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82 欣欣向荣
寒冷的季风刮过邻里林的街道,已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登上埃特沃尔德的飞船,再过不久便是离开这片死寂之地的日子。
埃特沃尔德的圆形星舰,同时也是组织在外的移动据点,内部人将其称之为蚯蚓号。
在艾里杰特星人的故乡,曾经有一种会将自己盘成圆形的蚯蚓,用于躲过短暂的寒冬,也是这艘船取名的灵感来源。
“a尚御,荷载人选的船票已经发下去了。”
“嗯,是按照埃特沃尔德的文明延续标准进行发放的吗?”a与助手的攀谈中涉及了某样准则。
“是的。在剩余2万人的邻里林,我们优先对从事过机甲设计及制造业、掌握特殊技能手段的人群进行船票发放,这部分人群占据了五成的船票。”助手对埃特沃尔德的文理已经烂熟于心。
在先前的活动中,a失去了一位艾里杰特星人的同胞,在广阔而冷漠的宇宙中航行,能够被称为同胞的人都是珍贵的存在。
a能体会到现在地面上那些人的心情,要他们眼看着自己的同胞被留在地上自生自灭,自己跟着陌生的组织离开家乡,这无疑是痛苦的。
然而这已经不是a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
称不上麻木,但a也不会再哭泣。
他希望新来的助手也能明白他们行动的文理:“其实你是知道的,如果总部再派一两艘星舰,这些人完全可以全部装走,但我们并没有那样做。”
“是的。”新的助手刚加入埃特沃尔德不久,但也不是第一次接纳新成员,“我想我能够理解,a尚御。”
“你能够理解吗?”a想听听这位年轻助手的见解。
“个体的延续、族群的延续,从来不是免费的。埃特沃尔德就是这样一艘需要工作和火焰驱动的航行之船。”虽然这对于那些不具备能力的人而言,太过残酷,但是即便是埃特沃尔德也没有办法。
他们其实并不比纽纱星人优秀多少,只是先一步踏上了名为宇宙的生活。
“你叫什么名字?”a确认新助手是一位具有思想觉悟的人。
“我叫坎达拉。”
“你来自哪里?坎达拉。”但凡加入埃特沃尔德的多是故乡破碎之人,或有家难回之众。a想知道他的故事。
年轻的坎达拉这样回答:“我来自埃特沃尔德,a尚御。”
a问的是过去,年轻人回答的却是现在和未来。
尽管在情理上显得答非所问,但a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排斥。
a装满淡蓝色星点的透明脑袋望向星舰外的纽纱星:“说得好,那么在三个埃特沃尔德时后,就由你去接应我们的新盟友吧。”
“额……”黑暗的眼帘下透过一线光,赤程仿佛在迷蒙中回忆起了考场的试卷、田野里的耕牛,还有巨大的机甲战士、沾染着血肉的庞然大物……
最终赤程在回忆的尽头看到了那张印有红色花朵的圆桌,六把椅子前,只有正襟危坐的极妍微举茶杯在向自己示意。
“你终于醒了。”背对着赤程的高文迪已经算准了他今天会醒来,所以一直在这里等他。
“王子,你也还活着?”赤程半坐在床上,熟悉陌生的房间。
窗外密布的氤氲令人压抑,或许是因为红莲术式的缘故,赤程的感知已经不限于对人类的情绪;通过对环境的体验,赤程已经隐约能够猜到,那场大爆炸后的结局。
无非是又一次毁灭。
“只有你和我还活着吗?”赤程失望地问。
“是,也不是。”高文迪转过身来,露出那副印刻着圆环光纹的遮眼面具。
“你的眼睛怎么了?”赤程语气有些着急。
“放心这只是一层保护措施,为了让与我接触的人少受到污染。”高文迪就这么直接地将想象抛出,他认为赤程可以理解现状,因为赤程非同凡响。
“措施,污染?”赤程试着去理解高文迪的话,他瞬间感觉到有大量的信息往自己的额头脑中涌入。
他的脑子犹如一个容积有限的水桶,而周围的信息则像是沧海洪流。
先前使用红莲,赤程只会挑选必要的信息体验,以减少自己的大脑负担;但是从在这张床上清醒后,红莲仿佛不受赤程控制主动开启。
并且周围的信息源源不断向他的大脑涌入!
“啊!”赤程感到痛苦和吃力,一时难以开口。
高文迪拍了拍他的肩膀,赤程感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屏障将多余的信息阻隔在了外面,大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和灵犀号的深入同步,对你的索乐特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变化,导致红莲术式的效果大幅增强。”高文迪犹如一个诊断病人的医生,将赤程的病灶细数解剖。
“我已经对你的术式做了一些处理,今后你应该能灵活运用这股力量。”
“什么,我不明白。红星曙光城的人类难道全都死了吗?”赤程继续向高文迪追问自己内心深处最关心的问题,而将自己的身体状况抛之脑后。
既然曙光城的后续是赤程眼前最关心的话题,高文迪便决定顺着他的意思作答。
高文迪站起身来,打开直通外界的卧室大门,一股寒意骤然袭来。
“走吧,用现象去解答你最关切的问题。”高文迪邀请赤程走出这间闭塞的屋子,去看清外面世界的全貌。
前提是赤程有勇气去面对。
“……”赤程一个字没说,主动跳下床来穿好鞋子。
赤程带领高文迪来到邻里林的土地,而这一次是高文迪带他去看清如今的邻里林。
巨大的工业烟囱林立在城市中,深雾的迫近使得气温骤降,这是先前并未有过的现象。
赤程没有专业知识去分析深雾导致的气候变化,他的视线聚焦在远处天空的一艘巨型圆盘星舰。
那是埃特沃尔德的星舰,蚯蚓号。
今天是所有接受船票的纽纱星人登船离乡的日子,当他们踏上那艘星舰的甲板上,纽纱星人的身份便成为过去式,从今往后便作为埃特沃尔德的一员航行在星海之中。
高文迪为赤程简要说明,埃特沃尔德发放船票的事。
“很遗憾,因为你驾驶灵犀号出击导致飓风的瘫痪,所以埃特沃尔德并未对你发放船票。”高文迪在这件事上倒解释得详细。
其实就算他们将船票递交到赤程的手上又能如何?赤程能离得开这片令他陌生却又痴迷的土地吗?
至于高文迪同样不在埃特沃尔德的招安名单上。
好消息是他们同样也没有派人将高文迪进行肃清,只把他们遗留在这颗星球上,就和那些没被选上的原住民一样。
赤程望着那道高高的圆柱,一条宛如长蛇的螺旋天梯从地面架设至蚯蚓号的入口,所有乘客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完最后的路程,彰示着这趟旅途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其实那艘星舰完全可以一次性将所有乘客一并接收,但却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给予乘客登船。”高文迪自然明白其中用意。
他转头望向赤程,想听赤程的理解。
但赤程似乎无心于埃特沃尔德的习俗,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远处某片迷蒙的灰雾。
灵犀号与特列季耶的巨大身躯经过视觉的缩小,落到赤程眼中只剩下两个小点。但这已经足够赤程辨明曙光城的方向。
赤程险些瘫倒在地上,身体却又不知道哪里冒出的一股力量,强撑着面子。
“我很难过,王子殿下。”赤程终于泪眼朦胧,他一时哽咽,声音断断续续,“暴风、艾梦,灵堡大叔,乌韦……他们都死了,都是因为我没能够救到他们。”
“相信你已经明白,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想要拯救世界光靠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高文迪的说教到此结束,他明白此时的赤程很难过,久积心中的悲伤终于在一切即将失去的前夕,翻涌而出。
吞噬了众多生命的深雾越来越近,此时天边好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现实的雪花没有诗里的那么浪漫,看不见六角的棱形,只触到一片转瞬即逝的冰块。
一片一片落到赤程的鼻尖,留下一丝寒冷。
“这颗星球真的没有未来了吗?”赤程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需要一个人带领他前进,赤程的目光落到高文迪身上,他想这就是他将高文迪称之为王子殿下的原因。
“这个话题太大,你可以换一些更小更细致话题,作为全新的目标开始。”高文迪已经在不觉间对赤程进行指导,“如果你的心中还有少年的热情,就别让你的旅程到此结束。从前你对我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我将这句话也送给你——”
“我对你很有信心,赤程。”
信心吗?
也许那是赤程最不缺乏的东西,他老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往前冲,为此吃尽了苦头。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在赤程的心墙上敲下一颗颗钉子,就算拔掉钉子,墙上也还是会留下疤痕。
而在与那位真名为z艾里杰特星人的对局失败后,赤程依旧我行我素地登上灵犀号后,此前留下的所有疤痕几乎串联到了一起,赤程的心墙快要垮了。
“呵呵呵。”人在极度无奈的情况下,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赤程感觉自己的身体为了不让那种揪心的感觉继续撕扯自己,无关于意志的选择,赤程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保持着微笑。
一股如露水般清淡的舒适,浸润了心脏,让赤程得到稍微的缓解。
“我要走了,赤程。我是来和你告别的。”高文迪突然说。
赤程已经送别了很多人,有一些是朋友,有一些是相互看得过眼却心怀不同理念的人。
高文迪的离去似乎早就在赤程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会是现在。
在赤程最需要一个人去领导自己的时候,王子殿下却要离开。
赤程没有百般矫情地挽留,只是想让这场匆忙的离别,显得不那么悲伤:“去哪里?”
“我的某一部分并不属于这里,因为一些选择,我必须将这副身躯连同异界的索乐特部分送还到原来的世界。”这是高文迪做出的选择。
“那我呢?”只有这时,赤程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我们难道不是同一类人吗?”
“你和我不一样,赤程,你有对这里的爱,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纽纱星人了。”
“爱?呵呵。”赤程并不是要讽刺这个词,只是一股无力感,突然化作愤怒,他出口质问本欲追随的王子,“连我爱的人都死了的地方,还会有爱吗!回答我,高文迪!你要去哪儿!”
强大的术式只能毁灭世界,却难以拯救世界。
赤程陷入了一头倔驴的尴尬境地。
“我只是将杰天的部分送还回去,而高文迪·杰茜卡·洛普斯会留在这个宇宙,以某种意志的形式。”高文迪不介意解释得再详细些。
“杰天?”赤程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
这就是高文迪从迷失的过往中,寻找到的曾经的名字。
“那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前的名字,也是我在故乡的锚点。”高文迪想要将属于异界的部分投返回故乡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这过程中,很可能会令这具身体四分五裂。
为了不引起赤程的担忧,高文迪并未谈及风险。
“难道以后要见你的时候,得去不知道哪颗星球,去找名叫杰天的人大海捞针吗?”赤程询问今后的联系方式。
高文迪微微摇头,他控制了红莲术式的溢出效果,也降低了赤程对外部信息的消化能力。
“不用,你此时所见到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高文迪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维度。但是也正因如此,身躯的归处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此时高文迪真正的意志已经回转至索乐特的状态。
借由特别的术式,他将现世维度的身体保留下来,并包装为赤程所见到的模样。
“我明白了,你如果不走,估计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赤程终于在言语之间,理解到高文迪行动的考量。
“如我之前所说,就算杰天回到故乡,高文迪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只不过不是以现世维度里,常人所理解的形式;所以高文迪特来告别。
当有一天赤程的眼界达到了高文迪的高度,就能意识到他从未离去。
无论如何,王子殿下的离开已是板上钉钉,赤程也不再阻拦:“真正的你现在究竟成了什么?神灵吗?”
“宇宙之中没有神灵的概念,那只是生命体的文明里,人类为自己构想出来的救赎角色。”高文迪对自己如此解释,“一段舍弃了寻常载体却依然与现世藕断丝连的意志,这就是现在的我。”
“非要用一个严谨的词汇,某些文明中将类我的存在本质称之为,索乐特。”高文迪相信自己抛出的绳索,终有一日会成为赤程向上攀爬的阶梯。
他就是为了留下这一小段指引,才来同赤程告别。
意志、索乐特……
赤程的确在极妍的经历中寻到了类似的词汇,不过想要进一步加深二者概念的理解,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到。
“如果我以后想要见你,要用什么方式联系?”赤程的眼里透出凝疑。
高文迪眼罩上的圆孔随着抬头动作微微上扬:“只要在明朗的夜晚中仰望星空就好了。”
做完最后的高文迪仿佛一个失魂落魄的傀儡,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等等,王子殿下!”赤程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他伸出手去拖拽高文迪衣角,手背仿佛被杂草割伤。
没有伤口,却异常的刺痛。
高文迪的脸上的那副面具脱落坠地,他未曾回头,只是犹如机械地固执向前。
甚至无需对视,就在高文迪脸上面罩脱落的瞬间,赤程就感觉到他周围充斥着大量难以形容的热气。
激起人心最原始愤怒的同时,也牵引着人性最古早的平静与理智。
只是靠近高文迪的这具身体,赤程的心就仿佛要陷入到难以逆转的混沌之中;求生的本能令他驻足原地,远离高文迪的身体。
赤程知道他是真的要走了。
这一别究竟要何日再见呢?
“再见了,高文迪殿下。”这是赤程对那个令他惋惜的大人做出的道别。
悲伤的情绪在夜晚蔓延,红发的少年彻夜难寐。
埃特沃尔德的星舰带走了大量的纽纱星人,全球震荡的深雾似乎因为曙光城的爆炸开始向人类最后的净土扩张。
灰白色的世界没有善恶,不知道是否符合克莱茵·阿克西姆所期望的救赎。
随着曜日的阳光穿透云层,赤程再次启航。
他擦干泪水,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着自己的旅途。
“啊!”一个被遗留在地上的邻里林人误入了深雾区边缘,虽然没有遭遇霁变体,但却受到了几匹狼的追赶。
赤程一个健步冲到野狼面前,迅猛的速度直接将恶狼撞飞。
一只四肢断裂,一只脑袋挂在树枝上,还有一只面目全非。
“哇哦,这可真恶心。”赤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拭着衣服上的生物汁液。然后对被搭救的人发出邀请,“你懂电路吗?”
在赤程的组织下,遗留地上的人类暂时抱团取暖。
他们也不知道剩下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但生活还在继续。
在新成员的加入下,营地破损的线路终于在黄昏前接上应急电源。至少今晚可以有夜灯用。
“你简直是天才,达克斯。”赤程对新成员如此夸奖。
经过短暂的相处,达克斯立刻理解了赤程的心态。
面对赞赏,达克斯却笑不出来:“抱歉,我做不到你那么乐观。”他看着灯塔下的成员百态,感慨道,“我对未来看不到一点希望,甚至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哈,总会办法的。跟你讲个故事,我有个朋友跟我说,在晴朗的夜晚仰望星空就能见到他。”赤程讲话时,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呵呵……那还真是神奇,我先下去了。”达克斯只把赤程当做是一位精神有些失常的超能力者。
只有赤程自己知道,自己并没有癔症,只是认识到的事物与旁人有些不同而已。
没关系,银白色的夕月还有一会儿才会升上天空,现在还是日落垂垂的黄昏。
赤程跳下挂着夜灯的灯塔,妄想追上即将坠海的大日,直到他独自追逐到营地外一处临海悬崖才停下脚步。
“呼。”赤程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了看一直攥在手心的截尾星。
忽然之间,赤程感觉到自己身边好像站着什么人。
他带着疑惑回头,于是促成了画片上那四个人的经典站位。
落日染红了天幕,白云微乌,临海的褐色礁石崖上,少年少女从左至右并肩而立,共计四人,三男一女。
最左边的男人身材健硕,穿着风衣,举目眺望,好像没什么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中间的女子望向悬崖的左边,似乎在和身边撑伞的那位闹别扭。
蓝色桃染的青年撑着花伞,逃避着身边女子的眼神。
最后一位小小的少年头发如身后的曜日一般鲜艳,在画片中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孤独。
四个人在落日下随性自由地站立着,仿佛小说的主角迎来了最终结局。
为了给青春留下值得回忆的足迹,所以拍下了这张画片。
又为了让少年的热情永恒,不囿于大人的残忍、不困于现实的骨感,木及赤程永远在前进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