻止，说到底他愧歉她太多，等到萧翌回国，他一定用心照顾她，重新开始。

年夜饭上桌，萧翌把饺子出锅上盘，端上桌子，叶晴雪已经搀扶着唐静姝和萧昱一起坐好。

“过年了，这些菜和吃食都是我想做的，总感觉以前经常做，你们可以尝尝。”

四个人拿起筷子，各自夹起面前的菜。一桌子都是家常小菜，苦瓜炒肉、西红柿炒鸡蛋、西蓝花炒香菇、蚝油生菜、宫保鸡丁、水煮肉片、干煸豆角、糖醋里脊、山药炒木耳、凉拌海蜇、豆芽面筋、丝瓜粉丝汤、饺子。

以前经常做，这些菜难道都是霍晚音喜欢吃的？四个人，只有他记得霍晚音，也就是苏玉茗的存在。他已经带着萧翌去复查了，萧翌的失忆不同于其他人，由于脑部手术切除部分脑部神经，导致他失去的记忆可能根本无法恢复，现今他对苏玉茗有多少记忆无法确定，也许等到再相遇，受到刺激会有记忆片段出现。

唐静姝吃着西蓝花，嘻嘻笑，点起大拇指夸赞儿子手艺好。萧昱夹起糖醋里脊，回忆和霍晚音一起吃饭的情景，他的确爱她，想念她，不同于对叶晴雪当初的怜惜和寄托，他是真得爱上了她，如今要放弃等于剔骨削肉。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他只是替弟弟照顾妻子，他只是想要守护亲人，结果他竟然不可救药的爱上了弟媳。如果弟弟真得死去，他们的爱无可厚非人之常情；可是萧翌还活着，就算不是弟弟，他也理应退出。

爱情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时间和际遇，错的是人的选择和奢求。对的时间，错的人；错的时间，对的人；周身所遭物与非，最终只能归结为有缘无分。

萧翌贴心的替叶晴雪夹菜，叶晴雪甜甜含笑，两人相敬如宾相视一笑。萧昱本不想打破这份刻意维持的和谐美好，只是明知道的结局，早清醒早开始新生活。

“妈，你尝尝饺子，中国人吃饺子预示来年好运连连金银满钵。”

萧昱叫了一声妈，将水饺喂到嘴边。唐静姝嘻嘻一笑，张嘴咬了一口，像孩子一样天真道：“好吃，金子在哪里？”

萧翌转头对母亲小声道：“金子可不在饺子里，儿子吃完饭给您赚。”

叶晴雪也应和着，笑道：“妈，新年快乐，这是我给您准备的礼物，看看喜欢吗？”

玉佛，通体清透，算不得上乘，不过也需花不少的钱。看来，叶晴雪是真心想讨母亲喜欢。萧昱突然不敢再看叶晴雪充满希冀，流光似水的眼睛。

她和霍晚音一样，拥有一双清亮纯净的眼睛，和他在一起时，她的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地满足，当初就是她那淡淡的忧伤和孤独，让他最终选择在异国他乡相依相伴，却因为自身的经历没有给她太多的温暖。

今时，她的心里完全住进了另一个人，笑得安恬柔美，他想她的内心深处非常渴望有一个家，才会变成了一个雅惠端庄的女人。萧昱知道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前男友，所以他的女孩才会转身离开，他才会把心丢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拆散她和弟弟？还是阻止陆子枫和苏玉茗团聚？如果没有孩子，他也想自私一回，至少他也能得偿所愿。不管过往如何，现在心里想娶的只有霍晚音，霍晚音做不回苏玉茗，他娶她又有何错？

不管别人如何评说，萧昱自认不是仁善之人，他与对手留一线生机是他的处世之道，他与兄弟誓死相互是做人的脾性真义，他与亲人生死相护是为人的血脉浓情，他与陌生人的援手是站在高处的人性情恫。

只是她已经找到了孩子，他们一家人有了可以团聚的幸福美满。不想他和父母兄弟一样别离悲伤，那么只能让别人来承受苦楚，包括他自己。亲人间，哪怕只有一个人能获得幸福，他也觉得活着还有价值。

一顿团圆饭，萧昱神色凝重，萧翌照顾母亲休息，独留叶晴雪与他一起在大厅守岁。

两个人之间的秘密，难以鸣重的郁结，这些时日，萧昱的刻意为之，叶晴雪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气闷，逮到机会越发秀恩爱。她希望萧昱明白，错过了再难回头，她如今已经找到更好地归宿，盼望他能自愿放弃。

女人到底没有男人的沉定稳重，萧昱越是沉默冷静，叶晴雪越是局促难安。

“萧昱，你看到了，我和阿翌很快乐，请你为你弟弟考虑，也想想我，不要再阻止，不要拆散我们。”

叶晴雪越说越激动，最后眼泪汪汪地乞求。

“你愿意当替身吗？萧翌的画室里有一副人物肖像，他到现在都没有画上眼睛、鼻子、眉毛、嘴巴。”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爱他。和对他的爱相比，我觉得我之前对你不过是崇拜惊羡甚至依赖。我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你都没能溶解像冰块一样的你。可是和萧翌在一起，他宠我顾及我的感受，让我有了家的温暖。你知道吗？从小我爸爸就不喜欢我，我和妈妈漂泊异国。几年前，我妈也死了，我那个很少见面的哥哥可能也已经死了，不然他不会不来找我。我已经一无所有，你还要夺走我最后的幸福吗？”

没想到叶晴雪活得这么悲凉，这么艰难。如果当年他但凡抽点时间关心她关注她，他们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分离；如果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他一定给她所有的支撑。

世上没有后悔药，当年他自己亦在痛苦的漩涡里挣扎，冰冷的心僵硬的身体哪里有可能温暖别人。他们相互寄托，她用了心，他却没能真正走心。阴差阳错造成今天的局面，她其实也很无辜，仔细想想叶晴雪现在的困局，难道不是霍晚音将要面临的死局。

一模一样的皮囊，他们的兄弟间的牵系，竟成了属于她们的搓弄。

自私一回，逃避一遭，萧昱决心将这个难题暂时搁置，如果萧翌最终选择叶晴雪，那么霍晚音就永远是霍晚音，他萧昱的未婚妻。这一刻，萧昱由衷感谢霍靖廷的推波助澜。

“你知道萧翌的过去吗？我告诉你他结婚了，他的妻子在家等着他归去，你这么拽着他忍心吗？你有你的苦，萧翌也有他的责任，算我还你一份情意，我不再阻拦你们。你放他年后回国，如果他在见到他的妻子后还选择你，我就祝福你们。”

说完，萧昱回房间休息，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叶晴雪看着萧昱的背影消失，耳际回荡着他最后的那句话，你放他年后回国，如果他在见到他的妻子后还选择你，我就祝福你们。

心里没有底，叶晴雪不敢赌，他有妻子又如何，她不想放手，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萧翌了。她同情别人，谁又怜惜她。但凡有人对她心软，她又怎能落得如此下场。

叶晴雪下定决心坚决不放手，年后回国？她不会同意的，万一的事情她不想赌。

萧翌安抚好母亲睡觉出来了，没有看到大哥，转头问叶晴雪：“大哥不守岁了？”

“大哥不想打扰我们。”

叶晴雪拍拍脸颊，抹去泪痕，走过去抱紧萧翌的胳膊，笑道：“我们看春晚守岁。”

萧翌不自觉地扭了扭胳膊，看到叶晴雪兴致勃勃，大过年的，在异国不忍拒绝。不知道为何，他和叶晴雪相处的越久越不习惯。过分亲密就好像有什么在血液里骨子里叫嚣着阻拦。他能给她关怀与呵护，他可以接受她的关心和帮助，他甚至可以迎合她的一些喜好举动，比如陪她散步送她回家，允许她一起下厨做菜，打打下手，这些都是朋友或者熟悉的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

他承认刚开始和她重逢，她的确填补了他生命里许久的空白，又有信物完全吻合他不能不相信。作为一个男人，他本能地怜惜尊重，想要呵护一个受伤的女人。可是感觉也不会骗人，和叶晴雪在一起总有不合时宜的感知，她和他想不起的人还是有差异。

之前他还能自省是遗忘或分离太久的缘故，可是大哥来到他身边的这段时间，他发觉了他和叶晴雪之间的不自在，他们似乎认识又刻意躲闪。而他和叶晴雪的相处也越发不自然，她总是过分靠近，紧张的维系，整个人变得心事重重疑神疑鬼。

他猜不出哥哥为何阻拦，但他相信哥哥不会害他，哥哥也给他介绍了新的公司去工作，认识了一群新的业务伙伴，还有意让他学习他的一些习惯性的动作，甚至眼神。

他知道这些都是哥哥为他年后回国所做的准备，他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哥哥，萧昱能力卓绝处事豁达，曾经是华国京市萧家的执行总裁，没想到也是美国费城恒达集团的副总裁。

他和叶晴雪的相处时间少了，哥哥总是提起另一个女人，霍晚音。说起她，哥哥眼睛里的光亮充满阳光，散发着灿烂的光辉。

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就发现哥哥走神，想来是思念那个霍晚音了。只是这段时间他只见哥哥和恒达总裁见过几次面，从未和国内任何人联系过，能陪自己和母亲这么久一定是在京市出了事情，因此年后他才安排自己先行回国。

罢了，既然有太多的不明白，还是先帮助哥哥解决了萧家的事情再谈说儿女情长，他一定要画完那副人物肖像，那是他梦里模糊的身影，一定也是对他至关重要的人。

低头凝望窝在自己怀里的女人，不动声色地把她扶起来靠在肩头，他不能再自私的利用这个女孩了。他人生空白自有该出现的人填补，既然她可能不是就不能再耽误人家。

“晴雪，你是不是认识大哥？”

正看着春晚，被萧翌突然你这么一问，叶晴雪立刻惊坐起身，否认。发觉自己的失态，又赶忙解释道：“你的戒指，我的项链，我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

戒指、项链，萧翌突然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里？戒指是母亲戴在自己手上的，当初叶晴雪就是因为戒指和他相认的，这枚戒指真得是他的吗？

“晴雪，我最迟初七就回国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需要我替你先行探望吗？”

初七回国，叶晴雪没想到萧翌会在除夕夜突然提起，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难道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爸爸妈妈已经去世，哥哥少有联系。你回国，已经决定了吗？”

萧翌点头，本来不想现在提起，可是有些答案呼之欲出，他可能无巧不成书占据了本该属于哥哥的位置。女孩子脸面薄，他若回国，是不是他们就有机会把事情说开。

“决定了，我必须回国。我走后有事你可以找大哥帮忙，他暂时留下照顾母亲。”

“他不走？”叶晴雪没想到是这个情况，她现在根本不想和萧昱单独相处。

萧翌看看时间，就差几秒钟十二点了，提醒叶晴雪道：“马上跨年了，新年快乐。”

准备好的新年礼物，他不会再拿出来了，他甚至责怪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怪异的地方，白白耽误了哥哥和叶晴雪相认。这次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再证实一下。

因此翌日清晨，萧昱便在开门的瞬间看见戒指掉在了他的面前。毕竟是曾经珍视的东西，萧昱小心翼翼捡起来，攥在了手心。

大年初一，萧翌很早就起来给四个人做了旗花面。桌子上，四个人坐得不再像昨晚那么紧密。萧翌甚至早早挤在母亲身边，亲自给母亲喂饭。

叶晴雪自然也发现了怪异，因此吃过早饭就直言去上班了。中国年在国外没有假期，刚好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想清楚一些事情。

早饭后，兄弟二人陪着母亲到院中散步。一家三口，两个儿子挽着母亲的胳膊，景然安好。唐静姝痴傻犹如幼稚的孩童，她无法发现儿子的异样，自然不懂两个儿子此刻内心的煎熬。

萧翌几次欲言又止，萧昱只当不知，今天早上拿到戒指他就猜到了。

一天下来，兄弟俩总是时不时相互察言观色。晚间得知叶晴雪和同事聚餐不过来了，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最后还是萧昱心疼弟弟，主动找到画室，和萧翌摊牌。

还是那幅未完成的人物肖像画，画了千百次，总是无法完成。和叶晴雪相逢，他曾试着补画眼睛，结果补全五官还是感觉不协调难以做到唯美。

今天他决定再试一次，犹犹豫豫几次下笔还是稳不住心神，一气之下将笔丢到了地上。

“你都猜到了。”

“妈妈休息啦。”

萧昱从地上捡起画笔，递给弟弟，有点泄气道：“我照顾妈妈休息总是比你花的时间长。”

“哥，你和叶晴雪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翌是质问，他瞧着今天早上叶晴雪伤神的忧伤心里就难受。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真心相待，相互扶持关心。他清楚她是一个文静文雅，善良知礼的好女孩。如她所言，她已经没有了家人，孤单只身漂泊异国，还遇上错认的事情，她该如何自处。

矛盾，不知所措，何去何从？他们相处以来，没有生出情意说给谁都是质疑的态度，他也不敢说全然无情，毕竟当时他也认真了，他们还订婚了，他在心底承认了她的存在。

虽说之后有诸多不自然，确实也没有把叶晴雪的眉眼在那幅肖像画上画出来，可是他也是贪恋有人陪伴，自我摒弃揣测，顺其自然订婚，心安理得准备相守一生。他的性格相来如此，乐观向前，当时就想着能忘记的过去必然不快乐，忘了就忘了，珍惜眼前，笑看前路。

若非这次哥哥突然到美国，打破他固有的平静和认知，他可能发现不了自己错在哪里？

错了就是错了，可是这个错误还能纠正吗？

“如你所想，叶晴雪把你认成了我。”

意料之中，萧翌还是惊慌诧异，后退一步。现在这个局面，他要把叶晴雪还给哥哥？叶晴雪是个物件吗？她是否还愿意重新回到哥哥身边？如果愿意，他们一开始再相逢，发现认错人，叶晴雪早该相认，而不是好几次当着哥哥的面，有自己配合秀恩爱。

“哥，现在该怎么办？”

萧昱在商界滚打多年，自是比萧翌沉定理智，反问一句：“你的想法？”

萧翌的眉头拧成结，摇头无措，慌乱道：“我不知道。”

“你想把叶晴雪还给我，又怕叶晴雪受到伤害。”

萧翌抬头，目不转睛地瞧着哥哥，他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只能点头承认：“是。哥哥，你还爱她吗？”

“爱过吧。”萧昱负重肃冷，缓缓闭上深邃坚定地眼睛，让沉默在这一刻沉静，把所有的过往沉积，让人变得清醒些。

“现在你爱上了谁？”

瞧着哥哥肃冷稳妥的神色，萧翌在心底呐喊，如果哥哥爱上了别人，自己又放手，叶晴雪还剩下什么。

“我的事情随后再说，现在我只想知道你的决定。”

听到这个回答，萧翌无声地垂下手臂，闭上眼睛艰难地咽下苦水。哥哥的逃避，剩下的就只能由他来承担。

萧翌缓缓收好画笔，最后小声道：“我们已经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