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神通女人
黑暗。
并非绝对的黑暗,有微弱的光线从高处某个狭小的、布满蛛网的窗口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周围巨大而混乱的轮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奇形怪状的金属残骸!扭曲变形的车架锈迹斑斑,像史前巨兽的骨架;叠罗汉般堆放的引擎缸体,黑洞洞的缸口如同骷髅的眼窝;散落一地的轮胎,橡胶早已硬化龟裂,像巨大的黑色甜甜圈;还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齿轮、轴承、断裂的传动轴……如同一个金属的坟场,散发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机油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陈年腐朽的木头和霉菌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光线昏暗,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
这里……是哪里?
地狱的废品回收站?
李晓明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呻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油污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
那只焦黑的右手,枯萎的迹象似乎停止了蔓延,但依旧触目惊心,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触感!
浓密的触感!虽然有点油腻打绺,但……头发还在!似乎……比被吸走前还浓密了一点?
那要命的时空反噬好像因为离开了“案发现场”而暂时平息了?
这个发现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感丝毫未减。
他环顾四周。
“哎哟喂……我的老腰……”
“飞跃……飞跃你压着我腿了……”
“闭嘴!虎子你脑袋顶着我屁股了!”
几声痛苦的呻吟和混乱的叫骂声从不远处一堆轮胎后面传来。
是未来版三霸!
他们也活着!
只见肖飞跃(未来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半个身子卡在一个扭曲的车门框里,王虎(未来版)庞大的身躯则压在他腿上,刘聪(未来版)被挤在最下面,眼镜歪到了一边,镜片都裂了条缝。
三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正龇牙咧嘴地互相推搡着想要爬起来。
“都……都没事吧?”李晓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没死……”刘聪(未来版)艰难地从人堆底下抽出脑袋,扶正了裂开的眼镜,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这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金属坟墓,“这……这他妈是哪儿?阴曹地府的废车场?”
“阴曹地府哪有这么浓的机油味?”王虎(未来版)终于把腿从肖飞跃身上挪开,揉着腰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肖飞跃(未来版)好不容易把自己从车门框里拔出来,揉着差点被压断的腿,哭丧着脸:“明哥……咱……咱是不是回不去了?这鬼地方……连个泡面都没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找烟,却发现烟盒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李晓明没有回答,他忍着右臂的剧痛,扶着旁边一个冰冷的、布满锈迹的巨大引擎缸体,艰难地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巨大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厂房内部,举架很高,但大部分空间都被堆积如山的报废汽车和零件占据。远处隐约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声,还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是阴曹地府。
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迈开脚步,踩在厚厚的、如同黑色积雪般的油泥和金属碎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三霸互相看了一眼,也赶紧跌跌撞撞地跟上,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李晓明身边似乎成了唯一的安全点。
绕过一堆小山似的锈蚀铁皮,厂房深处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相对空旷一些,一盏功率巨大但蒙满灰尘的白炽灯,从高高的、布满蛛网的钢梁上垂下来,投下昏黄的光圈。
光圈中央,停着一台……怪物!
那勉强能看出是一台拖拉机的骨架,但体型庞大得惊人,几乎有普通卡车的两倍大小!
巨大的、布满干涸泥巴和锈迹的车轮,直径几乎到人胸口。驾驶室是敞篷的,只有几根弯曲的钢管撑着个顶棚。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引擎——那根本不是什么拖拉机的引擎!而是一台被强行塞进去的、如同史前巨兽心脏般的柴油机!缸体粗壮得吓人,上面布满了粗大的油管和裸露的线缆,几个缸盖螺栓甚至用粗铁丝拧着固定!整个机器散发着一股蛮荒、粗糙、却又带着某种不屈生命力的气息。
此刻,这台“钢铁巨兽”正发出低沉而断续的“吭哧……吭哧……”声,像一头患了严重哮喘的老牛,排气管里喷出浓得化不开的黑烟,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刺鼻的柴油味。
而在这台“巨兽”旁边,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李晓明他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连体裤,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紧实、同样沾满油污的小臂。
脚下踩着一双厚重的、鞋头包裹着铁皮的劳保鞋。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立的姿态却异常挺拔,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松树。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橡皮筋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而沾着点油污的脖颈。
她手里没有拿扳手,没有拿锤子。她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把……缝纫机上的梭芯?
那小小的、黄铜色的金属梭芯,在她沾满油污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着,闪着微弱的光。
她微微弯着腰,侧耳贴近那台轰鸣喘息、如同垂死巨兽的柴油机,专注地倾听着。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轮廓——线条清晰而有力,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角似乎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带着一种洞悉机械脉搏的锐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经历过巨大悲伤却又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多出来的四个“不速之客”,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倾听那台柴油机不规则的心跳上。
“吭哧……噗嗤……吭哧……”柴油机艰难地喘息着,喷出的黑烟更浓了。
女人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锐利地扫过几个关键部位。
突然,她动了!
动作快得惊人!
只见她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柴油机侧面一个锈迹斑斑的气门室盖边缘!那盖子似乎卡得很死,但她手腕猛地一抖,一股巧劲爆发,同时右手握着的那枚小小的缝纫机梭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顺着盖子边缘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嗤”地一声就插了进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脆响!
那顽固的气门室盖应声弹开了一条缝!一股灼热的气流混合着浓烈的机油味喷涌而出!
女人看都没看,右手松开梭芯(那梭芯竟然巧妙地卡在了盖子缝隙里,充当了临时的撬棍和固定销!),同时左手已经抄起脚边一根磨得发亮、头部被特意敲扁磨尖的粗铁丝——这显然是她自制的“万能撬棍”!
手腕一翻,撬棍尖端精准地插入盖子打开的缝隙,配合着腰身一个巧妙的旋转发力!
“嘿!”
一声短促的低喝!
“哐当!”
那沉重的、锈死的铸铁气门室盖,竟然被她用一根铁丝和一枚小小的梭芯,硬生生地撬了下来!
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暴力美感!
盖子被随手丢在油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女人立刻俯身,不顾那灼热的气浪和浓烟,目光如炬地投向气门室内。
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里面复杂的摇臂、气门弹簧和凸轮轴,同样沾满了厚厚的油泥和积碳。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立刻去清理,而是再次侧耳,更仔细地倾听着气门开合时那细微的、被油泥阻塞的滞涩声响。
“第三缸……排气门……间隙不对……摇臂轴套快磨穿了……”她喃喃自语,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李晓明他们的耳中。
那语气,仿佛不是在诊断一台濒死的机器,而是在述说一个老朋友的身体状况。
李晓明完全看呆了!
忘记了伤痛,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时空的混乱!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那沾满油污却异常灵巧稳定的双手,盯着她倾听时那专注到极致的侧脸,盯着她利用身边最不起眼的工具(缝纫机梭芯!)完成不可能任务时的那种举重若轻!
这手法……这专注……这化腐朽为神奇的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某些尘封的记忆!
这绝不是普通的修理工!这是……大师!
他身边的未来版三霸也看傻了。王虎(未来版)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鹅蛋,喃喃道:“我……我靠……用……用缝衣服的玩意儿……撬铁盖子?”肖飞跃(未来版)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时空乱流搞坏了脑子。刘聪(未来版)则死死盯着女人丢在地上的那枚小小的梭芯,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就在这时,那台柴油机似乎对刚才的粗暴“开膛”表达了不满,“吭哧”声猛地加剧,紧接着“噗”的一声怪响,一股更浓的黑烟夹杂着滚烫的机油点子,猛地从打开的气门室口喷溅出来!
直射向正俯身观察的女人面门!
“小心!”李晓明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女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或者早已预料。
在机油喷出的瞬间,她的头极其轻微地、恰到好处地向左侧一偏!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精准地让开了那股滚烫的油箭!只有几滴细小的油星溅在了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她依旧专注地看着气门室内,然后,做了一个让李晓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动作。
只见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没有戴任何手套!就那么直接地、毫不犹豫地探入了那灼热、油腻、布满积碳和金属碎屑的气门室内部!
她的手指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指尖在复杂的摇臂、弹簧和凸轮之间灵活地游走、触碰、感知。时而轻轻按压某个摇臂,感受它的弹性和间隙;时而在某个轴套位置快速捻动,判断磨损程度;时而又在某个气门杆上轻轻划过,倾听它运动时细微的摩擦音……
动作精准、迅捷、充满了自信!
仿佛那不是一台随时可能报废的钢铁怪物,而是一件需要精心调试的精密乐器!油污和积碳迅速沾满了她的手指,她却毫不在意。昏黄的灯光下,她那沾满油污的手指在复杂的金属构件间舞动,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李晓明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徒手操作!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感知力!需要对手下机械何等深入骨髓的了解!
需要何等的胆魄和……信任!
这简直是对“修车”这两个字的重新定义!
女人终于收回了手指。指尖已是漆黑一片,沾满了粘稠的油泥。
她看了一眼,随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眉头依旧紧锁。
“积碳太厚,摇臂轴套旷量太大,得拆。”她自言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直起身,目光终于从柴油机上移开,转向旁边一个同样沾满油污、看起来像是工具箱的破旧木箱。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几米开外、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着的李晓明和未来版三霸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