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左右为难下鬼使神差
汽修学院食堂的空气，永远是各种气味激烈搏杀的战场。
廉价油脂的焦糊、隔夜剩菜的微馊、大锅菜里泛滥的味精鲜、以及永远无法彻底驱散的、来自隔壁实训车间的机油幽灵，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学院特色”。
巨大的淡绿吊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搅动着油腻而沉闷的热浪，却吹不散那股子渗入桌椅缝隙、甚至学生骨髓里的烟火气。
李晓明正蹲在食堂油腻腻的塑料凳上，面前是啃了一半、浸透了汤汁显得软塌塌的肉包子。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洗得泛白甚至有些透光的蓝色工装，袖口和前襟照例是洗不掉的油污地图。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饱满的额角。他眉头微蹙，眼神有些放空，似乎还在回味昨晚调试那台老拖拉机化油器时某个微妙的参数——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着，仿佛在画看不见的油路图。
就在这时！
“叮咚！”
“叮咚！”
两声几乎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手机提示音，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小锥子，猛地刺破了他沉浸在机油世界里的宁静！
李晓明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捏成肉泥。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从工装裤那个鼓鼓囊囊、沾着油渍和疑似焊锡碎屑的口袋里，掏出了他那部屏幕裂了几道蛛网纹、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的廉价智能手机。
油腻腻的拇指在同样油腻腻的屏幕上划开。
两条新短信，如同两条色彩斑斓、却带着致命诱惑的毒蛇，并排躺在简陋的短信界面里。
发件人：林霞
时间：12:05
内容：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古籍修复室。有个关于V8发动机早期可变气门技术的孤本资料，想和你一起看看。等你。
字里行间，带着林霞特有的清冷与克制，却又像古籍修复室那幽静的光线，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为他敞开的邀请。
李晓明甚至能想象出她纤细的手指在泛黄书页上滑过的样子，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书卷气和机油图的纸墨香。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暖流瞬间涌过四肢百骸。
然而，这股暖流还没流遍全身，就被下一条短信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滚烫的气息瞬间蒸发！
发件人：苏宛若
时间：12:05
内容：喂！抹布侠！下午三点！市中心新开那家超火的‘引擎咆哮’主题咖啡馆！本小姐请你喝手冲！别迟到！迟到一分钟，你那破车就等着变废铁吧！(╯‵□′)╯︵┻━┻
扑面而来的骄横、命令式口吻，带着苏宛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末尾那个掀桌的颜文字更是将她大小姐的脾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引擎咆哮”咖啡馆的名字，如同她开保时捷时的引擎轰鸣，张扬而富有冲击力。
两条短信。
两个地点。
同一个时间。
两个……风格迥异、却都足以让他这个“抹布侠”成为众矢之的风光女生。
“轰——！”
李晓明感觉自己的大脑CPU瞬间过载！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颊、耳朵，甚至脖子根，都像被扔进了炼钢炉，瞬间烧得通红滚烫！
刚才还萦绕在鼻尖的机油味和包子香，瞬间被一种名为“极度恐慌”的硝烟味取代！
他猛地低下头，试图用油腻的刘海遮住自己快要冒烟的脸。
目光慌乱地在两条短信之间疯狂扫视，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古籍修复室……引擎咆哮咖啡馆……林霞安静专注的侧影……苏宛若骄横瞪眼的俏脸……两个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切换、碰撞，搅成一团浆糊！
怎么办？！
去哪个？！
不去哪个？！
拒绝林霞？
想到她递过笔记本时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想到扉页上那行亮黄色的“P.37”，李晓明觉得自己的良心（如果他有的话）会痛！
拒绝苏宛若？
想到她那句“变废铁”的威胁和她身后那深不可测的财力，李晓明觉得自己的破面包车已经在瑟瑟发抖！
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憋闷得发慌！
手里那半个被捏变形的包子，软塌塌、油腻腻的触感让他一阵反胃。
“呃……咳咳咳！”他猛地被一口没咽下去的包子皮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狼狈不堪。
食堂里嘈杂的声浪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邻桌几个男生关于球赛的争论、远处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八卦、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大叔大妈打菜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噪音，疯狂地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数聚光灯聚焦、即将被送上烤架的猴子！每一道扫过的目光都充满了探究和戏谑！
他急需一个地方！
一个没有目光、没有声音、能让他冷静下来编个像样理由（比如车坏了？实验室着火了？外星人入侵需要他修飞船？）的绝对安全角落！
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在油腻嘈杂的食堂里疯狂扫射！
后厨？油烟太大！
储物间？锁着！
男厕所？太近了！保不齐就有认识的同学在里面边蹲坑边刷论坛！
最后，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锁定了食堂最角落、靠近后厨通道那扇不起眼的、印着穿裙子小人标志的——女厕所门！
那里！
那里此刻门虚掩着，里面似乎很安静！
最重要的是，绝对不会有男同学！
只要能躲进去一分钟！
不！三十秒！让他编好借口咻地发出去就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智和常识！
李晓明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野兔，猛地从塑料凳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倒了桌上那碗还剩大半的、飘着油花的免费汤！油腻的汤汁“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溅了他一裤腿，也溅到了旁边一个正埋头干饭的哥们儿的球鞋上！
“哎我操！抹布侠你……”那哥们儿抬起头，一脸错愕和不满。
但李晓明已经顾不上道歉了！
他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沾着油污和汤汁的那种），在无数道错愕、疑惑、甚至带着点看傻逼的目光注视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低着头，弓着腰，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朝着那扇印着裙子小人的门，一头扎了进去！
“砰！”
他用尽全力，反手将女厕所那扇不算太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
后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外面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汗水混合着刚才溅上的汤汁，沿着鬓角和脖子往下淌，又痒又黏。
安全了……暂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濒死的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廉价空气清新剂（劣质茉莉花香型）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女性用品气息，与他身上浓烈的机油味、包子味、汤汁味形成极其怪异的混合。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颤抖着手，再次掏出那部油腻腻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通红、布满汗水和油污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慌乱和亟待解决的难题。
他必须立刻、马上编出两个完美的、无法拒绝的、还得显得自己不是故意放鸽子的理由！
手指哆嗦着，在同样油腻的屏幕上艰难地戳着虚拟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