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学被欺 3
李晓明像个被押解的囚徒,被保安大叔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揪着后衣领,踉踉跄跄地拖行在通往行政楼的林荫道上。每走一步,背后那个巨大、清晰的泥脚印就仿佛被无形的手用力按压一次,沉甸甸地烙进他的皮肉,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围观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指指点点,哄笑声、拍照的“咔嚓”声如同细密的毒针,持续不断地扎进他的耳膜。他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脚下被踩扁的落叶和零星散布的油污上,汗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手臂被橡胶棍砸中的地方肿痛得厉害,每一次牵扯都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更痛的是胸腔里那颗被反复践踏、几乎要碎裂的心。
行政楼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味。他被粗暴地推进一间挂着“保卫科”牌子的办公室。保安大叔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掼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刘主任!就是这小王八蛋!胆大包天,拿脏抹布糊人家迈巴赫!那可是陈董的车!把他爹妈卖了都赔不起一个轱辘!”
办公桌后面,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稀疏、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抬起头。他正是保卫科的刘主任。
刘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慢条斯理地在李晓明狼狈不堪的身上刮过——沾满泥污草屑的白球鞋,湿透的裤腿,蹭破皮的脸颊,还有背后那个刺眼无比的鞋印。最后,目光落在他手臂红肿的地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冷漠覆盖。
“姓名,班级,学号。”刘主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乏味的报告。
李晓明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粗糙的砂纸。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李…李晓明…汽修一班…学号…230101…”
“230101?”刘主任在桌上的花名册里翻找着,指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毒蛇在草丛里游移,“哦,看到了。交了三万八学费那个?”他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了然,“乡下地方来的吧?胆子不小啊,刚来就敢惹这么大祸!知道那是什么车吗?迈巴赫S680!落地三百多万!你那块破抹布,蹭掉点漆皮都够你爹娘在地里刨十年!”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锤子,狠狠砸在李晓明的心上。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抵御那铺天盖地的屈辱。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刘主任那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黑皮鞋尖。那皮鞋的光亮,和他此刻的狼狈,形成了世界上最残酷的讽刺。
“陈董那边很生气!”保安大叔在一旁添油加醋,挥舞着那根差点打断李晓明骨头的橡胶棍,“电话都打到院长办公室了!勒令严惩!开除!必须开除!”
开除?!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穿了李晓明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惊恐。
他好不容易才考进来,那是他用多少个挑灯夜战的晚上,磨破了多少层手掌换来的机会!家里的积蓄,父母佝偻的脊背和期盼的眼神……难道就因为一块该死的抹布,这一切就要在第一天彻底断送?
“刘…刘主任…我…我不是故意的…”巨大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擦地…手滑…它…它自己掉下去的…我真没看见楼下有车…”他试图解释,可这解释在价值三百万的迈巴赫面前,在权势滔天的“陈董”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蚂蚁试图撼动大山。
“手滑?”刘主任嗤笑一声,肥胖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一句手滑就完了?那车现在还在楼下‘呜哇呜哇’叫唤呢!维修单马上就到!等着倾家荡产吧你!”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浓茶,浑浊的茶汤在杯壁上挂下深褐色的痕迹,“现在,给我滚出去!写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检查!明天一早交到我办公室!还有,罚你打扫整个汽修实训楼一楼所有教室和走廊!不扫干净,别想上课!”
五千字检查?
打扫整个实训楼?
李晓明眼前阵阵发黑。这惩罚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敢争辩,更不敢反驳。开除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只能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带着哽咽的“嗯”。
“滚!”刘主任厌恶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
保安大叔粗鲁地把他推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气,却无法隔绝门外走廊上那些依旧探头探脑、带着幸灾乐祸笑容的目光。
李晓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往回走。校园广播里不知何时响起了欢快的流行音乐,与他此刻沉重灰暗的心情形成了刺耳的对立。
他不敢回宿舍,不敢面对302那三张写满恶意的脸。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缕无处依附的游魂,最终被食堂窗口飘出的廉价饭菜香气牵引着,来到了位于校园西北角、毗邻一个小型农机维修点的教工食堂后门。
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几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食堂阿姨在进进出出,搬运着蔬菜筐和潲水桶。
一辆老旧的、沾满泥垢和油污的东方红牌拖拉机,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歪斜着停靠在食堂后墙根下。它巨大的轮胎瘪下去一块,车身锈迹斑斑,引擎盖半敞开着,露出里面纠缠如乱麻的线路和积满油垢的零件,散发出浓烈的柴油味和铁锈的气息。
拖拉机旁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色工作服、围着脏围裙的胖阿姨,正叉着腰,对着拖拉机唉声叹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哎哟喂,这老伙计,趴窝三天了!送菜的活儿全耽误了!
找人来修,不是嫌活儿小钱少,就是光会换零件不会调油路!
这破化油器,真是要了老命了!”胖阿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又急又气,用脚踢了踢拖拉机那冰冷的履带,发出沉闷的声响。
化油器?李晓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被屈辱和恐惧死死封住的某个阀门。他仿佛回到了自家那个同样弥漫着机油和泥土气味的小院,回到了父亲那辆同样破旧、但在他手下总能焕发生机的农用三轮车旁。
那里没有迈巴赫,没有三霸,没有保安的棍子和主任的轻蔑,只有冰冷的钢铁、复杂的线路,和他那双被油污浸透却能赋予机器心跳的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仿佛只有沉浸在机械的世界里,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冰冷和疼痛。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了拖拉机旁边,无视了胖阿姨投来的疑惑目光,也顾不上自己校服上那个刺眼的泥脚印和浑身的狼狈。
“阿…阿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但带着一丝奇异的专注,“这车…是化油器堵了吧?”
胖阿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浑身脏兮兮、还背着个巨大泥脚印的新生,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小同学,你懂这个?别添乱了,我这正烦着呢!”
李晓明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锁在了拖拉机引擎盖下那个积满油泥、连接着几根粗壮油管的金属部件上——化油器。
就是它,让这钢铁巨兽失去了呼吸。他仿佛能“听”到里面被杂质堵塞的油路发出的无声哀鸣。
他蹲下身,动作因为手臂的疼痛而有些僵硬。没有专业工具,甚至没有一双手套。
他目光扫过旁边食堂后门丢弃的一个破竹筐,里面有几根一次性竹筷。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捡起两根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筷子,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探进了那个黑洞洞的、沾满油垢的化油器进油口!
“哎!你干什么!”胖阿姨吓了一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李晓明屏住呼吸,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食堂的喧嚣,远处操场的广播音乐,手臂的疼痛,背后的脚印,302的嘲笑,保安的怒吼,刘主任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被屏蔽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冰冷的金属疙瘩,只剩下指尖通过那两根脆弱的竹筷传递来的、极其细微的阻滞感和油泥的粘稠感。
他闭上一只眼睛,侧着头,耳朵几乎贴到了化油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右手两根手指捏着竹筷,以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稳定的力道,小心地、试探性地在狭窄的通道里旋转、拨动、刮擦。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不可思议的熟练,仿佛那不是两根廉价的筷子,而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最精密的探针和手术刀。
额头上因为用力而沁出的汗珠,顺着沾着泥污的脸颊滑落,滴在油腻的化油器外壳上,瞬间被吸收。
时间仿佛凝固了。
胖阿姨叉着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怀疑,慢慢变成了惊奇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她看着这个狼狈的少年,看着他布满污垢却异常稳定的手,看着他全神贯注、仿佛在与机器对话的侧脸。
那眼神,和她家老头子年轻时修家里那台老座钟时一模一样,痴迷,专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