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朵花与实训车间
汽修学院实训车间的空气，永远沉淀着机油、金属粉尘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息，一进入，感觉身体跟这些机器紧紧钩连着。
那巨大的换气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砖缝、铁架，甚至学生骨髓里的工业味道。
日光灯管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一排排架子上形态各异的发动机残骸、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变速箱，以及沾满油污的工具车。
李晓明正埋首在一台老掉牙的桑塔纳发动机前，忙着呢。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洗得泛白甚至有些透光的蓝色工装，袖口和前襟早已被油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他那饱满的有几粒青春痘的额角。
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鹰，正用一把细长的内窥镜探入缸体深处，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金属磨损痕迹让他抿紧了嘴唇。
周围是各种工具的碰撞声、气动扳手的嘶鸣、还有同学间关于某个疑难故障的争论，这样的嘈杂却构成了他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背景音，他喜欢这样的旁人皱眉头的噪音。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淡雅花香，如同一条滑腻的小蛇，悄然钻入了他被机油味浸透的鼻腔。
味儿很淡，是某种昂贵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白花调香水。
李晓明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晕，指尖捏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的边缘。
那笔记本看起来很新，封皮是磨砂质感，与他工具箱里那些卷了边、沾着油手印的破烂本子截然不同。
笔记本被轻轻推到了他手肘旁的工作台上，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晓明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是林霞就站在他身侧。
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米色羊绒衫，衬得脖颈修长白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于腮边，更添几分柔美。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打在她半边脸上，能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像镀了一层柔光。
她微微侧着身，目光并没有直接与李晓明对视，而是落在那台桑塔纳发动机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耳根处却悄然晕开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咳，”她似乎清了清嗓子，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个……上次车库，谢谢你。”
她的指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李晓明有些愣神，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她的手指。
林霞似乎终于鼓起勇气，指尖微微用力，将那笔记本的硬壳封面翻开了一小条缝隙。
扉页上，赫然是一幅用黑色针管笔精心绘制的发动机分解透视图！
线条精准流畅，如同印刷，每一个活塞、连杆、曲轴，甚至细小的油道和气门弹簧，都描绘得一丝不苟，充满了理性的美感。
而在图画的旁边，一行用亮黄色荧光笔写下的娟秀小字格外醒目：
点火提前角公式&最佳调整参数范围→ P.37
那荧光黄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簇跳动的、温暖的小火苗。
李晓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暖流瞬间涌过四肢百骸，冲淡了鼻腔里顽固的机油味。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那句“不客气”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他飞快地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瞬间升温的脸颊和耳朵，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黏在那页写着公式的37页页码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工装裤上一块凝固的油渍。
实训车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方寸之地微妙的、带着淡淡馨香的寂静。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还有林霞那微不可闻的、带着一丝紧张的呼吸声。
然而，这片短暂的、带着青涩悸动的宁静，被车间外骤然响起的、极具穿透力的引擎咆哮声粗暴地撕碎了！
那绝不是学院里任何一辆教学用车或学生破车能发出的动静。
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调校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磁性共振，由远及近，最后伴随着一声干脆利落的“吱嘎”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实训车间那扇巨大的、敞开的铁门外。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正埋头苦干的学生和指导老师，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门外，阳光正好。
一辆流线型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保时捷911，樱桃红的车漆在日光下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嚣张地横亘在车间入口处，像一头闯入钢铁丛林的华丽至极猛兽。
鸥翼门缓缓向上扬起，动作优雅而充满仪式感。
一只踩着当季限量款细高跟凉鞋的脚优雅地探出，踩在车间门口沾着些许油污的水泥地上。接着，一个高挑靓丽的身影钻了出来。
苏宛若。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海藻般的栗色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妆容精致无瑕，一身剪裁极佳的香奈儿小香风套装，衬得她腰细腿长，整个人像刚从时尚杂志封面走下来，与这充满油污和金属气息的实训车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荒诞的视觉冲击。
她站定，微微扬着下巴，那双漂亮的杏眼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矜傲，扫视着车间内一群穿着油污工装、目瞪口呆的学生们，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她身上那股更为浓郁、更为张扬的香水味——混合着晚香玉、琥珀和广藿香的复杂气息，瞬间盖过了林霞带来的那抹淡雅，霸道地充斥了整个空间。
苏宛若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李晓明身上，或者说，是他和他身旁那台旧桑塔纳发动机组成的“工作台”。
她也刷到了视频，亦为李晓明的实干型土味修车本事折服！
她踩着那双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高跟鞋，无视脚下可能存在的油污和金属碎屑，旁若无人地径直朝着李晓明走来。
香奈儿链条包的金属边缘，在她行走间不经意地蹭到了李晓明放在工作台边沿、沾满黑色油污的帆布围裙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油腻的污痕。
苏宛若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在李晓明面前站定，离得很近，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几乎让李晓明有些窒息。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掠过李晓明那张沾着油污、有些呆愣的脸，又扫了一眼他旁边那本摊开的、画着发动机图的笔记本，以及笔记本主人林霞那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侧影。
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玩味和某种审视的光芒，在苏宛若漂亮的眼底一闪而过。
“喂，抹布侠。”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像在招呼一个熟悉的……修车小弟？“听说你手艺不错？”她红唇微勾，露出一个足以让普通男生心跳加速的笑容，目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牢牢锁住李晓明，“我爸那辆宝贝疙瘩赛车，油门今天突然犯神经病了，踩下去软绵绵的像踩棉花。车队那帮‘砖家’捣鼓半天屁用没有。喏，”她小巧的下巴朝门外那辆张扬的保时捷努了努，“开过来了。帮个忙看看？修好了……”她顿了顿，像是施舍般补充道，“好处少不了你的。”
这突如其来的“钦点”，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整个实训车间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卧槽！苏宛若！真是她！”
“她来找李晓明修车？我没听错吧？”
“保时捷911啊！还是GT3 RS！这车……让‘抹布侠’碰？！”
“啧啧，看林霞那表情……修罗场啊这是！”
“李晓明牛逼大发了！校花和富家女都围着他转？”
议论声、口哨声、压抑不住的惊叹和羡慕嫉妒恨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车间门口这小小的三角地带——衣着光鲜亮丽的苏宛若，穿着油污工装略显局促的李晓明，以及站在李晓明身侧、抱着笔记本脸色微微发白的林霞。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李晓明感觉自己成了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
苏宛若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气混合着车间固有的机油味，形成一种极其怪异、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围裙上那道新鲜的油污痕迹，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霞。
林霞抱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和骤然冷却的距离感，李晓明清晰地感受到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压力瞬间攫住了他。
他讨厌这种被当成焦点的感觉，更讨厌苏宛若那种理所当然、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
他需要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摆脱这该死的被围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