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学被欺 4
就在胖阿姨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响，从化油器内部传来。
李晓明的手指猛地一顿！
紧接着，他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亮光！他迅速抽出筷子，只见筷子尖部沾着一小团乌黑发亮、如同凝固沥青般的油泥块！
就是这东西，堵死了油路！
他毫不犹豫，再次将筷子探入，动作更快，更精准，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自信。
刮擦，拨弄，清理……
“好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那光芒瞬间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阴霾和颓丧，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阿姨，试试！快试试！”
胖阿姨被他眼中那灼人的亮光惊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半信半疑地爬上了驾驶座。她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突！突突突——！！！”
一阵低沉、嘶哑、仿佛垂死挣扎的咳嗽声从拖拉机那巨大的排气管里爆发出来！
紧接着，这咳嗽声迅速变得连贯、有力，最终汇聚成一股雄浑、低沉、充满原始力量的咆哮！
“轰——！！！”
浓密的、带着刺鼻柴油味的黑烟，如同压抑了千年的黑龙，猛地从排气管口喷涌而出！
巨大的声浪震得食堂后窗玻璃嗡嗡作响，也惊飞了旁边树上几只正在打盹的麻雀！
成了！
李晓明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自豪！
那是一种纯粹由技艺带来的、超越一切屈辱的巨大成就感！
他挥舞着手中那两根沾满油污、此刻却如同勋章般的竹筷，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手臂的疼痛、背后的脚印、之前的绝望，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哎哟我的老天爷！”胖阿姨激动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差点摔倒，她一把抓住李晓明沾满油污的胳膊，用力摇晃着，脸上笑开了花，“神了！小同学！你可真是神了！两根筷子！就两根筷子啊！比那些拿工具箱的大师傅还管用！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大忙了！”
黑烟滚滚，弥漫开来，带着呛人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同样沾着点点油污的深蓝色工装的身影，夹着一本厚厚的、书页卷边的教案，正从不远处的小路经过。那浓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地朝这边望来。
正是汽修一班的班主任，老周。
老周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常年与机械打交道留下的风霜痕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钢铁。
他看到浓烟中，那个挥舞着筷子、一脸兴奋的少年，以及旁边激动得手舞足蹈的食堂胖阿姨。
他的目光，瞬间就被李晓明那双手吸引了——那双手虽然沾满了油污和泥垢，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灵活地翻动着那两根筷子，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和精准度。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少年那双眼睛——在经历了刚才那场巨大的羞辱和狼狈之后，此刻却因为修好了一台破拖拉机而焕发出如此纯粹、如此灼热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在学生身上看到的东西——对机械最原始的热爱和征服欲，有不顾一切的痴劲！
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锐利地扫过李晓明身上那件蓝色校服——特别是背后那个无比清晰、无比刺眼的巨大泥脚印！
他眉头猛地一皱，显然认出了这个刚刚在全校“声名鹊起”的“抹布侠”。但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李晓明那双沾满油污却异常灵巧的手上，落在他脸上那尚未褪去的兴奋红晕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胖阿姨用力拍着李晓明的肩膀，塞给他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作为感谢。
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拒，最终还是被硬塞进怀里。
就在李晓明捧着两个烫手的包子，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时，老周动了。
他夹着教案，步伐沉稳地走了过去。食堂胖阿姨看到他，立刻收敛了笑容，有些局促地喊了声：“周老师。”
老周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李晓明身上。那目光不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没有理会李晓明校服上的泥污和那个刺眼的脚印，也没有提迈巴赫和保卫科。他直接伸出宽厚、同样带着老茧和淡淡机油味的大手，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李晓明沾满油污的肩膀上！
“啪！”
这一巴掌拍得很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拍得李晓明肩膀微微一沉，手臂的肿痛又被牵扯到，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但老周手掌上传来的那种粗糙、温热、带着力量感的触觉，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寒意。
“小子，”老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异常清晰有力，“手挺巧啊！”他脸上没什么笑容，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李晓明此刻的身影，带着一种十分欣赏的肯定。
李晓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和肩膀上沉甸甸的拍打弄得有些懵。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因为之前奔跑和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手里还傻乎乎地捧着那两个大肉包，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严肃的班主任。
老周没再多说，另一只手从夹着的教案里，干脆利落地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印着红色抬头的纸，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晓明那只沾满油污的手里。
“下个月，市里有个‘新星杯’青年汽修技能大赛。”老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铁锤敲击在钢砧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去试试？”
那张纸带着油墨的微香和纸张特有的凉意，静静地躺在李晓明沾满油污的掌心。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第七届“新星杯”青年汽车维修技能大赛报名表》
报名人：_________
所属单位：兴港市交通职业技术学院汽修学院_________
几个鲜红的宋体大字，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线。
技能大赛？
我？
李晓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刚刚被刘主任斥责为“乡下穷小子”、“赔不起迈巴赫一个轱辘”的屈辱感还未散去，手臂的疼痛还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背后那个泥脚印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他这样一个开学第一天就捅了大篓子、被罚写五千字检查、还要打扫整个实训楼的倒霉蛋、笑柄、“抹布侠”，竟然被班主任亲自塞了一张技能大赛的报名表？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老周那张严肃的脸。
老周却没再看他，只是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最后一句：“好好干，别给咱一班丢人。”说完，夹着教案，转身就走，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小径拐角。
李晓明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报名表，还有两个散发着诱人肉香的大包子。
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梧桐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食堂后门飘来的油烟味，拖拉机排气管残留的柴油味，还有报名表淡淡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
他低头，看着报名表上那几行需要填写的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指腹下的触感真实而清晰。
老周那沉甸甸的拍打，那句“手挺巧”，还有那双锐利眼睛里的肯定…像一道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阴霾。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嬉笑声从不远处的树丛后传来。紧接着，三颗熟悉的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正是肖飞跃、王虎和刘聪！
“卧槽！快看快看！”肖飞跃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李晓明手里的报名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夸张到扭曲的嘲讽笑容，声音尖利刺耳，“我没眼花吧？‘抹布侠’手里拿的啥？技能大赛报名表？！哈哈哈哈哈哈！”
王虎抱着肚子，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粗嘎的笑声震得树叶都在抖：“哎哟喂！笑死老子了！就他？刚把迈巴赫当抹布架，被保安追得满操场啃泥巴的主儿？还去参加技能大赛？给评委表演‘抹布糊车’的绝技吗？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