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手法精绝
女人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久经世事沉淀下来的穿透力,瞬间扫过李晓明焦黑枯萎的右臂、他凌乱的头发和沾满油污血渍的破烂衣服,扫过三霸那同样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脸。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
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的目光在李晓明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困惑和某种奇异执着的脸,似乎让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然后,她的视线移开了,仿佛他们只是几件无关紧要的、突然出现在废料堆里的旧零件。
她径直走到那个破木箱前,弯腰,打开,从里面翻找着什么,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李晓明被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说自己是穿越来的?说外面世界已经天翻地覆?说自己是未来的修车高手?在眼前这位徒手探柴油机、用梭芯开铁盖的女人面前,这些念头显得无比幼稚和可笑。
“大……大姐……”肖飞跃(未来版)胆子最小,被这诡异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开口,“这……这是哪儿啊?您……您这是……”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从木箱里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模糊的红色大字:“劳动光荣”。她又拿起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皮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声。
她拔掉塞子,对着缸子倒了半缸浑浊的、带着铁锈色的凉水。
“1990年。”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她端起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水珠顺着她沾着油污的脖颈流进衣领。她放下缸子,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下嘴角,目光再次投向那台巨大的柴油拖拉机,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今天天气怎么样”的问题。
“1990年?!”三霸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王虎(未来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肖飞跃(未来版)腿一软差点又坐地上,刘聪(未来版)扶了扶裂开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荒谬感。
李晓明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沉!
果然……掉到过去了!而且掉到了……1990年?
比入学时还要早好多好多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女人身上。1990年……能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废车场一样的鬼地方,用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法修这种怪物机器……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大姐……”李晓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忍着右臂的剧痛,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学徒面对师父般的恭敬,“您……您这修车的手艺……神了!用梭芯开盖子……徒手摸气门……我……我从没见过!”他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惊叹和一种强烈的求知欲。
女人正拿起一把特制的、头部磨得非常尖细的长柄螺丝刀,准备拆卸摇臂。听到李晓明的话,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老法子。以前跟人学的。对付这些老掉牙的铁疙瘩,有时候针线活比大锤子管用。”
针线活?
李晓明看着那枚还卡在气门室盖缝隙里的缝纫机梭芯,若有所思。
“小子,”女人突然再次开口,这次她侧过脸,昏黄的光线照亮她半边沾着油污的脸颊,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射向李晓明焦黑的右臂,“你那只爪子,再不管,就真废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晓明心头一凛!他当然知道右臂的严重性,时空反噬造成的枯萎和焦黑,普通的医疗手段恐怕根本没用。
“大姐……您……您有办法?”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希冀。在这个陌生的时空,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似乎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女人没说话,只是放下螺丝刀,走到那个破木箱前,翻找起来。
她拿出一个同样沾满油污、贴着褪色红“十”字胶布的铝制饭盒。打开饭盒,里面没有饭菜,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团黑乎乎像是某种草药膏的东西、一小瓶颜色浑浊的液体、几卷干净的(相对而言)白布条、还有……几根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缝纫针!针尾还穿着黑色的棉线!
她拿起一团黑乎乎的药膏,又拿起那瓶浑浊液体,倒了一点在药膏上,用手指快速搅和均匀。
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浓烈草药味和某种动物油脂腥气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过来。”女人头也不抬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李晓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忍着剧痛,走到女人面前,伸出那只焦黑枯萎、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右臂。
女人瞥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拿起搅和好的、散发着怪味的黑色药膏,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
她不是粗暴地涂抹,而是用指尖蘸取药膏,如同最精密的点焊,精准地将药膏涂抹在焦黑皮肤的边缘、枯萎蔓延的前沿,以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她的指尖稳定而有力,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药膏接触到皮肤,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反而传来一种冰凉刺骨、深入骨髓的寒意!
紧接着,那寒意之下,又隐隐透出一股灼热的麻痒感!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在枯萎的皮肉下钻行、啃噬!这感觉极其怪异,让李晓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女人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地涂抹着。涂完药膏,她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白布条,又拿起一根穿好线的缝纫针!
那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大姐!这……这是要……”李晓明头皮一麻。
“闭嘴。忍着。”女人言简意赅。她一手捏住李晓明手臂上一块被电弧撕裂、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另一只手持针的手快如闪电!
针尖精准地刺入皮肉,黑色的棉线如同灵蛇般穿梭!
没有消毒酒精!
没有麻药!
只有那刺鼻的药味和冰冷的针尖!
“嘶——!”剧烈的疼痛让李晓明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绷紧!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服!
这比刚才揍人时受的伤疼多了!简直是酷刑!
旁边的三霸看得脸都白了,王虎(未来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胳膊,肖飞跃(未来版)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女人的手却稳得像焊在铁架上的台钳。针线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在李晓明焦黑枯萎、狰狞可怖的伤口上飞快地穿梭、缝合。动作精准、迅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黑色的棉线在焦黑的皮肉间格外刺眼,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
“这……这叫‘复古修车十八式’?”李晓明疼得眼前发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用幽默分散注意力,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女人缝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将最后一道翻卷的伤口缝合完毕,她才用牙齿咬断线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毛),然后拿起剩下的白布条,开始熟练地包扎。
“以前跟老头子学的。”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但李晓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怀念?或者说是……怅惘?“对付那些战场上捡回来的、缺胳膊少腿的铁家伙,还有缺胳膊少腿的人,法子都差不多。”她顿了顿,用布条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勒得李晓明又是一阵龇牙咧嘴,“活下来,是第一位的。好看难看,那是活下来以后才考虑的事。”
包扎完毕。
那只焦黑枯萎的手臂,被黑色的药膏和白色的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浓烈的怪味,看起来更加怪异了。但李晓明却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仿佛在湮灭他手臂的阴冷力量,似乎被药膏的冰寒和灼热麻痒感暂时压制住了!枯萎的迹象没有再蔓延!
甚至那剧烈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只剩下伤口缝合处火辣辣的胀痛和药效带来的奇异麻痒。
“谢……谢谢大姐!”李晓明忍着不适,由衷地道谢。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油污掩盖不住那份坚毅和沧桑。他心中的好奇和敬意达到了顶点。“大姐……您刚才说……跟人学的?那位……教您手艺的老前辈……他……”他试探着问道。
女人的动作顿住了。
她正拿起那把特制的长柄螺丝刀,准备继续拆卸柴油机的摇臂。听到李晓明的问题,她的背影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僵硬。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厂房那扇布满蛛网的、高高的窗户。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看不到星星。
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铁锈味、药膏的怪味,似乎在这一刻都沉寂了下去。
只剩下那台巨大柴油机依旧在艰难地“吭哧……吭哧……”喘息,像一首为逝去岁月吟唱的、沉重而单调的挽歌。
过了好几秒,久到李晓明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平静无波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飘散在昏黄的光线和沉重的空气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寂寥:
“他啊……死得早。开着他那辆宝贝拖拉机,为了救人,连人带车栽进了山沟里。车散了,人也碎了。就给我留下这一堆破烂……还有这身沾满油的手艺。”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螺丝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昏黄的灯光在她沾满油污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临死前……他攥着扳手不撒手,嘴里就念叨着一句话……”女人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婆娘……别让咱的‘铁牛’断了气……它肚子里……装着咱的魂儿呢……’”
话音落下,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某种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再转过身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坚毅平静、油污覆盖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寒星,直直地看向李晓明。
“小子,”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想学吗?”
李晓明的心脏,如同被那目光中的火焰狠狠灼了一下!
他看着女人手中那枚小小的缝纫针,看着那台如同史前巨兽般喘息的老旧柴油机,看着女人眼中那份沉淀了巨大悲伤却又在灰烬中顽强燃烧的、对机械近乎信仰般的执着……
“想!”这个字,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他忘记了时空错乱,忘记了秃头恐惧,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剩下一种面对真正技艺传承的、纯粹的渴望和敬畏!
女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沾满油污、如同岩石般冷硬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那就看着。”她不再废话,转身,手中的长柄螺丝刀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柴油机那复杂而油腻的心脏。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与那庞大的钢铁巨兽融为一体,仿佛一幅定格在时光长河中的、名为“传承”的永恒画面。
时间,在这个充满机油味、铁锈味和草药怪味的巨大厂房里,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逝着。
日升月落的光影,透过那扇高而小的、布满蛛网的窗户,在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上无声地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