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时间机器 3
时间凝固了。
昏暗破败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馊泡面和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头顶蒙着油污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几只苍蝇不知疲倦地绕着灯罩盘旋，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年轻时的陈启明——小陈——保持着那个极其不雅、弯腰撅腚捡游戏币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的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极其僵硬地抬着，布满惊愕和荒谬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门口那两个如同鬼魅般出现的“校服怪客”。
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左边那个凶神恶煞、校服勒得快要爆炸的巨人是谁？
右边那个穿着同样小一号校服、叼着螺丝钉、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井的家伙……真的是昨天花名册照片上那个傻乎乎的李晓明？！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新生报到还没开始，打劫的就已经找上门了？还自带制服诱惑？！
王虎的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灼热的气流喷在灼热的空气里。他巨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兴奋和即将宣泄的暴虐而微微颤抖，紧绷的校服下，肌肉虬结隆起，每一寸皮肤都仿佛在咆哮！
就是这张脸！
年轻了二十岁，少了皱纹和阴鸷，但那骨子里的装腔作势、那油头粉面的虚伪，烧成灰他都认得！
陈浩他爹！
那个未来把他们踩在脚下、用尽卑鄙手段的仇人！此刻，就在眼前！毫无防备！脆弱得像只待宰的鸡！
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什么狗屁时光机警告！
什么狗屁改变历史的后果！
去他妈的！老子要报仇！
现在！立刻！
把他揍得满地找牙！把他那点狗屁希望彻底碾碎！
“陈启明！”王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刻骨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弯腰撅腚的小陈完全笼罩！他那双布满砖灰和血泡、骨节粗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朝着小陈那张写满惊恐和错愕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啊——！”小陈吓得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尖叫，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双手胡乱地挡在脸前。
完了！要被这个疯子打死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绝望的念头。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响！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小陈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只见一只沾满黑色油污、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攥住了王虎那雷霆万钧般砸下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穿着紧绷旧校服、叼着小螺丝钉的李晓明！
王虎那狂暴的拳头，距离小陈的鼻尖，仅仅不到三寸！
拳头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小陈油亮的发丝！
但就是这三寸，如同天堑，被李晓明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手稳稳地拦住了！
王虎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焊在了钢柱上，任凭他如何发力，那狂暴的拳头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他惊愕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李晓明，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质问：“老大？！你拦我？！为什么？！”
“这一拳下去，”李晓明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目光越过王虎的肩膀，落在小陈那张吓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你打碎的，可不止是他几颗牙。”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小陈惊恐的表象，直刺那个蜷缩在油头粉面伪装下的、更深层的东西。“仔细看看他，”李晓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王虎因愤怒而轰鸣的耳中，“看看他那身不合体的廉价西装，看看他那油头下面藏着的黑眼圈，看看桌上那堆馊掉的泡面桶和那些骗人的成功学垃圾……再看看他抽屉里掉出来的那枚游戏币。”
王虎下意识地顺着李晓明的目光看去。那枚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塑料游戏币，孤零零地躺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
它旁边，是散落一地的、印着“陈氏汽配”草稿字样的粗糙宣传单。
“再看看这个。”李晓明空闲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小陈因为惊吓而微微敞开的西装内袋！
在小陈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从里面抽出了一本薄薄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存折。
李晓明单手翻开存折，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王虎凑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了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余额：437.6元。旁边是几笔小额的支出记录：方便面、打印费、劣质发胶……每一笔都透着捉襟见肘的窘迫和挣扎。
存折的扉页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一定要成功！给妈换大房子！”
王虎如遭雷击！
狂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死死盯着那个可怜巴巴的余额数字，又猛地抬头，看向小陈那张年轻、此刻却写满了被戳破伪装后的羞耻、愤怒和巨大惊恐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未来陈父的阴鸷算计和盛气凌人，只有一种底层小人物在绝境中挣扎、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狼狈和……绝望。
一种极其陌生的、如同被毒虫噬咬般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狠狠扎进了王虎那颗被复仇填满的心脏！
他砸不下去！
对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存折，这样一个写着“给妈换大房子”的卑微梦想……他那只曾经砸碎过无数沙袋的拳头，此刻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他以后……”王虎喉咙干涩，嘶哑地挤出几个字，试图用未来的罪恶来驱散此刻心中那该死的动摇。
“以后？”李晓明松开了钳制王虎的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几乎瘫软在地的小陈，嘴角叼着的小螺丝钉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谁都有以后。但改变过去，不如……”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的意味，王虎读懂了。
就在这时，小陈似乎从巨大的惊吓和羞辱中缓过一口气。他看到了李晓明手里捏着的存折，看到了王虎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情绪。
一种被彻底扒光、尊严扫地的羞愤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恐惧！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瘦狗，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上混合着鼻涕眼泪和油汗，指着李晓明和王虎，声音尖利破音地嘶吼起来：“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抢钱？！报警！老子要报警！”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那部老式座机，手指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连号码都按不稳。
报警？
王虎眼中刚刚压下去的戾气瞬间又被点燃！妈的！给你脸了？！他一步上前，巨大的身躯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就要去抢夺那部电话！
“等一下。”李晓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都没看小陈和那部电话，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小陈刚才慌乱中碰掉在地的一支钢笔上。
那支钢笔看起来有些年头，笔身是暗沉的铜色，带着磨损的痕迹，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浑浊的仿绿松石，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黯淡无光，毫不起眼。
“那是什么？”李晓明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上的钢笔。
小陈被他一问，下意识地看向那支笔，脸上的羞愤和疯狂扭曲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肉痛和复杂的神色：“关…关你屁事！一支破笔！”他嘴上强硬，眼神却下意识地躲闪。
“哦？破笔？”李晓明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洞察一切的弧度。他不再理会小陈，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锐利如鹰隼，在那堆《成功学宝典》和凌乱的废纸下快速扫视。他的手指如同精准的机械臂，迅速拨开表面的杂物。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一本摊开的、印着“三年赚一千万”的垃圾书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旧报纸。
李晓明抽出那张报纸，展开。
发黄的纸页上，是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旧闻，标题是：“拾荒老人病逝街头，临终紧握旧钢笔，称系‘幸运符’”。新闻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蜷缩在垃圾堆旁，布满皱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帽顶端镶嵌着浑浊绿松石的铜色钢笔。照片下方一行小字：“老人一生潦倒，唯此笔视为珍宝，据称是其年轻时初恋所赠……”
李晓明没说话，只是将这张旧报纸，连同那本写着“给妈换大房子”的存折，一起轻轻放在了王虎的面前。
王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那张旧报纸模糊的照片和存折扉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上。
照片里老人枯槁的手紧握的钢笔，和地上那支黯淡的铜色钢笔，在他眼中渐渐重合。
存折上那个可怜巴巴的数字，和扉页上那句卑微的梦想，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谬感和沉重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要报复的那个未来阴险狡诈、富可敌国的陈启明，此刻……只是一个偷了拾荒老人“幸运符”钢笔、在馊泡面味道里做着白日梦、连四百块钱都要精打细算、想给母亲换房子的穷光蛋？！
他刚才那满腔的恨意和暴虐，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如此……空虚！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极度惊恐和愤怒中的小陈，看到李晓明翻出了那张旧报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内心最不堪、最隐秘的角落被彻底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毒藤，瞬间绞碎了他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勇气！他猛地扑向地上那支钢笔，像抢夺救命稻草一样将它死死攥在手心，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地嘶喊：“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的幸运笔！有了它我才能成功！才能赚大钱！才能……”
他喊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像只走投无路、只能靠幻想麻痹自己的可怜虫。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支偷来的“幸运笔”而歇斯底里的年轻人，再想想未来那个坐拥亿万财富、手段狠辣的陈氏集团掌舵人……王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像那台“时光乱炖锅”一样，被彻底搅成了一锅散发着馊味的浆糊！
愤怒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恶心。
他砸下去的那一拳，到底是想惩罚谁？
是惩罚未来的恶魔？
还是惩罚眼前这条在泥潭里挣扎、连自己都骗的可怜虫？
“妈的……”王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不是愤怒，而是极度的烦躁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猛地一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粗暴地一把抢过小陈死死攥在手心、视若珍宝的那支铜色旧钢笔！
“啊！我的笔！还给我！”小陈如同被夺走了幼崽的母兽，发出绝望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抢回。
“滚开！”王虎烦躁地低吼一声，巨大的身躯只是微微一晃，肩膀一顶，就将瘦弱的小陈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回那堆散发着馊味的泡面桶旁边，溅起一片污秽的汤汁。
他看都没看小陈一眼，目光凶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地扫过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他的视线瞬间锁定了桌面上一个敞开的、鼓鼓囊囊的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有封死，露出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边缘——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这显然就是小陈东拼西凑、视为命根子的“创业启动资金”！
一股扭曲的、混合着报复快感和毁灭欲的冲动猛地攫住了王虎！
揍不了人，老子拿你钱！
让你也尝尝绝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