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都洛阳
冯异、寇恂、王梁、刘隆,将防守河内郡之战,转变成了主动进攻,还打到了洛阳。这绝对是刘秀称帝,送来的一道贺礼。为了巩固战果,一举拿下洛阳,建武元年七月,刘秀下了两道命令。
以耿弇为主将,景丹、陈俊为副将,率军驻守五社津,其任务是防备荥阳以东。
以吴汉为主将,率领王梁、万脩、朱祐、刘值、坚镡、冯异、祭遵、王霸、盖延、铫期、岑彭等十一位将军,兵围洛阳。
【贾复开局】
贾复,不愧是刘秀看中的猛将,受封冠军侯。之所以说,贾复猛,是因为他是刘嘉举荐。刘秀平定王朗之乱,给贾复高度评价:贾督有折冲千里之威,方任以职,勿得擅除。
击铜马、战青犊、真定破五校,贾复将勇发挥到极致,却因此差点送命。
刘秀为了感激贾复,让其没有后顾之忧,还许下诺言: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
贾复病情刚好,又投入战斗,北上蓟城,与刘秀汇合。
刘秀见到贾复,相见甚欢,大飨士卒。贾复又一次发挥自己的勇,邺城破贼,跑在前面。刘秀称帝,以贾复出生地,封他为冠军侯。
西汉时期,有个冠军侯叫霍去病。
东汉时期,有个冠军侯叫贾复。
贾复要对得起冠军侯这个称号,就要做一件事:建立军功。
攻洛阳,贾复很积极,第一个率军南渡黄河。还与更始政权的白虎公陈侨展开大战。史料对贾复的战力,给出了四个字:连破降之。
贾复开局,打得很优秀。接下来,就是其他将领的表现。
耿弇、景丹、陈俊也取得了很好的战果:攻厌新贼于敖仓,皆破降之。
朱祐、坚镡也表现不错,他们做通了防守洛阳东门守将归汉的思想工作。防守洛阳的将领倒戈,与朱祐、坚镡约定,晨开上东门。朱祐、坚镡趁势从洛阳东门进入,与朱鲔大战武库下,杀伤甚众,至旦食乃罢。
不得不说,朱鲔不愧是从战场打出来的人物。他凭借洛阳城防固守,以一己之力,抵挡十五位云台将猛烈攻势几个月。
【刘秀与寇恂那些事】
刘秀得知前线取得良好成绩,立即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刘秀要抵达洛阳,就要经过河内郡,顺便问候一下河内郡太守寇恂。
寇恂驻守河内,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斩杀贾疆,绕洛阳城示威游行。返回河内,寇恂尽心尽责,军食急乏,寇恂以辇车骊驾转输,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禀百官。
寇恂后勤干得不错,成为了刘秀征战,最稳定的大后方。寇恂因为良好的表现,也得到刘秀高度认可,多次策书劳问。
本以为,这会是臣下能干,君主贤明的一段传颂佳话。
可,出现了问题。
原来,寇恂太能干了,让一个人看到了危机。
这个人,叫董崇。
董崇,茂陵人。他与寇恂关系很亲密,同师受业。董崇熟读历史,深知功名太显赫,也不是一件好事。当初,萧何镇守关中,替刘邦解决粮草、兵力,稳定大后方。因太能干,被称为关中王,遭受刘邦质疑。
好在,萧何懂得自污,才得以幸免。
就连刘邦和萧何那样的友情,都避免不了猜忌,更何况是刘秀和寇恂。
董崇不想看到昔日的同学,走上功高震主的老路,他站出来规劝道:
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郡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
寇恂是听得进去意见的人,尤其是来自同门生董崇的意见。论战力,论计谋,论胆色,寇恂比董崇厉害。但,论人性、论社会阅历,董崇比寇恂厉害。
董崇看到了寇恂没有看到的问题,还给他提出问题。那么,寇恂要做的,就是接受来自同学的善意。尤其是温之战,寇恂建立大功。刘秀称帝,对功臣进行封赏。就连一同驻守河内的王梁,被封为武强侯,官居大司空,而寇恂爵位没有着落,只是官居河内太守。
这些信息,太敏感了。
寇恂功劳莫大,为什么只是一个太守呢?这次谈话之后,寇恂变了一个人,不在表现出很能干。相反,寇恂为了自保,做了一件事:称疾不视事。
寇恂病了,且,不干事。这微妙的变化,自然躲不过刘秀那双眼睛。此时,刘秀刚称帝,尚在打天下至关重要时刻。若,寇恂这种功高震主的思想,在军中蔓延。
刘秀,还能走多远?
刘玄不就是因为猜忌有能力的臣下,导致一副好牌,打得稀烂。前车之鉴,刘秀自然要高度重视。
寇恂,是真病?还是假病?如果是真病,刘秀没话说。若是假病,刘秀就要解决问题根源。
当刘秀来到河内,见到寇恂。他从对方的精神面貌,得出一个结论:寇恂没病。
寇恂没病,却装病,这让刘秀意识到一个问题:臣下怕被主上猜忌。
如何能够解决寇恂的心病?这需要刘秀,用高超的智慧来化解。
寇恂见刘秀来了,他主动提出从军抗敌。
刘秀没有答应,还给出一个高大的回绝理由:河内未可离也。
这六个字,是刘秀当着河内郡吏释放一个信号:寇恂做的那些事,朕记得。朕信任你,河内郡也离不开你。
寇恂得到刘秀这句话,也不心安。对他而言,宁可征战疆场,也不愿留守。于是,寇恂又多次请求,想要从军征战。
刘秀知道,河内郡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北边是并州,南边是河内洛阳,西边是河东郡,东边通冀州。这样的战略要地,舍寇恂其谁。况且,寇恂在河内郡不仅做出了显著成绩,还有很好的名声。
这样的人,不能换。
寇恂多次邀求从军,被拒。他不想当河内郡守,也不能改变刘秀的心意。寇恂为了让刘秀心安,又提了一个建议: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
刘秀懂寇恂的意思,立马答应了。为了表示对寇恂的高度重视,还提拔二人为偏将军。
就这样,刘秀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巧妙解决了寇恂担忧的问题。从而,让功臣看到了,他们追随的皇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刘秀也因此更加凝聚了功臣之心,替他征战天下。
【岑彭劝降】
安定河内郡后,刘秀渡过黄河,抵达洛阳城下。
三年前,刘秀曾奉更始命令,整理洛阳宫殿。他也从这里出发,北抚幽冀。
去时,他是孤军奋战,前途渺茫。
而今,他以皇帝的身份归来。
三年,虽不长,但也不短。这三年,刘秀快速成长起来,成为独霸一方的割据人物。如今,他有更伟大的目标:逐鹿天下。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拿下洛阳。
洛阳,城高池阔,建武汉军正面攻打几月,虽有战果,却依然没能取得大的进展。毕竟,洛阳主将朱鲔很能打,麾下还有数十万将士。
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攻破洛阳呢?
刘秀见武力这条路行不通,就换了一种思维:劝降。
要劝降朱鲔,他要满足三个条件。
一,有纵横之才。
二,与朱鲔有交情。
三,这个人熟悉朱鲔,且,对自己忠心。
刘秀带着这三个问题,去寻找合适的人选。不久后,一个人进入他的视线。这个人,叫岑彭。
话说,刘秀降伏河内郡时,得到了岑彭。
岑彭,武力值是有的。他作为新朝官吏,参加了几场战役,比如棘阳之战、泚水之战、固守宛城之战。
每次作战,他虽以失败告终,但,却逃离战场,得以活命。
宛城破,他被刘縯救下,还被封为归德侯。
岑彭本是跟着刘縯混,后者去世后,他又跟着朱鲔混。跟着朱鲔混的日子,他没有闲着,有两个战功:
以校尉的身份,平扬州,定淮阳。
平定徭伟叛乱。
岑彭因为能力突出,得到朱鲔认可。朱鲔先举荐他为淮阳都尉,后提拔他为颍川太守。换句话说,岑彭与朱鲔有交情,还有并肩作战的经历。
岑彭归降刘秀,也立下战功:劝降更始屯兵淇园的大将军吕植、跟从刘秀平定幽冀二州流寇。
刘秀对岑彭很信任,提拔他为刺奸大将军,还有一个任务:督察众营,授以常所持节。
刘秀称帝,提拔岑彭为廷尉,位列九卿,延续归德侯爵位。
岑彭先劝河内郡太守韩歆,后劝降更始屯兵淇园的大将军吕植,无疑展露了他的纵横之才。
岑彭有军功,又有纵横之才,还与朱鲔有征战交情。劝降朱鲔的任务,无疑岑彭是最好的人选。于是,刘秀就将这个重大使命,交给了岑彭。
面对刘秀交代的问题,岑彭也乐意去做这件事。就这样,岑彭和朱鲔又见面了。
一年前,岑彭还是更始政权的颍川郡太守,是朱鲔最为看重的将领之一。一年后,岑彭是建武政权的廷尉。
两人从隶属关系,变成了各为其主的敌对关系。
历史记载了两人见面的情景:岑彭在洛阳城下,朱鲔在洛阳城上。相劳苦欢,语如平生。
两人没有敌我气氛,相反,回忆起共同作战的那些往事。
岑彭不是来找朱鲔叙旧,而是来做他归降的思想工作。旧,叙了。接下来,就是干正事了。岑彭先说了朱鲔对他之恩:
岑彭往者得执鞭侍从,蒙荐举拔擢,常思有以报恩。
又说了目前形势:
今赤眉已得长安,更始为三王所反,皇帝受命,平定燕、赵,尽有幽、冀之地,百姓归心,贤俊云集,亲率大兵,来攻洛阳。天下之事,逝其去矣。
最后来一个反问句:
公虽婴城固守,将何待乎?
这段话翻译过来:更始已经穷途末路,你还是早点归降朝气蓬勃的建武皇帝。建武皇帝亲率大军前来,洛阳城你是守不住的。
岑彭顾及朱鲔颜面,没有明确提投降二字,但,言下之意,却暗示他投降。
朱鲔何尝不知更始政权,已经没希望了。但,他有顾虑,不能投降。面对昔日看好的岑彭,朱鲔没有任何顾虑,说出了不能投降,来自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大司徒刘縯被害时,鲔与其谋,又谏更始无遣萧王北伐,诚自知罪深。
他的意思是告诉岑彭,不能降有两个原因:他是力主诛杀刘縯的核心人物、阻止刘秀前往幽冀。
朱鲔告诉岑彭,我杀了刘秀的哥哥,又谏阻他去河北。
你说,我能降吗?
答案:不能。
降,会被侮辱,遭到清算。那我,为什么还要降呢?与其如此,不如为更始政权而死,还能得到美名。
两人这次对话,就这样结束。
【洛水之誓】
岑彭摸透了朱鲔的底牌,对方是想降的,可,因为两个因素,他不能降。要想劝降朱鲔,就要解决对方担忧的两个问题。
岑彭只是使者,不能解决朱鲔的顾虑。能解决的人,只有刘秀。
岑彭返回军营,就把朱鲔的问题,抛给了刘秀。
如此,刘秀遇到一个难题:如何处理朱鲔。
要想对方投降,就要将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保证对方,性命无忧。否则,两人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一边是兄长之仇,另一边是一统大业。
选兄长,就要诛朱鲔。那么,就会得到一个效果:更始君臣,不会降,洛阳城下血流成河。
选朱鲔,就要忘记兄长的仇恨。那么,刘秀就会得到一个评价:薄情寡义。
此时,是考验刘秀的时候到了。
是家仇?还是大局。
若是一般人,自己势力强大,定会用武力,攻破洛阳,诛杀仇敌。而,刘秀不是一般人,他是皇帝。要想一统天下,就要有帝王气魄。
最终,刘秀做出了选择:忘记家仇。
为了取信朱鲔,刘秀还留下了一个成语:洛水之誓。
刘秀对着岑彭这样说道: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朱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刘秀以洛水起誓,只要朱鲔愿降,他既往不咎。
这下,又到考验岑彭时候。
刘秀以洛水起誓,友好解决朱鲔担心的现实问题。那么,岑彭能信吗?毕竟,刘秀和朱鲔的仇恨,实在是太深了。
历史上,有一些人物,对政敌许下诺言,事情成功后,却将其灭族清算。皇帝以洛水立誓,如此宽大胸襟,有几个主君能做得到。
岑彭虽持怀疑态度,还是奉命,再次前往洛阳城下,给朱鲔传达了皇帝的意思。
朱鲔听后,第一反应:不信。
以他的经历,怎会有如此宽大为怀的人?
刘秀做戏,岑彭骗他。其目的,就是想等他打开洛阳城。一旦,洛阳城破。就是他被清算的末日。
可,朱鲔对岑彭很了解,他不是卖友求荣之辈。为了弄清楚岑彭是否是在欺骗自己,朱鲔做了一个试探。
先有一个举动:从城上下索。
后说了一句:必信,可乘此上。
朱鲔不按套路出牌,打了岑彭一个措手不及。他按照朱鲔之言做,对方变卦,自己就有可能会送命。
如果不按对方所做,朱鲔看不到诚意,就会怀疑他所说之言。他就会坏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和平解决洛阳,就会告吹。
而,朱鲔在城上看着他,给他考虑时间不多。岑彭的一举一动,就会被朱鲔尽收眼底。
岑彭虽对刘秀之言,持怀疑态度。但,以他对刘秀的了解,还是选择信任。岑彭为了证明刘秀之言是真的,他没有半点犹豫,按照朱鲔之言趣索欲上。
这下,朱鲔彻底信了。
从岑彭的个人军旅生涯来看,他是一位很惜命的人。
破棘阳,他逃。
击泚水,他再逃。
破宛城,他想逃,逃不了。
他拿不下颍川郡,又逃到了河内郡。
按照朱鲔对岑彭的了解,他很惜命,不会为任何人而死。而他,为了证明刘秀之言,不惜以身犯险。
他还有什么不信呢?
这一刻,朱鲔信了,刘秀的洛水之誓。
朱鲔看到了刘秀的诚意也给出回应:降。
有个前提条件:五日后降。
为什么是五日后?他给出的解释:做手底下将领的思想工作。毕竟,朱鲔手中有数十万将士。他愿意降,还要做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
刘秀答应了岑彭提出的这个条件,多等五日,就能和平解决洛阳之事,是值得的。
五日后,期限到了。朱鲔决定赌一次,赌注,就是他的性命。他对麾下诸将,做了这样的安排:坚守待我。我若不还,诸君径将大兵上轘辕,归郾王。
交代完后事,朱鲔以己身入局,考验刘秀。他按照约定,轻骑先来见岑彭。后面缚,与岑彭一起去见刘秀。
朱鲔跟随岑彭,从平阴渡河抵达孟津,向东沿着北岸,抵达河阳。朱鲔曾想从这条路渡河,拿下河内郡。而今,他以降者身份,又一次踏上了这条路。
对于朱鲔而言,第一次是风光无限的征伐,第二次是黯然归降。然,归降前途未知。毕竟,他在黄河北岸,彻底与洛阳失去了联系。
此时,他的生死,彻底掌握在刘秀手中。
刘秀见到朱鲔,没有以胜利者姿态对之。相反,很谦虚。他先立即亲自为朱鲔解其缚,后进行了深入交谈,以解其顾虑。
刘秀没有为难朱鲔,以礼相待。
面见完后,刘秀还让岑彭渡河南下,夜送岑彭回洛阳。
这次考验,对刘秀、岑彭、朱鲔都十分重要。尤其是岑彭,做为中间人,总算完成了任务。
这件事看上去很轻松,实则难度系数相当大。殊不知两百多年后,司马懿效仿刘秀,洛水起誓。结果,司马懿背信弃义,诛杀曹氏宗亲,令中间人也跟着被骂了上千年。
刘秀的洛水起誓,成为一段美谈,流传千古。而,司马懿的洛水起誓,成为了一个笑话,遗臭万年。
【入洛阳】
此行,朱鲔彻底被刘秀的人格魅力征服。回到洛阳,朱鲔开始做其他诸将的思想工作。不得不说,朱鲔在洛阳军中有至高无上地位。
他说降,诸将也跟着降。
明旦,朱鲔率领麾下将士,开城投降。
刘秀兵不血刃,进入洛阳城。按照约定那样,刘秀善待降者,提拔朱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据史料记载,朱鲔降后,不仅没有遭到刘秀清算。相反,他官居少府,位列九卿,还传封累代。
刘秀以洛水起誓,降服朱鲔,拿下洛阳。从此,洛阳成为刘秀建国后的国都。这里,将会开启东汉一百九十五年的历史。
而,更始政权,也走到了末日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