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62 迷雾里的光明
靠着二人在战地中找寻到的现有地图，大致判断出了方道。
这场大雾仿佛散不去的黑夜，明明周围洁白无瑕，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高文迪和赤程向着斯坎迪拿国门艰难地行驶，倒不是路途上有多少险阻，而是辨别方向花费了不少时间。
好在两人佩戴的时间钟表还能正常运转，帮助二人记录昼夜更替，规律作息。
“现在是斯坎迪拿官方时间下午6:30，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赤程选了一个加油站作为今晚的据点。
“嗯，行李尽量轻便化，还得赶路。”高文迪看了看停在加油站里的量车，令他有了新的方案。
他对赤程说道：“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载具，你找个合适的地方今晚休息。”
“很好。”赤程对各司其职的工作很满意，“虽然你知道白天我们肯定又要走路的。”
片刻之后，高文迪从停车处回来，发现赤程移步到了空旷的草坪外，一缕篝火冒出的黑烟冉冉升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高文迪不解。
“加油站内不能点火。”赤程指着加油站门口的危险标志，这当然不是畏惧罚款，而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
“我记得打这场仗的时候是秋天。”不算太热也不算太冷的季节，高文迪认为斯坎迪拿的气候还没冷到需要烤火取暖的地步。
“有时候篝火不止能驱散寒冷，还能在黑暗里给予一点光明。”赤程认为他们现在有必要围着火堆，聊一聊彼此之间的知心话。
高文迪没再继续较真，而是选择了坐在赤程的身边。
两人的心里其实都潜藏着一股恐惧，在这迷蒙的大雾间，真的还有存活的人类吗？
如果没有，他们两个是否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后存活下来的人呢？
为了排解恐惧和孤独，他们必须相互交流。
“等这场灾难结束以后，你想做什么？”高文迪率先发问。
他从未如此认真地与赤程交流过。
从前，基于各种身份猜测与外部因素，他都将赤程视作一个不会操心的小孩子；或者说只会关心自己内心世界的，单纯的少年。
但是现在，他觉得赤程有所不同了。
“我嘛，可能会发挥我的作用，帮纽纱星人渡过这场难关吧。”赤程坚信自己看到的画面，这颗星球上还残留着人类的希望火种，而赤程将努力将它点燃。
“你也想当委员吗？”高文迪兴致冲冲地做起了敬礼的姿势，对着赤程道，“木及委员，纽纱星新时代的曜日，哈哈。”
“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赤程倒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以前的他也没想过，多年以后的自己，会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这样仰望着自己的故乡。
“不过，要是可能的话，我可真不想当什么委员。”赤程突然这么说。
“为什么？”高文迪清楚地知道人类劣根性的存在，深入集团阶层的每一个角落。但他还是想听听，赤程选择的理由。
红发赤程歪着头，摸了摸自己右侧脸颊上的痣，仿佛在驱赶蚊虫；他说：“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
精辟，太他n的精辟了！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既然是蓝白星人，为什么能听懂我说话呢？”高文迪甚至也能理解赤程随口说出的那句诗词的含义，颇有股罗丹文学的意味。
“那你又为什么能听懂我说话，并且我还能使用这里的文字？”赤程似乎自己也不太清楚。
两人集体陷入了沉思。
突然这个看似深邃的问题，被二人异口同声的大笑打破。
“哈哈哈！”
“看来这个问题，得问制作宇宙底层代码的人了。”高文迪随口回答。
像这样随心所欲的交流，能很大程度减轻两人的精神压力。
在人口极度稀少的现世，或许生存物资的问题并非首要困难；而孤独的心理疾病，才是两人必须面对的难关。
“那么等雾散去以后，我们的高文迪先生又想做什么呢？”赤程回答完了高文迪的问题，现在轮到他发问了。
“是继续当您的委员，领导斯坎迪拿变革；还是直接揭竿而起呢，王子殿下？”虽然赤程认为，空无一人的废墟，并没有什么好变革的。
高文迪沉默良久，回答道：“我，想先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再弄清楚自己力量的来源。”
和赤程不同，高文迪时至今日都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亲生父母是谁，又或者说他是被谁创造并带到这颗星球上的。渊廷四支柱之一的饥饿赫格瑞斯，似乎暗示了高文迪身上，存在着与渊廷的某种联系。
但是高文迪并没有在那里寻找到家的感觉。
家……
“等到我的力量足以支撑理想之际，我想我可能想要回家看看吧，回到我真正的故乡。”高文迪此时，萌生了对故乡的好奇。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会有怎样的人，那里的人是否也面对着和他们相同的困境；那里的文明发展水平如何？
故乡在哪里？家又在哪里？
“挺好的。”赤程随口回答了一句肯定的话。
“赤程呢？离开这么久难道不会想家吗？”高文迪很好奇。
然而这个赤发少年接下来说的话，将出乎高文迪的意料。
“如果你是说家人，有时候的确会想念吧。但是相隔甚远，徒劳的想念也没有什么作用，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会一直陪着谁。”这话从赤程的嘴里说出，总感觉有些绝情的意味。
“如果你是指那颗诞生了我的星球，那很抱歉，我对它并没有什么眷恋的。”这后半句话，更加深了赤程的绝情形象。
“你的故乡，很糟糕吗？”高文迪好奇地问。
“这并不是糟不糟糕的问题，或许等某一天，你经历得足够多时就能明白我此刻的心情。”赤程融合了极妍的记忆，已经有了相当漫长的人生体验。
他以少年的身姿，说着如同陈年老者才会发出的慨叹：“由人所创造的文明，其实都大差不差。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根源都是索乐特solute吧。”
高文迪还不能理解索乐特的概念，但如果将它用更为感性一点的词汇代指，高文迪或许能理解得到赤程所说的意思：“索乐特……就是那些棋手们口中的‘灵魂’吗？”
“谁知道呢？”即便是拥有极妍记忆的赤程，此时也无法断言出索乐特终极的性质是什么。
如果他们生存的时间足够长，说不定这也会成为未来研究的人生课题之一。
但放在眼前，探究索乐特的本质话题，对二人来说还言之过早。
“这些天的徒步旅行，有令你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术式吗？”赤程聊到了些相对现实的问题。
高文迪这些天一直在配合赤程的方式，试着摸索自己体内的术式，但并无结果。
唯一明显的变化，就是那个寄生在自己体内的异变体，已经完全沉默寡言，如同消失了一般。
随着它的消失，高文迪俯视着自己手掌心间，三道肉眼可见的折痕。
深邃的目光仿佛在注视着一道道幽长峡谷，他说：“并没有找到具体的能力，但走出渊廷以后，感觉胸口多了一股东西，仿佛在挤压我的器官……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难受。”
高文迪的形容非常贴切。
“这就是基始力。”赤程将对高文迪的主观感受，进行成体系的理论分析，以加速他对术式的掌握，“这是我根据极妍的记忆，总结出的武理。她曾多次进行时间旅行，收获到了许多弥足珍贵的情报。”
既然是赤程选择相信的东西，高文迪自然也不会怀疑。
“根据极妍的记忆，宇宙之中存在着不同基始力。我们姑且以星球进行粗暴区分，暗星所掌握的基始力就是觉能，表现为觉能化式。”
“而在纽纱星上，星球基始力表现为奇迹之力，经过生物转化后的术式也就是这颗星球上的奇技。”
随后赤程又将目标着眼于他们二人：“但我们的情况不同，对于这颗星球而言，我们都是异星者。虽然星球意志出于某种原因，没有排斥我们，但似乎并不能给予我们基始力。”
“原来如此，难怪我无法成为奇迹师。”高文迪正想论证什么，却被赤程用观点否定。
他说：“不，你和我的情况又有所不同。”赤程似乎能感觉得到，高文迪的体内蕴藏着两股性质完全不同的基始力。
随后赤程公开自己的额术式情报：“我目前掌握着两个术式，一个是『登云行』，另一个是『红莲』。”
登云行是由于长期使用三角形装甲，而在赤程体内印刻下的术式；能让他在静止波上行走，做出高速移动，也能令赤程探查到动态世界中不易被察觉的细小存在。
红莲，则是从极妍那里继承而来的术式，是极妍在漫长时间旅行中收获的能力。
红莲的术式效果为：令对手感到寒冷。作用于心灵层次的攻击，而且会根据精神层面直达物理层面。
利用登云行的感知，赤程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基始力即便在融入了极妍之后，仍旧是单一的。
而高文迪体内，有着两股形态不一的基始力。
赤程做了个形象的比喻：“非要比喻的话，你体内的两股力量，一股好像是个脾气暴躁的喷火龙，但占据的部分却很微小。另外一股力量，像一团微弱的火光，目前虽然很微小，但却蕴含着温暖的光芒。”
“呵呵。”高文迪的笑声，引得赤程的侧脸注意。
他不知道自己的形容有什么值得嘲笑的：“我的语文课已经努力在提升了，王子殿下。”
“请原谅，我并不是为这个发笑。”高文迪让他们从赤程小讲师，先停下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说出自己的见解。
高文迪解释自己的笑点：“原本我以为，如果非要把我们两个一个比作冰，一个比作火的话。那至少也应该我是冰，你是火吧。”
但从赤程的形容里看来，却是性格外向开朗，永远少年稚气的赤程，得到了如冰寒冷的『红莲』。
而看似冷酷无情，对他人毫不在意的高文迪，基始力表现得如火焰般炙热。
“谁知道呢。”这只是赤程通过审视得出的个人观点。
赤程转向自己，他专注的目光如星舰般穿透火堆，企图抵达另一个宇宙：“我是来自于另一个宇宙中的另一颗星球，由于不知名原因来到纽纱星，我的体内是没有纽纱星基始力的。”
“另一个宇宙？”高文迪突然觉得，这极妍给予赤程的记忆，未免也有些太天马行空了些。
“啊，是的。”然而就在这时，赤程却扬起嘴角，对王子殿下炫耀着自己的知识，“跨越超远距离同时进行的多元宇宙是存在的哟，王子殿下。”
他眼里的兴奋溢于言表：“我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呵呵。”高文迪一笑，用着玩笑的语气质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啊。”
“有了极妍的记忆也不清楚吗？”高文迪以为他想要敷衍自己。
但赤程却表示，自己口中的每一句台词，都是经过大脑深思熟虑后的话：“如果把记忆比作海水，我的大脑就像一座被海水包裹的孤岛。”
“大海广袤无垠，无数汹涌的浪花拍打着岛屿，那是我在记忆中寻找某个片段的尝试。”可是，这片海域太大，而岛屿太小，以至于赤程目前所了解到的信息还不够全面。
“相信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弄清楚极妍留给我的这些记忆。”赤程对自己很有信心。
自从与极妍身心合一之后，赤程的精神状态就显得格外亢奋。他漆黑的瞳孔中，仿佛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
“嘛，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先好好睡上一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豁达的木及赤程率先钻入了自己给自己特制的被窝。
用一堆不知何处抱过来的干草铺在身上，原地躺平。
高文迪都懒得吐槽这小子的行为了。
有时候可靠得像一个大人，有时候又幼稚得像个孩子。
不过，有件事情，高文迪倒是可以确定，无论这颗星球的环境如何改变，木及赤程仍然是那个木及赤程。
这一点他是深信不疑的。
“晚安，赤程。”
红发小子看着火堆上冉冉飘飘的光芒，在白雾中显得格外突出。
原本他以为黑色是孤独的象征，但当身处于白雾世界一段时间后，赤程明白了，那不过是惯性思维留下的刻板印象。
被任何一种色彩长时间的笼罩其中，都会陷入孤独和不适。
察觉出身体发生某种细微变化的赤程，已经开始为明日的旅行做准备。
他看了看自己弱小的身躯，在火堆旁留下的影子，在白雾下显得稀薄；赤程喃喃道：“已经快到极限了吗？”
次日，两人做好了再次出发的准备。
高文迪随口提出开车行驶，毕竟他感觉这些天的脚程已经足够多了，便随口对赤程招呼道：“嘿，要不要搭个顺风车？”
高文迪坐在一辆敞篷迷彩的驾驶位上，身子左右摇摆，似乎只是临时体验下坐车的感觉。
“好哇。”然而赤程却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高文迪喜出望外，向赤程答应的方向回头望去，却不见身影。
高文迪联想到这些天以来，赤程赶路时一直以近乎大人的成熟口吻，催促着他们用步行感受身体潜能，以便更快转化基始力。
可就在刚刚，赤程却以玩笑的口吻说话？
一股微妙的差异感从高文迪的胸口流淌，他猛地转过头来，赤程已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副驾，并企图用带有术式的手掌攻击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掏心窝子，令高文迪来不及反应，被赤程的手掌正中胸口。
他没有整个手掌穿过自己的胸口，只是让手心与自己隔着衣服接触了一下，一股暖意朝着胸口袭来，高文迪不再犹豫，瞬间朝着赤程踢出一脚，自己也在反作用力下跳出了那辆迷彩车。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文迪脱离汽车的那一瞬间，是身体爆发潜能的最佳时机。
整个过程，他的肢体动作达到了自己未曾想到的迅猛，回过头来，高文迪感觉胸口最初的暖意陡然不再，取而代之是一股冰凉。
仿佛有一块冰锥子落到了自己的衣服里，往里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逐渐赤红的皮肤。
这让高文迪想起了在渊廷，赤程杀死克莱茵的场景。
“这就是红莲，心灵层面反哺物理层面的影响，但发动前提是必须要和对手进行肢体接触吧……”高文迪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内心惶恐不安。
他想不到赤程此时攻击自己的理由。
而且，同时拥有能高速移动的登云行，红莲的发动前提对赤程而言几乎是形同虚设，只要是速度低于赤程的敌人都会被他直接命中。
“所以，你到底是要做什么，突击检查吗？木及赤程教官！”高文迪开始对这场玩笑变得不耐烦，他凭迫切需要赤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在那辆迷彩车后，赤程缓缓出现的面孔上，再次打上严肃的标签，他刚才那一击是认真的。
换而言之，高文迪已经中了赤程的『红莲』。
但这并不代表高文迪已经死了。
“我们在渊廷之中太过深入，已经遭受到了不同层次的影响。”赤程对攻击的缘由加以说明。
但高文迪此时内心似乎有些烦闷急躁：“影响？你在说什么！什么影响？”
“直面渊廷支柱，接触心之投影，对于目前阶别的我们而言还太早。”赤程在走出渊廷的那一刻，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没有第一时间和高文迪说明，一是时间仓促，二来他也需要整理情报。
现在是赤程做出补救的时候：“直白点说，如果把饥饿赫格瑞斯视作奇迹文明的顶点的话，我们就是直视神明的凡人。”
“在罗丹壁画上，曾经有这样的铭文吧。对于奇迹师而言，他们的神灵不可直视……”赤程现在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不是不让他们看，而是看了之后会承担相应的后果。
赤程已经察觉到了他和高文迪身上诞生的异变：“我们被渊廷支柱污染了。”
“搞什么，我们又不是奇迹……等等，难道说……”高文迪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赤程的先前所说的，众多情报中的一句。
所谓的奇迹师，并不是指被某个机构认定的职业，或是生活于某一特定时代的集体。
基始力在不同星球，表现为不同形态。
不同形态的基始力，构筑的术式有着不同的称呼。
用奇迹之力构筑的术式被称为奇技，使用奇技的人被称为奇迹师。
那使用术式的人，又被称为什么呢？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掌握基始力，使用术式的人，在暗星被称为觉能者，在纽纱星古代被称为奇迹师，在现代或许有更多不同的称谓……”赤程的一字一句都勾起了高文迪的一段段回忆。
接触朴素元素结晶的人？接受浸染手术的人？
这样说来光锥机甲的驾驶员也算吗？
驾驭者？
异变体？
“我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为奇迹师了，只是我们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而赤程在拥有了极妍丰富的知识储备后，理解了他们二人的现状。
渊廷支柱的力量太过强大，如果没做好万全准备就进行接触，奇迹师一定会被祂的存在所污染。
而赤程和高文迪毫无疑问是暴露在渊廷之中的。
这也是赫格瑞斯没有挽留他们二人的原因，支柱给予的自由，并不一定是真正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还得靠自己去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