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霸勾连"烧饼″
城郊废弃码头的夜，是被遗忘的角落。
兴港市明朝起便开埠，这里海边有好多个码头，有渔民码头，有商行码头。商行码头，连接海外，比如日本，朝鲜半岛，菲律宾，东南亚诸国。
本地人，习惯叫东洋，南洋，更远的地方叫西洋，海运史可谓悠久。
惨白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巨大集装箱堆叠而成的、如同钢铁怪兽骨骸般的轮廓。
海风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腐烂海藻的腥咸和若有若无的油污气息，呼啸着穿过集装箱之间狭窄而扭曲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脚下是坑洼不平、混杂着碎石、贝壳碎片和可疑黏腻物的地面，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远处，漆黑的海水拍打着锈蚀的堤岸，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哗啦”声，更添几分阴森。
几道惨白的手电光束在集装箱组成的迷宫中胡乱切割，光束里飞舞着细密的尘埃。
肖飞跃、王虎、刘聪三人，正勾肩搭背地围着一群穿着紧身背心、露出大片狰狞纹身的混混。
为首的混混外号“烧饼”，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从眉骨斜劈到嘴角，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更显凶戾。
他嘴里斜叼着根快燃尽的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野兽的眼睛。
“饼哥，就是那小子！”肖飞跃指着被他们堵在两条集装箱“死胡同”交叉口的李晓明，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他们刚在路边摊灌了几瓶廉价啤酒壮胆）而有些变调，尖利又亢奋，“叫李晓明！狂得很！仗着会修两下车，尾巴都翘上天了！连我们饼哥的兄弟都敢看不起！今天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这码头，谁说了算！”他刻意把“看不起饼哥兄弟”几个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烧饼脸上。
王虎立刻帮腔，粗壮的胳膊挥舞着，唾沫横飞：“对！饼哥！这小子还他妈敢泡我们学校的妞！两个都围着他转！狂得没边了！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他故意省略了是自己觊觎苏宛若和林霞的事实，把脏水全泼到李晓明头上。
刘聪没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黑暗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李晓明身上，又扫过旁边那辆被他们强行拖来的、李晓明用来代步的、漆皮剥落得露出铁锈底色的破旧面包车。
烧饼眯缝着眼，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被堵在中间的李晓明。
月光下，李晓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身形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平静地看着他们这群人，像在看一堆碍事的破铜烂铁。
这平静，在烧饼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呵，”烧饼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浓烟，把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沾满泥污的靴底碾得粉碎，“小子，挺带种啊？敢在饼爷地盘上撒野？还他妈瞧不起我兄弟？”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后那群纹身混混也呼啦一下围拢，如同鬣狗群逼近猎物，沉重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汗臭、劣质烟草和暴力即将释放前的腥膻气息。
“饼哥问你话呢！哑巴了？！”肖飞跃狐假虎威地吼道，脸上是扭曲的快意。
李晓明没理会肖飞跃的犬吠。他的目光在烧饼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群肌肉贲张、目露凶光的混混。
海风带着咸腥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铁锈、海腥和暴戾味道的空气，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抬起手，用食指指向了烧饼旁边一个留着莫西干头、胳膊上纹着滴血骷髅的混混……胯下骑着的那辆造型夸张、排气管粗得像炮筒、但此刻正发出病态“突突”声、排气管间歇性喷着黑烟的哈雷摩托。
“那车，”李晓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海浪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如同扳手敲击在铁砧上，“化油器堵了，怠速不稳，混合比稀得像兑了水的假酒。”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烧饼瞬间变得错愕和暴怒的眼神，补充道，“再这么骑，离拉缸不远了。修修？”
死寂。
绝对的死寂，比刚才更甚。
只有海风依旧在呜咽，摩托病态的“突突”声显得格外刺耳。
烧饼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那道蜈蚣疤也跟着扭曲，显得更加可怖。他身后的混混们面面相觑，脸上凶恶的表情凝固了，像一群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莫西干头混混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突突”作响的坐骑，又抬头看看李晓明那张平静无波、沾着点油污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这车最近确实老熄火，加油门也软绵绵的。
“我……我操你大爷！”烧饼终于反应过来了，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那点可怜的智商！他感觉自己被眼前这个瘦不拉几的穷学生当众扇了一耳光！这小子不仅不怕，还敢点评他小弟的车？！这他妈是赤裸裸的蔑视！他额头青筋暴起，如同一根根扭曲的蚯蚓，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根裹着破布、但顶端明显露出金属寒光的短棍（可能是扳手或者管钳），指着李晓明的鼻子，唾沫星子狂喷：
“修你妈！饼爷今天先给你松松骨！兄弟们！给我……”
“饼哥！”肖飞跃一看情况不对，生怕烧饼真把李晓明打残了，他们后续的“赛车羞辱”计划就泡汤了，连忙尖声打断，脸上挤出谄媚又急切的笑容，“饼哥息怒！跟这种傻逼动手脏了您的手！他不是狂吗？不是觉得自己修车牛逼，开车也牛逼吗？”他眼珠一转，指向旁边那辆破面包车，又指了指烧饼手下那几辆改装得花里胡哨、但引擎声听起来还算暴躁的摩托车，“敢不敢比划比划？就这码头，集装箱绕桩！谁输了……”
他脸上露出恶毒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谁他妈就给赢家洗一个月的臭袜子！还得跪着洗！”
“对！跪着洗！”王虎立刻挥舞拳头附和，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绕桩？”烧饼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残忍而玩味的狞笑。这个提议显然比直接打人更符合他“猫捉老鼠”的恶趣味。
他掂了掂手里的短棍，目光扫过李晓明那辆破得仿佛一碰就散架的面包车，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些轰鸣的摩托，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行！饼爷就陪你玩玩！小子，别说饼爷欺负你！输了，乖乖给饼爷和兄弟们洗一个月袜子，每天跪着洗！洗不干净，有你好看！”
他身后的混混们发出一阵哄笑，充满了戏谑和残忍的期待。
刘聪隐藏在人群阴影里，嘴角那丝阴冷的笑意更深了。
计划，正在完美地进行。他悄悄对肖飞跃和王虎使了个眼色。他已经在校园墙发位置，发信息，说抹布侠有精彩活动。不来吃瓜会后悔不已。
看热闹不嫌事小的，纷转发，且行动。
都想目睹，抹布侠又会营造什么精彩？
男男女女纷纷急匆赶来……包括两大美女。
“怎么样？抹布侠？”肖飞跃得意洋洋地冲着李晓明叫嚣，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敢不敢接？怕了就赶紧跪下磕头认错！饼哥兴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晓明身上。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照亮他平静的脸。
他看了看那辆破面包车，又扫了一眼那群虎视眈眈、等着看他出丑的混混和幸灾乐祸的三霸。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到面包车旁，拉开车门，矮身钻了进去。老旧的车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这举动，无声地宣告了他的应战。
“好！有胆！”烧饼怪笑一声，大手一挥，“清场！摆桩！”
混混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粗鲁地将码头边散落的几个废弃油漆桶、破轮胎踢到集装箱之间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摆出一条简陋的、充满陷阱的“赛道”。
几辆摩托轰鸣着驶到起点线附近，骑手们故意轰着油门，排气管喷出挑衅的蓝烟。
肖飞跃、王虎、刘聪三人兴奋地挤到“观众席”——一个稍微高点的集装箱顶上，居高临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期待。
肖飞跃甚至掏出了手机，准备记录下李晓明待会儿出尽洋相、甚至翻车受伤的“精彩”瞬间。
李晓明坐在面包车破旧的驾驶室里。
座椅的海绵早已塌陷，硌得慌。他拧动钥匙，老旧的启动马达发出“吭哧吭哧”的呻吟，像垂死的老牛在喘息。
几秒后，引擎才不情不愿地“突突”响了起来，车身随之剧烈地抖动，排气管喷出几缕稀薄的黑烟。
他马上又试了试油门，踏板松松垮垮，响应迟钝。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车内浓重的霉味、机油味和灰尘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
双手握住了那粗糙的塑料方向盘。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条由破桶烂胎构成的、在惨白月光下如同通往地狱的曲折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