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合同不如拧螺丝
那辆价值近千万、引以为傲的、代表了陈氏集团最高技术结晶的座驾,其不为人知的、被顶尖工程师团队讳莫如深的小瑕疵……这个蹲在破修车房里、满手油污、吃着双蛋炒饭的少年,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描述得如此精准、刻薄!
李晓明没理会陈国栋剧变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您车库后面那排刚到的实验性电池组……唔,编号‘雷霆三代’的那批,充电效率是提升了,可热管理系统有点跟不上趟儿啊。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等入伏了,那散热风扇转起来,动静估计比您工厂的冲压车间还热闹。小心点,别真‘雷霆’变‘自燃’了。”
“轰隆!”
陈国栋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些属于陈氏集团绝对核心研发机密、连董事会部分成员都未必完全知晓的、被严格封锁在最高保密级别的实验室数据!
这个小子……他怎么可能?!
他是鬼吗?!
难道他那些所谓的“野路子修车法”,真能穿透层层安保和保密协议,窥探到连他都感到心惊的技术隐患?
一股寒意,比刚才被当众羞辱的怒火更加冰冷刺骨,瞬间从陈国栋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他看着李晓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不受控制的恐惧。
这小子不是不识抬举,他根本……深不可测!
“你……你……”陈国栋的声音干涩嘶哑,指着李晓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先前掌控一切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扒光了底裤般的惊惶和愤怒,“你从哪里知道的?!谁告诉你的?!这是商业间谍!是犯罪!”
两个保镖也懵了,他们接到的指令是保护老板安全,震慑目标。
可现在,情况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目标没有动手,却用几句话就把老板打击得方寸大乱?他们按着武器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该退。
李晓明看着陈国栋失态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顽劣,又像看着一出滑稽戏的观众。他耸了耸肩,动作牵动了那件沾满油污的廉价T恤。
“听出来的啊。”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天您那车从我们学校后街开过去,声浪不对,带着点破锣嗓子。还有您家工厂围墙根儿底下,那散热风扇的动静,半夜里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吵得我修车都静不下心。至于电池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国栋惨白的脸,“您身上那股子新电池刚拆封的、特有的化学味儿,混在您那高级香水里,还挺冲的。”
“听?闻?”陈国栋彻底失语,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荒谬!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仅凭听觉和嗅觉?这根本超出了人类感官的极限!
他宁愿相信对方是用了最先进的间谍设备!可看着李晓明那理所当然的表情,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人,还是人吗?
“所以啊,陈老板,”李晓明弯腰,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沾满油泥的旧塑料桶,里面是他攒着打算卖废品的空饮料瓶和螺丝钉,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毫不在意地将那份被油污玷污、象征着他唾手可得亿万财富的合同,像对待一张废纸一样,随手塞进了这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桶里。
纸张的一角,搭在一个沾着褐色茶渍的矿泉水瓶上,那10%股份的字样,迅速被桶底的油污浸染、模糊。
他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国栋那双燃烧着惊怒、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眼睛。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笃定,清晰地回荡在充满机油味和压抑气氛的狭小空间里:
“您那纸上的股份,听着挺唬人,可既听不着引擎的毛病,也闻不到电池的隐患。连我手里这桶废品都不如,至少它们还能换俩钢镚儿,买碗热乎的炒饭。”
他指了指那个散发着混合怪味的塑料桶,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鼻子,最后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这双耳朵,这鼻子,还有这双手,”他举起自己沾满油污、指节粗大的右手,在陈国栋面前晃了晃,那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老茧,“才是我吃饭的家伙。您那堆纸,真换不来加双蛋的炒饭。”
“砰!”
一声闷响!
是陈国栋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油腻的工作台边缘!
震得台子上散落的螺丝钉哗啦作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昂贵的西装被绷紧,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羞辱后的铁青和扭曲的狰狞。他死死盯着李晓明,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又像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野兽。
“好……好得很!”陈国栋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渣在摩擦,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寒意,“李晓明!你有种!我们走着瞧!”
他猛地转身,动作幅度之大,带起一阵风,昂贵的西服下摆狠狠扫过那个装着合同的垃圾桶边缘。
他看也不看,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油污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破败的地面踏穿。
两个保镖如梦初醒,恶狠狠地瞪了李晓明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警告和凶戾,随即迅速转身,紧跟着暴怒的老板。
他们高大的背影堵在门口,像两片迅速移动的、充满威胁的乌云。
“哐当!”那扇饱经风霜的铁皮门被其中一个保镖狠狠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修车房的墙壁似乎都随之颤抖了一下,棚顶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门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狂暴的咆哮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迅速远去,只留下难闻的橡胶焦糊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喧嚣与压迫如同潮水般退去。
修车房内,瞬间恢复了它原有的、带着机油味和金属冰冷的寂静。
只有老收音机还在顽强地咿咿呀呀,唱着无人听懂的古老曲调。
李晓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如同退潮的海水。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铁门,听着那远去引擎声里蕴含的狂怒和不甘。
阳光透过脏污的窗户,落在他年轻却沉静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沾满油污的右手上。
指关节因为长期用力而显得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一个坚实有力的拳头。
手背上,一道陈旧的、被扳手划伤的疤痕清晰可见。
半晌,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气息吹动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他走到那个旧塑料桶边,弯腰,伸手,没有去碰那份被遗弃的合同,而是从桶里精准地捡起了两颗刚才被陈国栋砸桌子震落在地上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六角螺丝帽。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实在。
他掂了掂手中的螺丝帽,听着它们碰撞发出的轻微、悦耳的“叮当”声。然后,他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辆等待修理、拆掉了前轮的旧摩托车骨架。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扳手,熟练地拧开油箱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放油螺丝,将其中一颗螺丝帽小心翼翼地替换上去,动作精准而稳定。
“嗒…嗒…”扳手拧紧螺丝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重新成为了这间小小修车房的主旋律。
这声音单调,却充满了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李晓明专注地拧着螺丝,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淬火后钢刃般的冷冽光芒,无声地诉说着少年心中已然筑起的堤坝。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裤膝盖处,那里有一个用粗线笨拙缝补过的破洞。
光影里,尘埃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飞舞。
陈国栋那辆定制版迈巴赫S680的引擎咆哮声,如同受伤钢铁巨兽最后的、不甘的嘶吼,彻底消失在汽修学院后街混杂着机油味和廉价小吃油烟气的空气里。
留下的只有轮胎在粗糙水泥地上剧烈摩擦后,烙下的两道焦黑丑陋的疤痕,以及一股浓烈得呛人的橡胶焦糊味,顽强地从修车房铁皮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试图宣告着某种失败者的余威。
李晓明站在门后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里,鼻翼微动,嗅了嗅那难闻的味道,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那个散发着混合怪味的旧塑料桶边,弯腰,伸手进去,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避开了沾着褐色茶渍的矿泉水瓶和几个空易拉罐,两根手指夹住了那份被随意丢弃、一角已经浸染上深色油污的合同。
雪白的纸张边缘,那象征着10%原始股份的、打印得清晰无比的黑色铅字,此刻正被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黑色油污缓慢地吞噬、晕染,变得模糊不清。
他捏着这份曾价值亿万的“废纸”,指尖感受着纸张被油污浸润后特有的、令人不适的湿滑粘腻感。
“嗤啦——”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修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李晓明面无表情地,用那只沾满油污、指节粗大的右手,沿着纸张的中缝,干脆利落地将它撕成了两半。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撕一张过期的广告传单。
“嘶啦——嘶啦——”
纸张被持续撕裂的声音单调而冷酷。
两半变成四片,四片变成八块……他耐心地、近乎机械地将这份承载着陈国栋傲慢与施舍的合同,撕成了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白色的纸屑如同冬日里一场不合时宜的细雪,纷纷扬扬,飘落进那个装满了空饮料瓶、废螺丝钉和油泥的旧塑料桶里。雪白的碎片迅速被桶底的污垢浸染、包裹,沉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拍了拍手,几片顽固粘在指腹的纸屑飘落。然后,他弯腰,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更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工具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