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星际 1
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林霞像一滴水珠蒸腾在了夏日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丝毫水痕。汽修学院论坛里，“校花神秘失踪”的帖子被顶得老高，猜测与担忧搅成一锅沸水。李晓明把自己钉在修车房那张咯吱作响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散落的螺丝钉、扳手、拆了一半的化油器，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焦虑。窗外蝉鸣聒噪，往日令人安心的机油味，此刻闻起来也带着一股沉闷的铁锈气。
他第一百次拿起那个被拆解得只剩骨架的旧收音机外壳——林霞三天前送来的，说杂音太大，让他帮忙看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壳边缘一道细微的磕碰痕迹，那点微不足道的损伤，此刻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头一缩。那天她放下收音机时，指尖似乎有些凉，匆匆说了句“麻烦你了晓明”，眼神掠过他沾着油污的脸颊，像受惊的蝴蝶般飞快移开。他当时正被一台老柴油机的喷油正时搞得焦头烂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甚至没看清她转身时裙角划出的弧线。
“操！”他猛地一拳砸在台面上，几颗小螺丝叮叮当当跳起来。自责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她最后留下的声音，是那个旧收音机里滋啦作响的杂音。
就在这时——
“滋…滋啦啦…晓…明…”
微弱的、带着强烈电流干扰的呼唤，骤然从工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饼干盒里钻了出来！
李晓明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冻结。那是他前阵子用废弃卫星锅盖和一堆电子垃圾捣鼓出来的“星际信号增幅器”，一个纯粹出于技术宅好奇心的产物，粗糙得像个玩笑，接收到的从来只有意义不明的宇宙背景噪音。此刻，它内部简陋的蜂鸣器却像垂死挣扎般剧烈震颤着，断断续续的呼唤刺破杂音，微弱却清晰无比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林…霞…M78…星…尘…漩涡…救…”
信号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发出刺耳的“滋——！”一声锐鸣，随即彻底沉寂。饼干盒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指示灯光芒，如同熄灭的萤火，暗了下去。
死寂。只有李晓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修车房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M78…星尘漩涡…”他喃喃自语，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渣。三天来强行压制的恐慌和那声微弱的呼救瞬间点燃，烧得他眼睛赤红。什么狗屁安全！什么外星信号真假！林霞在那地方！一个听起来就邪门又危险的“漩涡”里！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凳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间堆满“破烂”的修车房。
目光最终死死钉在墙角。
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东西，覆盖着防尘布，像个沉默的幽灵。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
银灰色的金属罐体暴露在灯光下，形状像一颗拉长的水滴，表面布满焊接的疤痕和铆钉，粗犷得毫无美感。尾部几个用废弃摩托车排气管粗暴改造的喷口，黑洞洞地对着前方。这是他用从废车场淘来的航空铝板、一台报废的液氮制冷机核心、加上从老周实验室“顺”来的小型姿态调节喷口，七拼八凑焊出来的“个人简易太空舱”，内部简陋得只有一个焊死的金属座椅和几根安全带。他给它起了个名字——“扳手号”。一个从未想过真正飞向星空的、属于汽修工的玩具。
“扳手号…”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带着焊接毛刺的舱体，“该你干活了。”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修车房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兵工厂。刺眼的焊光撕裂了窗外的夜色，刺鼻的金属熔炼气味弥漫。李晓明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赤红的双眼紧盯着每一个焊接点，每一次线路连接。他把那台用来给卡车电瓶充电的大功率逆变器暴力改装，塞进“扳手号”的尾部，作为简陋的推进能源核心。从三霸那里“收缴”来的、号称能屏蔽一切探测信号的“高级”汽车贴膜，被他一层层糊在舱体外壳上——聊胜于无的隐身措施。
最后，他站在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陪伴他无数日夜的工具。最终，他抓起了一把东西。
不是激光枪，不是离子炮。
那是一把他用了三年、木柄被机油浸润得发黑发亮的普通大号扳手，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力量感。
还有一把……儿童水枪。粉红色的塑料外壳，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枪口还沾着点干涸的彩色颜料——那是帮学校幼儿园义务修玩具车时，一个小女孩“贿赂”他的。
“就你们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发苦，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扳手插进工装裤后腰特制的皮套，水枪则被他用胶带和几根废弃的LED灯管、一个从旧摩托车点火线圈上拆下来的高压包，胡乱捆在了一起。灯管缠绕枪身，高压包像个肿瘤般粘在枪托，几根电线丑陋地暴露在外，连接着枪柄上一个临时焊上去的开关按钮。一个荒诞绝伦的“武器”诞生了。
他给它接上一个小型充电宝，按下按钮。
“滋啦——”
枪口猛地喷出一股混杂着红、蓝、绿三色的粘稠彩漆！彩漆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啪嗒”一声，糊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年度最佳修车工”奖状上，留下一大滩恶心的、缓缓下流的彩色污迹。高压包发出微弱的嗡鸣，缠绕的LED灯管倒是尽职尽责地闪烁起五颜六色的光，把那一滩彩漆映照得更加……滑稽。
李晓明看着墙上那幅杰作，又低头看看手里这把闪烁着廉价霓虹、滴淌着彩漆的“枪”，用力抹了把脸。没时间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个拆了一半的收音机外壳，林霞最后留下的东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扳手和他的“彩虹杀手”，弯腰钻进了“扳手号”那狭窄得如同铁棺材的座舱。沉重的舱盖在他头顶“哐当”一声合拢，将修车房熟悉的气味和窗外微弱的晨光彻底隔绝。
座舱内一片漆黑，只有几个自制的仪表盘闪烁着幽绿或暗红的光芒，像野兽不怀好意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焊接残留气味、机油味，还有一股塑料被高温烘烤后特有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他摸索着扣上安全带——那不过是几根加固过的汽车安全带，粗糙的织物边缘摩擦着他脖颈的皮肤。手指按向控制面板上那个用红色油漆涂了个大大感叹号的按钮。
“老伙计，争口气！”他对着冰冷的仪表盘低吼，猛地拍下按钮！
“嗡——嘎吱吱——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如同被激怒的史前巨兽，猛地从座椅下方传来！不是平稳的升力，而是狂暴的、毫无章法的野蛮冲撞！李晓明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台失控的混凝土搅拌机，五脏六腑瞬间被甩离了原位，狠狠砸在胸腔内壁上。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炸开，耳朵里灌满了金属扭曲变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和引擎（如果那玩意儿能叫引擎的话）歇斯底里的咆哮！
“扳手号”像一颗被顽童狠狠踢飞的破铁罐，以一种近乎垂直的、疯狂旋转的姿态，撕裂了修车房那脆弱的彩钢瓦屋顶，裹挟着漫天飞舞的碎瓦和尘土，蛮横地撞入了铅灰色的黎明天空！下方，汽修学院迅速缩小，变成杂乱棋盘上的模糊色块，302宿舍楼顶那个被撞开的大洞，像一个惊愕张开的黑色嘴巴。
剧烈的颠簸和旋转持续着，每一次翻滚都让李晓明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甩出去，或者被这狂暴的金属棺材挤成肉酱。他死死咬着牙关，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双手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那简陋得如同拖拉机方向盘的操纵杆，试图对抗着飞船狂野的意志。汗水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工装，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模糊，只有前方控制台上那个闪烁着坐标的光点——M78星区，“星尘漩涡”——像一颗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散架或者彻底昏厥的时候，那狂暴的震动和旋转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扳手号”似乎进入了某种相对稳定的滑行状态，只是依旧带着病态的颤抖，像一头随时会再次发狂的受伤野兽。舷窗外，深邃无垠的宇宙背景展开，点缀着冰冷的星辰。前方，一片由无数细碎发光尘埃组成的、缓慢旋转的星云，如同宇宙巨兽张开的口器，静静地悬浮在黑暗里。星云的中央，一点璀璨得近乎妖异的粉紫色光芒，正是坐标的终点——星尘漩涡太空赌场。
越是靠近，那粉紫色的光芒越是刺眼，也越是清晰地显露出环绕其周围的、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冰冷的金属平台如同巨兽的利爪，无数细小的、闪烁着红光的自动炮台如同嗜血的跳蚤，附着其上。几艘线条流畅、涂装冷酷的武装巡逻艇，幽灵般地在星云尘埃带边缘无声滑过，艇身上巨大的、象征死亡的骷髅与交叉扳手徽记，在粉紫色光芒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扳手号”简陋的扫描屏幕上，瞬间跳出十几个刺目的红色锁定警告框！尖锐的警报声如同丧钟，在狭小的座舱里凄厉地炸响！
“警告！武器锁定！警告！身份不明飞行器！立即停止前进接受检查！否则予以摧毁！”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公共通讯频道，直接刺入李晓明的脑海。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些炮口内旋转充能的毁灭光束。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落在紧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林霞在里面！
一股狠劲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他双眼赤红，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操纵杆猛地向前一推到底，同时狠狠踩下脚下那个用卡车油门踏板改装的“加速”！
“想查老子？下辈子吧！‘扳手号’，冲！”
“嗡——嘎嘎嘎——轰！！！”
“扳手号”尾部那几个用排气管改造的喷口，瞬间喷吐出更加浓烈、更加混乱的黑烟和蓝白色不稳定等离子流！这艘破烂飞船发出了垂死般的、更加刺耳的金属咆哮，像一颗彻底失控的炮弹，拖着长长的、污浊的尾迹，完全无视了所有的警告和瞄准，朝着那粉紫色光芒最盛的赌场主入口——一个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巨大环形通道——亡命地一头撞了过去！
“开火！摧毁它！”
电子合成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暴怒！
刹那间，死寂的宇宙空间被点亮！数十道刺目的高能激光束，如同死神的标枪，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灼热的光束擦着“扳手号”剧烈颤抖的、贴着劣质汽车膜的舱体掠过，高温瞬间将部分膜层汽化，露出底下丑陋的焊接疤痕，金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一道光束甚至直接命中了左翼一块突出的、用卡车保险杠改造的装甲板！
“轰！”
剧烈的爆炸震动让整个“扳手号”猛地向右侧翻滚！刺目的白光和灼热的气浪瞬间吞噬了左舷窗！李晓明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掼在右侧舱壁上，安全带勒得他几乎窒息，左肩传来一阵骨头错位般的剧痛！警报声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左翼推进器失效！姿态失控！结构完整性…警告！警告！！”自制电脑合成的警报声调都变了形。
翻滚中，透过剧烈震颤、布满蛛网裂纹的右舷窗，李晓明看到了那粉紫色光芒的源头——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由无数扭曲金属环和透明观景穹顶构成的太空建筑群，如同一个由欲望和罪恶浇铸而成的巨大巢穴，镶嵌在缓缓旋转的星尘漩涡中央。“星尘漩涡”四个巨大的霓虹字体，在建筑表面流淌变幻，散发出迷幻而堕落的光晕。他亡命冲刺的方向，正是主入口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环形通道！
“撑住！再撑一下！”他嘶吼着，嘴角溢出血沫，用尽全身力气扳动操纵杆，试图在翻滚中稳住方向，对准那越来越近、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通道入口！
“扳手号”带着一身浓烟、火焰和破损的装甲，如同燃烧的陨石，在无数激光束的追逐和封锁下，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翻滚姿态，险之又险地擦着几道致命的交叉火力网，一头扎进了那巨大的环形通道入口！
就在飞船没入通道阴影的瞬间，入口两侧厚重无比、布满能量纹路的合金闸门，带着碾碎一切的沉重轰鸣，猛地向中间合拢！如同巨兽的利齿，狠狠咬下！
“砰——哐啷啷！！！”
“扳手号”的尾部，那几根凸出的、用卡车排气管改造的推进喷口，连同部分扭曲的装甲板，被瞬间合拢的闸门齐刷刷地切了下来！金属撕裂的尖啸刺破耳膜！飞船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推进力，像一块被巨力抽打的陀螺，带着令人心悸的旋转和内部零件解体的可怕声响，在灯火通明却空无一物的巨大通道内失控翻滚、滑行！
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盖过了一切！火花如同节日焰火般疯狂迸溅！李晓明在座舱内天旋地转，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安全带几乎要勒进他的骨头里！他死死抓住操纵杆，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对抗着失重和眩晕，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通道尽头——那里，一扇镌刻着华丽繁复花纹、却透着冰冷气息的巨大金属门，正无声地开启，露出门后光怪陆离、声浪震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