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入学被欺 1
滨海城市兴港,自唐建制,有千年历史,自明开埠也有数百年了。
这里有一所兴港交通职业技术学院,规模不大不小,有若干二级学院。
其中的汽修学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如同一个咧开的、豁了牙的巨口,将李晓明和他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一并吞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的机油腥气、被烈日暴晒后蒸腾起的塑胶跑道味、远处食堂飘来的廉价饭菜油香,还有铁锈被高温烘烤出的、带着铁腥的金属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非但不呛人,反而奇异地熨帖了他胸腔里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通知书上那行“汽车维修与制造专业”的字样,此刻仿佛在帆布包粗糙的布料下微微发烫。
“成了!”他低声咕哝,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傻气的弧度,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十八岁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初离苗圃、迫不及待要抽枝展叶的小树。
他攥紧肩上的帆布包带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包里沉甸甸地装着他最宝贝的家伙什儿——一套用旧铁皮饭盒改装的简易工具,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汽车杂志,还有母亲熬夜赶工、塞在底层的那几双厚实棉袜。
脚下的白球鞋小心翼翼避开地上凝结的油污块和散落的螺丝钉,崭新的帆布鞋面与这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宿舍楼是幢灰扑扑的五层板楼,墙皮斑驳,露出底下更深沉的灰色水泥。
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汗味、隔夜泡面汤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混沌气息。
他循着门牌号,最终停在302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和少年人粗嘎的喧哗笑骂。
“咚咚咚。”李晓明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沸水的小石子,瞬间被里面的嘈杂吞没。他深吸一口气,手上加了点力,又敲了三下,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谁啊?滚进来!门没锁!”一个尖利而带着不耐烦的声音穿透门板。
李晓明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汗酸、泡面汤和浓烈烟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个脑袋同时从各自铺位或电脑屏幕前转过来,六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初见的、原始的评估。
靠窗上铺的,是个瘦得像根竹竿的男生,头发挑染了几绺刺眼的黄毛,此刻正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外晃荡着,嘴里叼着半截快要燃尽的烟卷,烟雾缭绕里眯缝着眼打量他,像在估量一件刚送来的货物。
下铺那个则壮实得如同一座小山,穿着件紧绷绷的无袖背心,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他刚把一桶泡面汤喝得呼噜作响,汤汁溅了些在胸前的汗毛上。
另一个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的男生,窝在书桌前的电竞椅里,屏幕幽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镜片后的眼睛却像蛇信子一样,在李晓明身上飞快地逡巡了一圈。
“各位……同学好!”李晓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洪亮清晰,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诚恳、最友好的笑容,腮帮子都笑酸了,“我叫李晓明,新来的,以后……”
他顿了顿,把“请多关照”四个字咽了回去,觉得有点太文绉绉了,“以后就住这儿了!”
上铺那个瘦猴似的男生,肖飞跃,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怪异的、带着哨音的长啸。“哟——嗬!”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半个身子,烟灰簌簌落下,细长的脖子探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极度嘲讽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活宝,“瞧瞧,瞧瞧!这打哪儿来的稀罕物儿?一脸傻憨劲儿,背着个破布包,杵门口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哥几个,”他夸张地朝下铺的壮汉和眼镜男努了努嘴,“瞅瞅这身板,这气质,是不是老天爷特意给咱302送来的免费劳力啊?嗯?哈哈哈哈哈!”
粗野的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和一种确认领地的得意。
下铺的“大块头”王虎也跟着咧开大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他随手把空泡面桶往墙角一丢,咚的一声闷响:“嘿,飞跃这眼力见儿,绝了!可不就是劳力么?看着就一身力气没处使!”
他上下扫视李晓明,目光像砂纸一样刮过李晓明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和那双崭新的白球鞋。
眼镜蛇刘聪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带着算计的黏腻。
他嘴角牵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假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笑声:“新同学,既然来了,就得懂规矩。咱们302宿舍,有个不成文的优良传统——新来的,头一个月,包圆宿舍所有内务。这叫‘迎新洗礼’,懂不懂?”
他顿了顿,欣赏着李晓明脸上笑容瞬间凝固、变得僵硬的过程,“喏,工具在那儿。”他朝门后墙角努了努嘴。
李晓明的目光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墙角歪斜地靠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旁边扔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硬邦邦的抹布,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瘪下去一角的铁皮水桶。
一股酸腐的馊味正从桶里幽幽地散发出来,挑战着他的嗅觉底线。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了,像一层干涸的石膏面具,嘴角还维持着刚才上扬的弧度,眼神却迅速黯淡下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冷却、凝结。
胸腔里那股初入校园的、带着机油味的兴奋感,被这兜头一盆掺着馊水的冰碴子浇得透心凉。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那句“为什么”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到了王虎捏得咯咯作响的指关节,看到了肖飞跃脸上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狞笑,也看到了刘聪镜片后那丝冰冷的笃定——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下马威,是弱肉强食的第一步。
“还愣着干啥?真当自己是来视察的领导了?”肖飞跃不耐烦地用脚后跟磕了磕床沿,发出“咚咚”的催促声,“水房打水去!先扫地!犄角旮旯都给老子扫干净喽!看不见那儿还有瓜子壳?”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从胃里直冲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默默地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把秃毛扫帚,冰冷的铁杆硌着掌心。又拎起那个散发着馊味的水桶,指尖触到桶壁上滑腻的污垢,胃里一阵翻搅。
他低着头,像个被抽掉了发条的机械木偶,一步一步挪出302,走向走廊尽头气味更加浓重的水房。
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冲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新换的裤脚。他看着水面晃动的、自己那张写满了屈辱和茫然的脸,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拎着沉重的水桶回来,把水哗地倒在地上,浑浊的水流迅速漫开。他蹲下身,捡起那块硬邦邦的抹布,浸入冰冷刺骨的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刺骨髓,激得他一个哆嗦。他拧干抹布,开始用力擦拭布满灰尘、黏着口香糖残渣和不明污渍的水磨石地面。
额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每一次用力擦洗,肩胛骨都随着动作在薄薄的衬衫下清晰地凸起、移动。他始终低着头,视线死死锁住眼前一小块不断被擦净又迅速被污水弄脏的地面,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世界。
身后是肖飞跃放肆的、指挥若定的叫嚷:“那儿!桌子底下!还有那旮旯!用力擦!没吃饭啊?”是王虎粗重的喘息和打游戏时骂骂咧咧的脏话,是刘聪偶尔响起的、冷静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机械地移动着,从门口擦到王虎的床脚。王虎那双沾满泥垢的、散发着浓烈脚汗味的运动鞋就大喇喇地放在床边,几乎要蹭到他正在擦拭的地面。
他小心地避开那双鞋,尽量往里擦。就在这时,王虎突然把脚往里一收,粗壮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李晓明的手肘。
“哎哟!”王虎怪叫一声,声音大得夸张,“你小子擦地还是擦我脚呢?眼瞎啊?弄脏老子新买的耐克你赔得起?”
他瞪圆了眼睛,凶光毕露。
李晓明的手肘被撞得一麻,抹布差点脱手。他猛地抬起头,额角的青筋因为忍耐而微微跳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腔剧烈起伏着。
那双总是带着点憨厚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燃起两簇压抑的、愤怒的小火苗。
他死死盯着王虎那张蛮横的脸,喉咙发紧,握着湿冷抹布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粗糙的布纹里,几乎要将那劣质的纤维抠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游戏里激烈的枪炮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带着怒火的喘息。
肖飞跃在上铺吹了个尖锐的口哨,火上浇油:“嗬!虎哥,这新来的脾气不小啊!还敢瞪你?”
刘聪也从屏幕前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像在观察实验室里一只被激怒却无处可逃的小白鼠。
王虎的嘴角咧开一个更加凶狠的弧度,他作势就要从床上下来,庞大的身躯带得铁架床一阵呻吟。那沉重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时刻,楼下猝然响起一阵极其刺耳、撕裂般的尖锐警报声!
“呜——呜——呜——!!!”
声音凄厉无比,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又像生锈铁片在玻璃上疯狂刮擦,瞬间穿透了宿舍楼所有的喧嚣,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里。这警报声太响了,也太近了,仿佛就在窗根底下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