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陈总抛出橄榄枝
午后的阳光斜斜刺入“晓明修车”那扇糊满机油手印的玻璃窗,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切割出一块块晃眼的光斑。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粉尘,混杂着刺鼻的汽油、陈年橡胶燃烧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旧零件堆的腐朽气息。
李晓明就蹲在这片光影与气味交织的混沌中心,背对着门口,像只专心致志啃食坚果的松鼠。
他面前是张缺了条腿、用一摞旧轮胎勉强垫平的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个一次性泡沫饭盒。
金黄色的蛋炒饭粒粒分明,沾着焦香的锅气,几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他左手两根一次性木筷使得出神入化,扒拉着饭粒,右手则无意识地捻着一颗刚刚从一辆破夏利上拆下来的、沾满油泥的六角螺丝帽,指尖的机油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饭粒上。
他浑然不觉,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专注而投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沾着几道黑灰的脸颊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
汗湿的廉价T恤紧贴在精瘦的脊背上,勾勒出年轻人特有的、带着韧劲的线条。痴迷,这样的就是真正的对技能的痴迷,似乎捣鼓这玩意儿,是他的本能,和生活的全部!
这就是陈氏集团总裁陈国栋推门进来时看到的第一幕。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呻吟,打破了修车房内原有的、只有金属轻微碰撞和咀嚼声构成的单调乐章。
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混合着昂贵雪茄烟丝和高级古龙水的气息强势入侵,瞬间压过了机油和汽油的味道。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陈国栋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高定西装,皮鞋锃亮得能当镜子照。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的保镖,像两尊移动的铁塔,堵住了大半个门口。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这间狭小、杂乱、堪称“废墟艺术”的修车房——墙上挂着形状各异的扳手,地上散落着拆下来的零件和沾满油污的抹布,角落里堆着看不出原貌的废铁,一台老式收音机在布满灰尘的架子上嘶哑地放着不知名的方言戏曲。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有毒粉尘。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底层”环境本能的排斥和嫌恶。
但他脸上随即堆砌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商业笑容,如同精心打磨过的面具。
“李同学?”陈国栋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圆滑,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营造亲切感,却掩盖不住那份骨子里的疏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年轻有为啊。”
李晓明闻声,扒饭的动作顿住了。他慢吞吞地扭过头,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饭粒,一双眼睛在沾着油污的额发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茫然,像只误入人类领地的、懵懂的小动物。
他看到了门口那三个与这间破败修车房气场严重冲突的人。
目光在陈国栋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他身后保镖那紧绷的、仿佛随时准备应对袭击的站姿,最后落回自己饭盒里那几块诱人的、裹着蛋液的腊肉丁上。
他喉头动了一下,费力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唔……谁啊?”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惶恐,只有被打扰了吃饭的、最纯粹的不耐烦。
陈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
他无视了地上那滩可疑的黑色油污,皮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几个散落的螺丝钉,以一种视察领地的姿态踱步进来,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突兀的“哒、哒”声。
两个保镖亦步亦趋,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那些扳手和千斤顶随时会跳起来攻击。
“鄙人陈国栋,陈氏集团的负责人。”他走到工作台前,刻意与蹲着的李晓明保持着一段礼貌但足够体现阶级差异的距离,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赞许,“李同学在技能大赛上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力,正是我们陈氏集团最看重的宝贵财富。”
李晓明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陈氏集团”和“宝贵财富”这几个词的含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污的手指,又捻了捻那颗螺丝帽,没吭声,只是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饭盒里最后一块腊肉丁,塞进嘴里,满足地嚼了起来。
那“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寂静的修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国栋眼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的一个保镖似乎想上前一步,被他一个极细微的手势制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被无视的愠怒,从保镖递过来的精致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帧考究、纸张挺括的文件。
“啪”的一声轻响,那份厚厚的合同被轻轻放在李晓明面前油腻的工作台上,正好压住了一小片散落的铁屑。白色的纸张与周围黑乎乎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李同学,”陈国栋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力,“陈氏集团非常欣赏你的才华。只要你签下这份协议,成为我们的独家技术顾问,”他伸出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在那份合同上点了点,指尖刻意避开了台面上显而易见的油渍,“立刻就能获得陈氏集团旗下‘未来动力’子公司10%的原始股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起点。”
他微微倾身,试图捕捉李晓明的眼神,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想想看,有了这份保障,你再也不用蹲在这种地方……”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破败,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吃着廉价的盒饭。香车宝马,豪宅名表,唾手可得。你的技术,将得到最顶级的平台和资源支持,发挥最大的价值。这是双赢。”
修车房里只剩下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以及李晓明缓慢咀嚼腊肉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机油粘滞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光斑正好落在那份雪白的合同上,像舞台的聚光灯。
李晓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筷子,把空饭盒推到一边,发出塑料摩擦桌面的“刺啦”声。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合同,反而拿起旁边一个沾满油污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温水。喉结有力地滚动着。
放下水杯,他才慢悠悠地把目光投向那份合同。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陈国栋预想中的狂喜、贪婪或者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物品般的专注。
他伸出右手——那只刚刚捻过螺丝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没有去碰合同精美的封面,而是用食指的指节,在合同纸页的边缘,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
一小道清晰的黑灰色油污,立刻像丑陋的蚯蚓,爬上了那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雪白纸张。
陈国栋的呼吸猛地一窒,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精心维持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身后的保镖身体明显绷直了,眼神锐利地盯住李晓明那只“胆大包天”的手。
李晓明似乎毫无所觉。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蹭下来的那点油污,又抬眼看了看陈国栋那张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已有风暴凝聚的脸。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在陈国栋看来极其“憨傻”、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容,嘴角还沾着一粒没擦干净的饭粒。
“股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困惑,仿佛在讨论一种从未见过的外星货币。
他用那根沾着油污的手指,指了指被推到角落的空饭盒,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耿直:
“股份能换加双蛋的炒饭不?”
空气彻底凝固了。
陈国栋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寸寸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
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彻底冒犯的暴怒。
他纵横商海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婪的、狡诈的、故作清高的……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近乎愚蠢的“不识抬举”!
10%的原始股份!
那意味着未来可能是数亿甚至数十亿的财富!在他眼里,这蹲在破修车房里啃盒饭的穷小子,简直是一头撞到了金山上,却还在嫌弃金子硌牙!
“你……”陈国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胸膛微微起伏,昂贵的西装面料下透出压抑的怒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吗?”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同时向前微微踏出半步。
他们高大的身躯像两堵移动的墙,瞬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填满了本就狭小的空间。
其中一个保镖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按在了鼓鼓囊囊的西服内侧口袋上,眼神如同鹰隼般锁定了李晓明,仿佛在评估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威胁等级。修车房内弥漫的机油味,似乎也被这股骤然升腾的、冰冷的敌意所冻结。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李晓明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山雨欲来的窒息气氛。
他看着陈国栋那张因愠怒而微微扭曲、失去了所有伪善面具的脸,眼神反而更加清澈,甚至带着点好奇。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对方的问题。
“知道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不就是一堆纸嘛。”他指了指那份被他蹭脏的合同,又用沾着油污的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仿佛在感受纸张的质地,然后很认真地补充道:
“还没我拧紧一颗螺丝实在。”
他弯腰,从脚边杂乱堆放的旧零件里,准确地摸出那个他刚才把玩的六角螺丝帽。
金属冰冷的触感传来。
他随手拿起台子上一把用得油光发亮、手柄都磨出了凹痕的老虎钳,“咔哒”一声,稳稳地将螺丝帽夹在钳口。
这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修车房里,如同一声惊雷!
两个保镖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口袋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身体重心下沉,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住李晓明手中的老虎钳,肌肉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陈国栋更是惊得后退了一小步,昂贵的皮鞋差点踩到地上的油污。他看着李晓明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镇定的年轻脸庞,以及他手中那把象征着力量和破坏的老虎钳,心脏猛地一沉。
这小子……难道是个疯子?还是说……他真敢?!
然而,李晓明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并没有像保镖们预想的那样挥舞凶器,而是慢悠悠地、仿佛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把夹着螺丝帽的老虎钳,轻轻放回了油腻的工作台上。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放下一支笔。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其实只是让油污分布得更均匀了些),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保镖,再次落在陈国栋那张惊疑不定、怒火中烧的脸上。
这才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憨傻,没有天真,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嘲讽?像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
“陈老板,”李晓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您那辆定制版的‘未来之星’超跑……排气管声浪调校得不太对劲吧?听起来像得了肺气肿的老黄牛,光吼没劲儿。还有那个智能悬挂,过减速带的时候,是不是颠得能把后槽牙都磕飞了?”
他每说一句,陈国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由铁青转向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