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星际 2
“轰隆——哐当！”
“扳手号”在最后一次剧烈的撞击后，终于耗尽了所有动能，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船头向下，船尾（残余部分）高高翘起——如同倒栽葱一般，狠狠地撞在了那扇巨大金属门内侧一个由废弃集装箱改造成的、堆满油桶和杂物的维修平台上！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油桶被撞翻，黑乎乎的粘稠机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将飞船残骸和下方平台淹没了一大片！
座舱内，所有仪表盘的光芒瞬间熄灭。浓烟夹杂着刺鼻的机油味和电线烧焦的糊味，从破裂的缝隙里疯狂涌入。李晓明被震得七荤八素，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剧烈地咳嗽着，摸索着解开勒得他胸口剧痛的安全带。左肩的疼痛更加尖锐了。
舱门严重变形，卡死了。他咬紧牙关，抽出后腰那把沉重的扳手，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扭曲的舱门铰链连接处，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哐！”
金属撞击声在相对封闭的通道内显得格外刺耳。几记猛砸之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变形的舱门终于被他用蛮力撬开了一道缝隙。他奋力挤了出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粘稠的机油里。
浓烈的、混杂着高级香水、雪茄烟雾、酒精、机油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的空气，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将他吞没。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老虎机疯狂的电子音乐、轮盘转动的哗啦声、骰子撞击盅壁的清脆、赢家的狂笑与输家的咒骂、还有无数种稀奇古怪的语言交织成的背景噪音。眼前是一个光怪陆离到令人眩晕的世界。
他正身处一个巨大无匹的环形大厅边缘。脚下是冰冷的金属网格平台，下方十几米深处，才是真正的赌场核心区域。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在空中漂浮旋转，展示着各种奇珍异宝、稀有星际奴隶和令人血脉贲张的赌局。赌客们形态各异：有浑身覆盖着发光鳞片的类人生物，有悬浮在反重力球体里的液态生命，有披着华丽长袍、触手蠕动的星际贵族，也有穿着粗犷动力装甲、身上还沾着机油污渍的机械佣兵……他们穿梭在光洁如镜、倒映着迷离光影的金属地板上，围绕着各种闪烁着炫目光芒的赌桌和机器。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服务机器人，端着各色饮品，灵活地避开拥挤的客人。
而李晓明，像一颗被强行嵌入华丽织锦的、沾满油污的螺丝钉，突兀地站在这个维修平台上，满身黑乎乎的机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手里还拎着一把沉重的、沾着机油和彩漆的扳手。他那身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皱巴巴的廉价T恤，在这个光鲜亮丽、充满未来感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立刻就有几道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离他最近的一个维修平台上，两个身高超过两米五、浑身覆盖着暗灰色金属装甲、头部是闪烁着红光的独眼扫描仪的守卫机器人，正用粗壮的机械臂搬运着一个巨大的引擎部件。它们的扫描光束瞬间锁定了他，独眼里的红光危险地闪烁起来，发出低沉的电子嗡鸣。更远处，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腰间挂着能量武器的人类保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动静，手按在枪套上，警惕地朝这边走来。
“身份识别！非法闯入者！放下武器！立即接受拘捕！”一个冰冷僵硬的电子合成音从最近的那个守卫机器人胸腔里发出，它放下引擎部件，沉重的金属脚掌踏在网格平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朝着李晓明逼近。另一台守卫机器人也转过身，独眼红光牢牢锁定他。
保安们加快了脚步，手已经从枪套里抽出了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能量手枪。
心跳如擂鼓，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李晓明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扳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从“扳手号”里散落出来的一个东西——那把被他改造得面目全非的、闪烁着廉价霓虹灯光的粉红色水枪！
没有时间思考了！
就在那台领头的守卫机器人抬起粗壮的、末端是巨大钳形手的机械臂，带着沉闷的风声朝他抓来的瞬间！就在保安们举起能量手枪瞄准的刹那！
李晓明猛地弯腰，一把抄起地上那把滴淌着彩漆的粉红水枪！他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几乎是凭着本能，对着那台气势汹汹冲来的守卫机器人那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独眼，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滋——噗！”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爆炸。只有一股粘稠的、混杂着红蓝绿三色的彩漆，在高压包的驱动下，从枪口呈扇形猛烈喷射而出！如同一道怪诞的彩虹，精准地糊在了守卫机器人那冰冷的金属面甲上，尤其是那个红光闪烁的独眼传感器上！
“呲…滋滋…”
被彩漆糊满的独眼红光瞬间变得混乱、暗淡。守卫机器人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电子噪音，机械臂在半空中无措地挥舞了一下，像突然失去了目标的醉汉。粘稠的彩漆顺着它光滑的金属面甲往下流淌，显得无比滑稽。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逻辑的攻击方式，让另一台守卫机器人和那几个冲过来的保安都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显然从未见过用彩漆糊脸的“武器”。
“看什么看？没见过行为艺术啊？！”李晓明也不知道哪来的急智，趁着对方愣神的零点几秒，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同时，他猛地将水枪的枪口转向旁边一个巨大的、连接着复杂管线的金属阀门组！
他根本不知道那阀门是干什么用的！纯粹是瞎蒙！
“滋——噗！”又一股彩漆喷射而出，糊在了阀门组几个关键的传感器接口和压力表盘上！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维修平台上空炸响！比之前的警报更加凄厉！被糊住的压力表指针疯狂乱跳！那组巨大的阀门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似乎内部的压力正在急剧变化！
“警告！C7区冷却液压力异常！警告！阀门控制失效！”冰冷的电子警报声响彻平台。
这下，连远处一些赌客都被惊动了，纷纷朝这个混乱的角落投来好奇或厌烦的目光。逼近的保安们脸色大变，其中一个对着通讯器急促地吼着什么。另一台没被糊脸的守卫机器人似乎接到了更高优先级的指令，独眼红光转向那发出警报的阀门组，发出低沉的电子音：“优先处理系统故障！”它庞大的身躯立刻转向，沉重的脚步踏得平台咚咚作响，冲向阀门组。
而那个被糊了一脸彩漆的机器人，还在原地徒劳地挥舞着机械臂，试图擦掉面甲上粘稠的油漆，独眼发出的红光在彩漆下忽明忽暗，混乱不堪。
机会！
李晓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看都没再看那个瞎眼的机器人和混乱的保安一眼，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朝着维修平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标着“维护通道”的狭窄金属楼梯口，亡命地冲了过去！
“站住！”身后传来保安的怒喝和能量手枪充能的“嗡嗡”声！
他头也不回，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陡峭的楼梯，一头扎进了光线昏暗、布满粗大管线和蒸汽阀门的维护通道深处！身后，刺耳的警报声、保安的呼喊声和机器人沉重的脚步声，被厚重的金属墙壁迅速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部，通道内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芒。他背靠着冰冷的、凝结着水珠的金属管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脸上的机油和彩漆流下来，火辣辣的疼。左肩的疼痛更加剧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还在滴着彩漆的粉红水枪，缠绕的LED灯管因为刚才的撞击和奔跑，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颗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再看看插在腰间那把沉甸甸的、沾满油污的扳手。
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劫后余生的心悸。他差点就死在太空里，又差点被机器人和保安干掉，结果靠着一把喷彩漆的玩具水枪和一身机油味，暂时逃出生天？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出来，笑容在昏暗的绿光下，混合着油彩和汗水，显得有几分狰狞，又有几分属于底层小人物豁出命去后的、近乎悲凉的滑稽。
“林霞…”他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混合物，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焦灼，“等着我！”他握紧了扳手，辨认了一下通道里模糊的指示牌，朝着更深处、更冰冷、更死寂的方向，像一头受伤但倔强的孤狼，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维护通道像一个巨大怪兽冰冷复杂的肠道，弥漫着铁锈、冷却剂和尘埃混合的沉闷气息。惨绿色的应急灯光在布满冷凝水珠的粗大管道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李晓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火辣辣的疼痛。他像一头在钢铁迷宫中穿行的困兽，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声响，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岔路口和通风口。
手中的“彩虹杀手”水枪早已丢弃在一个布满油污的角落里，那闪烁的廉价霓虹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只有腰间那把沉甸甸、冰凉坚硬的扳手，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的安慰。他用沾着机油彩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手木柄上熟悉的纹理，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薄的力量。
通道并非完全死寂。头顶的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那是赌场保安在搜索。每一次声音靠近，李晓明都迅速将自己蜷缩进管道或大型设备的阴影中，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直到声音远去。他甚至能看到上方通风栅格缝隙里透下的光柱，扫过他藏身的角落。有一次，一个保安的对话清晰地传了下来：
“…B区没发现…那家伙属耗子的？带着扳手闯‘星尘漩涡’，疯了吧？”
“上头说可能是冲着‘货’来的…特别交代C区以下加强警戒，尤其是‘静默回廊’那边…”
静默回廊？货？
这两个词像电流般击中李晓明。林霞！被当成“货”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焦灼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强迫自己冷静，根据上方保安偶尔透露的方位和通道里模糊的指示牌，不断调整方向，朝着更深处、更核心的区域潜行。
通道内的空气越来越冷，铁锈味也越发浓重。应急灯的光芒更加稀疏，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开始占据主导。不知走了多久，拐过一个布满冷凝冰霜的急弯，前方通道豁然开朗，却又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
这是一条异常宽阔的通道，比之前的维护通道大了数倍。地面不再是冰冷的金属网格，而是某种吸音的、如同黑色天鹅绒般的柔软材质，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墙壁和天花板镶嵌着发出幽蓝色冷光的灯带，光线均匀而冰冷，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静谧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能量场嗡鸣。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并非光秃秃的管道，而是密密麻麻地悬挂着……通缉令。
一张张巨大的、散发着全息微光的悬赏令，如同诡异的招魂幡，无声地悬浮在冰冷的空气里。画面上的面孔千奇百怪：有半边机械脸、眼神凶戾的星际海盗；有皮肤如同流动岩浆、额生独角的异星罪犯；有穿着华丽长袍、笑容却阴冷如毒蛇的贵族；甚至还有几个形态狰狞的非人形生物。悬赏金额的数字后面跟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零。通缉令下方滚动着触目惊心的罪名：星系屠杀、反物质走私、劫掠王室珍宝、刺杀星际元老……每一个名字都散发着血腥和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