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有人在燃妒火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工作台。
扳手、螺丝刀、沾满油污的抹布……最后，定格在那把沾着新鲜油污、被他随手丢在台面上的活动扳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仿佛能传递力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苏宛若，甚至没有再看她那张精致的脸。
而是突然弯下腰，一把抓起台面上那块最脏、最油腻、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抹布。
他动作粗鲁，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用力擦拭着手里那把活动扳手。扳手上的油污被抹布粗糙的纤维刮蹭、吸收，发出“嗤啦嗤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擦得那么专注，那么用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把需要清洁的扳手。
油污沾满了抹布，也沾满了他的手指。
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举动弄懵了，连苏宛若都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被打断的不悦。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李晓明终于停下了擦扳手的动作。他直起腰，将那块脏得不成样子的抹布随手丢回工作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在苏宛若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八戒似的呆？
脸上沾着的油污和汗渍混合在一起，勾勒出几道滑稽的痕迹。他掂了掂手里那把被擦得勉强露出金属光泽、却依旧带着岁月痕迹和顽固污渍的扳手，用一种极其平淡、带着浓重乡音、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了：
“维修费……五毛。”
“啥？”苏宛若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漂亮的杏眼瞬间瞪圆了。五毛？还不够她指甲做次护理的零头！
这人是傻的吗？
还是故意羞辱她？
李晓明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错愕和即将升腾的怒气，依旧用那副平淡无奇的腔调，自顾自地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特的、催眠般的节奏感：
“不过……得先听我讲个冷笑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宛若那张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红唇，又飞快地掠过旁边林霞依旧低垂着的侧脸，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的扳手上，仿佛那才是他忠实的听众。
“为什么……”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制造着一种极其低劣的悬念感，“……轮胎总是很忧郁？”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包括那些原本在角落偷偷看戏的同学，甚至刚走到车间门口准备发飙的实训指导老师老王，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苏宛若彻底愣住了，完全跟不上眼前这个“抹布侠”跳脱的思维。
忧郁？
轮胎？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下意识地反问：“为……为什么？”
李晓明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宛若那双写满困惑和一丝被愚弄感的美眸。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憨厚，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他用扳手轻轻敲了敲旁边的轮胎模具，发出沉闷的“咚”声，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无辜、又带着点哲学思考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因为……它每天都在转圈圈啊。”
“………………”
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实训车间。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果冻。
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变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石化咒，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错愕、茫然、呆滞，仿佛集体被这个冷得能冻住机油的笑话击中，大脑瞬间宕机。
苏宛若精致妆容的脸，彻底僵住了。
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溜圆，红唇微张，保持着那个“啊？”的口型，像是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毫无逻辑可言的冷笑话砸懵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赛车、什么油门故障、什么五毛维修费……全都被“转圈圈”三个字无情地冲刷得一干二净。
站在李晓明旁边的林霞，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她猛地低下头，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李晓明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她紧抿的唇角，正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快要失控的速度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颤抖的弧度！
抱着笔记本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显然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胸腔里那股汹涌的笑意。
一秒。
两秒。
三秒……
“噗——！！！”
一声再也无法压抑的、如同高压锅喷气般的爆笑，猛地从苏宛若嘴里喷了出来！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千金大小姐的矜持和傲气，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擦眼角瞬间飙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昂贵的香奈儿套装随着她剧烈的动作起起伏伏，精心打理的栗色卷发也散乱地贴在了因大笑而涨红的脸上。
“哈哈哈哈……转圈圈……转圈圈？哈哈哈……忧郁？轮胎忧郁？哈哈哈哈……李晓明！你……你神经病啊！哈哈哈……”
她笑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毫无形象可言的狂放。
笑到情难自禁处，她甚至毫无形象地跺了跺脚，那双细高跟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又有些滑稽的“哒哒”声。
她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信！
“噗嗤——”
“哈哈哈哈！”
“转圈圈？卧槽……哈哈哈哈！”
“忧郁的轮胎……哈哈哈……这他妈是什么鬼才逻辑啊！”
整个实训车间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压抑已久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捶桌子的、拍大腿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此起彼伏，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就连一向严肃的指导老师老王，都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忍俊不禁。
而就在这片失控的狂笑声浪中，谁也没注意到，在车间最深处、堆放废旧零件和报废轮胎的昏暗角落里，三双眼睛正透过堆积如山的杂物缝隙，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万众瞩目”的三人。
肖飞跃的脸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铁架子上，五官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愤怒而扭曲变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被苏宛若和林霞（虽然林霞在极力掩饰）同时“环绕”的李晓明。
“操！操！操！”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嘶鸣，“凭什么！那傻逼凭什么！抹布侠！他妈的抹布侠！！”他嫉妒得快要发狂，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李晓明那张沾着油污的、此刻在他看来无比刺眼的脸砸烂。
王虎那张横肉堆积的胖脸也涨成了猪肝色，粗壮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拳头捏得嘎巴作响。
他看着苏宛若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地拍打李晓明沾着油污的胳膊（虽然李晓明下意识地躲开了），看着林霞那虽然低着头却明显肩膀抖动的侧影，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眼冒金星。
“妈的……那俩妞是瞎了吗？”他喘着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围着个一身机油味的乡巴佬笑成那样？苏宛若那妞平时不是眼睛长头顶上的吗？现在被个破笑话逗得跟个傻姑似的！还有林霞……装什么清高！呸！”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落在旁边的废轮胎上。
刘聪相对“冷静”一些，但那副厚瓶底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里，闪烁的却是更加阴毒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李晓明，又扫过笑得毫无防备的苏宛若和强忍笑意的林霞，一个恶毒的计划如同毒蛇般在他阴冷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隐秘、极其恶意的冷笑。
“笑吧……笑吧……”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说，“现在笑得有多开心，待会儿……就让你们哭得有多难看！”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定了门外那辆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光泽的樱桃红保时捷911。
他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着、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电子元件，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那东西像一枚等待引爆的微型炸弹。
“飞跃，虎子，”刘聪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还记得城郊那个废弃码头吗？集装箱迷宫……够大，够乱，还没监控。”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两个同伴，“那地方……最适合玩点‘刺激’的了。”
肖飞跃和王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爆发出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刚才那口酸掉的牙，那口混合着嫉恨、屈辱和暴怒的“老陈醋”，被他们狠狠地、无声地咽回了肚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喉咙深处涌起的、更为腥膻的、名为报复的欲望。
角落里弥漫开一股无声的、冰冷的恶意，与车间前方那依旧热烈、带着机油味和少女馨香的欢笑声，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刺眼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