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59 曲解
我曾经面对三个不同的难题,对应着三个不同的人生阶段。
第一个难题:公交车上的陌生女孩。
我的老师总是劝诫甚至警告我们,在读书的时候不可以谈恋爱。我信了,信得非常彻底。
我自以为断绝一切和女孩子的交涉,就能做到光明正大,做到正人君子。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我的成绩并没有因此上升,是我曲解了老师的意思。
但主观上的排斥,并不意味着客观上的隔绝。我是人,是男孩子,是生物,有血有肉,有感情。
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萌生着对异性的好奇,只是在教育的压制下,我一直没有显露出自己的本心,久而久之,连我自己也难以捉摸清楚自己的心了。
我忘记那是具体在什么时候了,是高中,还是复读的学期?
我从乡下老家坐车去往市里,有一辆黄色的公交车叫做幸福10路,会路过我们村门口的车站,只需要8元就能到达离市里学校不远的站点;那时候的我,几乎周都会乘坐它去往学校。
又是一次惯例的上车,车上挤满了人。
准备赶集售卖农产品的老人,做着小贩生意自带物件的中年人,还有和我一样性质却不同年龄的学生……偌大的公交车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入口和出口门前都站满了人。
我就是那个站在出口门前的人,车门前用红色封条醒目的写到:车门前禁止依靠、停靠。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作用,大概是我不识字吧。
又过了一阵,一个女孩子上了车,由于没有了位置,她只好站在离我很近的位置,勉强挤上了车。
她的年纪与我相仿,没有穿校服,一头黑色的短发,当时是夏季,她穿着短裤。
我很紧张,因为一个陌生女孩子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里,离我很近,我必须展现出应有的绅士风度,才能体现新时代青年的风貌来。
乡村开往市里的道路多有颠簸,一路上前前后后,那女孩子撞了我很多次,但我却一次也没有撞到过她。
我的双手死死抓住公交车上的黄色拉杆,双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与那位女孩保持着距离。
她总是低着头,我也不知道她长得好不好看,应该是好看吧,否则我怎么会记得这么久,这么清楚呢?
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痴想,想象自己的绅士风度,能被这位女孩子察觉,得到她的赏识,然后迎来人生的第一次正式恋爱。
我认为我的付出她应该理所应当的注意到,因为我是那样的绅士,那样的在意她一个陌生人的感受。
随后公交车不知何时到站,她一声不吭的下了车,甚至没对我道一声谢,说一个字。
望着那女孩子远去的背影,我的内心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那样在乎她的感受,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我想不明白,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不就是相互体谅的过程吗?
后来我明白了,从我接受所谓的精英教育那一刻开始,我就在被错误的思想洗脑。
我敬重我的老师,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真正迫害我的并不是我的老师,而是整个寂如死水的教育体制。
我深受封建教育的荼毒,更可怕的是我无力改变这一切。
再后来,我产生了一些不同的看法:或许人生就像那趟公交车一样,那些女孩子只是和我有着某段相同的路程要走,所以暂时相遇。
人生要坐多少次公交车,要遇见多少个女孩子?我怎么可能会有时间一一感到悲伤呢?
我这样宽慰着自己,好像自己已经不再悲伤。
第二个难题:公园里的老妪和美女。
第一次参加工作,我感觉到很乏累,所以业余时间,我会去参加一些年轻人感兴趣的线下活动;网络热词叫做漫展。
当然,我想再过几年,等我也老了的时候,漫展这个词可能也不那么热了。
就好像在我的父辈看来,供销社和公社是过期单位;在我看来,诺基亚手机和bb机是淘汰的时代产物一样。
未来再过几年,我又会被谁所淘汰,然后说着:你怎么喜欢这么落后过时的东西啊?
我觉得那一定很有意思。
言归正传,那个时候,为了排解内心的压力,我时常会去参加一些线下漫展。
但久而久之,漫展上给予我的快乐也逐渐减弱,这与我个人的生活与工作,息息相关。
一次漫展前,我穿着奇装异服,从市中心的高价出租屋内走出,在小区内,我巧遇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年龄稍大我一些的女性,她身材火辣,穿着衬衫和短裙,身材的曲线被衣服勾勒出来,充满着年轻美丽的韵味。
见到她,我感觉心情很好,兴致勃勃的出门赶地铁去漫展。
在漫展上独自穷逛了一天后,我花费完了精力,带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准备回到我的出租屋内。
就在这个时候,小区公园的花坛边,坐着一位老妇人。
她头发花白,脸上满是岁月曲折的痕迹。衰老的身体,令她走路都得依靠特殊的柺杖,一步三摇,一摇十息,才能勉强完成。
她给我的感觉,让我想起了一句李商隐的诗,叫做: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觉得这句诗中的“黄昏”,就是指这位老妇人当时的状态。
她给我的感觉,就像随时都会昏死过去,一旦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忽然之间,一股惊悚和恐惧,如同螨虫一般爬满我的全身。
我望着花坛水池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心里产生出一个念头。
白天见到的美女,会不会就是晚上的老妪。
或者说,今天的漂亮姑娘,总有一天会老去,老到不美的情况,就像那位老太太一样。
而我是否就处在逐渐衰老的这个过程之中呢?
我感到十分恐惧,害怕时间的魔力会逐渐令我衰老,直至死去。
我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不再美好,更像是生命在一天天的流逝!
而性欲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就因为它能够让人感觉到快乐?就因为它是铭刻在生物基因中的法则?
可我终究是在死的,凭什么我要被所谓的快乐影响,凭什么我要被狗屁基因法则所支配?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做的。
而我只要不这样做,我就会受到排挤,受到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我感到十分的痛苦,十分的愤怒。一时间五味杂陈。
直到后来,我换了一种思维方式,我告诉我自己:一个人是无法独自生存下去的,孤独不会杀害人的身体,但是会摧残人的灵魂。
想要立足于社会,就得学会变通,融入其中。
想要融入其中,就得准备好一副面具,变成和大家相似的模样。
感到痛苦是出于高尚,此乃本我。
戴上面具是为了立足现实,此乃真我。
当我逐渐理解了本我与真我,我的痛苦似乎也随之减轻了。
第三个难题:豆浆洒在衣服上。
如果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找工作,找工作的目的是为了吃饭的话,那他们应该送我做个厨师,教我学会种菜和各类谷物;而不是让我成为一个大学生。
搞得我现在高不成低不就,念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句子,被安插上白痴的称号,毫无自理能力。
我不喜欢我的家长,他们老是利用封建家长的身份和经济权威,逼迫我去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搞得他们好像是阿莽若克人一样。
客观上的我,离了他们也确实无法生存,所以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之下,我只能选择屈从于他们的意志活着。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变得不爱思考。
既然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道路,既然我就算思考了也得不到答案,那我为什么还要思考?还要发声?
我宛若机器般活着,空闲之余便随心所欲的做着令自己快乐的事情。
那是一段堪称不错的时光,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思考,也不用担忧。
但是这样的时光并不长久,当家长意识到自己的投资没有换来预期的回报时,他们便会开始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努力。
我们原本不该这样,但他们的确选择了这样的道路。
我们之间无法相互理解,亲情硬生生变成了一场交易。
而我的愤怒,也达到了有史以来的顶点。
我们相互责难,相互愤怒,火焰在整个家庭中燃烧,灼伤了所有人的心灵和皮肤。然后再用冷水直接浇灌,导致伤口细菌的感染。
人活着总是要经历各种各样的痛苦,这样看来人死了好像也不是一件特别坏的事情。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我头一次在现实之中,产生了这样的思考,以往我都只会在幻想中,将这当做某个大反派用来揭竿起义,冠冕堂皇的借口。
但是这一次,疑惑出现在了现实里,就在我的身上。
世俗的工作令我的生活变得极不规律,日夜颠倒。
一天清晨,我拖着沉重的身体,穿着那身还算得体的衣服,去往楼下的早餐店用餐。
老板的价格相对算实惠,于是我坐在店内,享受着一日之计最初的粮食。
两个包子和一份豆浆。
老板可能误以为我是要打包带走,所以呈上来的豆浆并不是以碗装的,而是用那嘴吸式的包装袋。
怎么形容那个包装袋呢?
它和我小时候吃过的一种儿童饮品使用的包装一致,但是在我以前生活的城市里,很少有人用这种包装来装豆浆,人们大多用上下不等的纸质圆柱杯。
而在我打工的那座城市里,那种嘴吸式的豆浆包装袋,似乎在各个早餐店都很常见。
我说这些是为了表示,老板并没有针对我,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向客人呈上食物。
不知道是那天没睡醒,还是运气有些糟糕。刚打开盖子的一瞬间,过于柔软的包装袋就在我手指的按压下,发生倾斜。
随后我被温热的豆浆洒了一身,包子也没心情吃了。
这并不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可在意外发生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情几乎快要跌落低谷。
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我为了谋生背井离乡来到此地。没有真正的朋友,没有人喜欢我,而我也不准备喜欢别人。
每天走在街上的人那么多,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浮现着不同的表情,异样的神态。好像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条街是那么的热闹,唯独只有我混杂其中,冷清孤独。
似乎就算我对着街道大喊一声,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几个月来所有的孤独,悲伤,似乎因为那杯豆浆的洒落,全部倾泻而出。
我的心快要垮了。
我是一个坚强的人,但我也需要有人安慰。
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工作,生活,金钱,朋友,不可言说的性欲,只可意会的规则……我究竟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
我感到非常的痛苦,但我却没有哭出来,甚至面带微笑。
趁着豆浆还没有干,我用纸巾将它从我那件还算体面的格子衫上擦拭掉,努力不留下什么明显痕迹。
然后我混着剩下的半杯豆浆,将包子吃掉,离开了那家早餐店,好像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已经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吗?
什么时候我开始变得如此敏感,连豆浆洒在衣服上,都能令我感到崩溃?
有人说我可能得了抑郁症……不,没人这么说。是我自己觉得我可能得了抑郁症。
但另一个我觉得,我不可能得这个病。
我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从小到大我都努力完成大人们交代的事情,有错误我就会反思更改。就算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别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也不会在家里搞破坏,不会给他人添麻烦。
比起那些调皮的孩子,我一直是那么的听话,那么的懂事。
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人觉得我不够听话,不够懂事?为什么?
知道的越多,就仿佛对世界一无所知。
与日俱增的不只是存款,还有赤色的情绪,难以消除的黑色磨损。
而随风逐渐消散的,是我的生命。
我在用我的生命,我的时间去挣钱,这是一种人们都认可的交换。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我挣的钱对我来说真的还有意义吗?我可以把它们留给我的父母?是吗,这是否意味着我默认了自己会在他们之前,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呢?
这真是个悲伤的话题。
不仅悲伤,在某些人看来还很可笑。
他们明明过着的和我一样的生活,却无法与我共鸣;这没什么。
但是,每当我和他们讨论起自己对于生活,对于人和未来的观念时,他们总是会讽刺我、打压我。
给我冠以幼稚之名。
你可不可以不要总问些幼稚的问题,有时间还不如多挣点钱。
幼稚,钱?
呵呵呵……
你麻辣麻批!
如果对人生问题的追问就是一种幼稚,那为什么哲学家和那些现存于世的名流,从来没有被嘲讽为幼稚?
他们只知道讽刺站在他们身边的人,讽刺和他们相近的人。好以此在麻木枯燥的人生中激起一点水花。
如果人生来的使命只是为了挣钱,那一个人就不应该接受教育,更应该想尽办法成为一个会赚钱的机器。
讽刺的是,教会我们生活,教给我们知识,和教我们撇开所谓幼稚去赚钱的人,有时候甚至是同一批人。
我为世界感到由衷愤怒,我的愤怒不似火,好像冰。
好像心之红莲。
被冰冻到极点的肉体,会变得红肿,我将这样的程度形容为红莲。
所以红莲是对寒冷的描述,而不是对炽热的形容。
但我知道,只要绝大多数人认为,红莲代表的是火而不是冰,那它代表的就是火。
认知会因为人们的声音而产生偏差,事实也会在时间的口口相传下被歪曲。
这里是被曲解的世界。
“啊!”赤程的脑海中不断涌入不存在的记忆,然而那些看似虚假的经历,每一段都能勾起赤程的共鸣。
他变得痛苦不堪,半死半活。
他的肉体开始所谓的红莲化,仿佛在极致的低温下,变得肿胀通红。
体表无比寒冷,内心却燥热不堪。
他,木及赤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经历这一切。
甚至逐渐模糊的意识,已经开始对自我的存在产生怀疑。
“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赤程的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令他一度对现实的冰冷感到疼痛,无数次昏迷;又令他一度对虚无的黑暗感到恐惧,无数次清醒。
他想要找到自我,又害怕在过程中受伤。
一直以来的赤程都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而当这些莫名其妙的经历,一股脑传递至赤程的大脑,深入他的灵魂,守在赤程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开始瓦解崩溃。
木及赤程再也承受不住生活的压力了,他即将败给现实。
但在这时,原本一片灰暗的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束光亮。
那束光亮之下,站着一个身穿浅绿色礼服,头戴黑色礼帽的女孩。她朝着自己微笑,好像在对赤程传递着温暖一样。
因为有她的存在,赤程觉得活下去,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了。
赤程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风格迥异的房间。
一张桌面雅黑的缝隙圆桌,设立了六张不同色泽、不同风格的座位。
浅蓝色的冰块像蟒蛇般蔓延上墙壁,直至将赤程的整个后背都包裹。
深红色的花朵搭着漆黑的藤条爬满了对面的墙壁。
一蓝一红的对峙,在赤程眼中留下强烈的冲击。他微微抬头,发现极妍正坐在自己的对面。
“这里是我的相宙,啊,现在不理解这个词汇也没关系,你以后会理解的。”极妍似乎构筑了一个小型的空间,在这极其紧要的时刻,为他们的谈话争取到一些宝贵的时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伊淑。”赤程还是像以前一样呆笨,反应迟钝,做事也是后知后觉。
“我一直都跟在你的后面啊。”极妍把赤程形容得像个令人操心的孩子似的。
但是,反而是这样的他,让极妍不得不去关心,因为她有这样做的理由。
赤程突然感到害羞,他方才脑海中经历到的那些画面,难不成极妍也都一起看见了?想到这里赤程顿时感到面红耳赤。
“是的,当然看得见了,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回忆啊。”极妍曾说过,当她和赤程表明身份之际,就是他们真正分别之时。
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共同的回忆?什么意思?极妍你不是罗伊德家族的大小姐,我是你们家族研发的生物兵器吗?我们之间怎么会有那样的共同回忆?”
赤程对自己的一切认知,都是建立在旁人给予的信息上;因为说的人多,逐渐的连他自己也相信了旁人对自己身份的定位。
然而极妍此时,却要再度推翻这一切。
也或许,有些事情不需要以多么严肃的语调去论证。
她和赤程之间,只需要像朋友聊天般的语气,就能够令对方相互理解,而不至于曲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