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67 兴尽丰碑风自哀
“冷静点,如果你真的看到了她,最好别相信她所说的任何话,也别被她影响。”赤程的话处处透露着警惕,令高文迪感觉到一股晦涩的刺痛。
他知道赤程的意思,如今的赤程已经变得足够聪明,聪明到能理解危险的现状。
反观高文迪在此时变得迟钝了不少。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死在了全球震荡里?”高文迪痛苦的说着。
“不知道。除了她本人我们不能对艾梦的生死妄下定论。”赤程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给自己留下一线幻想的可能,留下一丝希望。
看着高文迪的神态越发凝重,赤程的语气开始严肃:“我说这话可不是为了安慰你,要知道我们对斯托姆引发全球震荡的量子方式一无所知。”
“那些消失的人究竟是死了,还是处在别的什么状态,我们身为局外人并不清楚。”
“退一万步来说,艾梦作为我们之间最强的驾驭者……”
“谢谢。”高文迪拍了拍赤程的肩膀,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随后整理地上被他弄散的文件。
赤程头一次感到自己行为中透露着弄巧成拙的糟糕,他背对着地上的高文迪,眉头紧促嘴唇微抿。
另一方面无论是高文迪还是赤程,都在内心更加坚定一件事,为了继续下去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深雾中潜在的威胁。
元晟城不像乡下地方,这里有着充分的现代设施,即使在无人经营城市循环的情况下,赤程和高文迪也能靠着城市中的密封性食物存活上很长一段时间。
但这并非二人在此逗留的最大原因。
日复一日,赤程这天独自一人开始在桌案前摆弄起什么东西来。
高文迪这天起的稍微晚了点,他从那张柔软的床垫上爬起,穿好上衣踱步来到赤程桌旁。
赤程居然拿着一本初等级数学教材琢磨上面的知识点。
“你不会想说,没有量子科学家就由我们来成为吧?”高文迪仿佛亲眼见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但又不忍心打破赤程的努力。
好在赤程对自己的科学才能有着充分的自知之明,他埋着头,指间的笔微微暂停:“我还没有自大到那种程度,学习数学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毕竟在我原来的星球上我还只是个五年级小学生。”
而且赤程其实并不喜欢数学这门学科,他缺乏灵感和兴趣,天赋也平平无奇。
会突发奇想的尝试学习,完全是因为脑海中的一段记忆。
赤程将事情原委分享给了高文迪:“在极妍记载的众多记忆中,有一个关于我高中学业的片段。”
“哦,就是它引起了你对数学的好奇心?”高文迪结合自身猜测说,“那你当时一定因为数学在班上名列前茅。”
“恰恰相反,数学是我最不感兴趣的学科,或者说是令我感到最痛苦的学科。”赤程回忆起自己无意间搜索到的片段,“我甚至在未来选择了,政史地结合的传统文科来应对柴里斯的等级考试。”
“嗯?”高文迪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问道,“那为什么还要接触数学?”
“因为情况变了,现在的我不是在蓝白星而是在纽纱星上,不受传统制约,不受教育体制束缚。”赤程的眼里展现出一股倔强,此时他佛如一位登山者,“我想看看外在条件的改变,能否引发既定未来的转变。”
高文迪看了一眼赤程桌面上他尽数理解的初级知识,认为赤程现在才学习可能已经为时已晚。
但王子殿下并没有讽刺赤程,就像他自己也得抓紧时间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么祝你好运吧,赤程先生。”高文迪走出了建筑。
他们的据点在一栋报刊大厦的一楼,赤程面前有一扇窗能随时监管到高文迪的行动,为了互相照应两人不会离开太远的距离。
高文迪走后赤程继续埋进他暂且感兴趣的初级课本里,汲取一点数学的滋养。
而王子殿下也在户外进行着他内心活动的验证。
“这里应该可以了。”高文迪看着周围空旷运动场地,这里不远之外有一所学校,虽然不是很出名,但也配备了足够完善的教学设施。
这片场地就是学生课外进行球类运动的场所。
或许因地利,赤程才恰巧弄到了那本初级教材。
但高文迪目前没有扩充理论知识的心思,他的一部分注意还停留在不久前见到的艾梦身上。
“如果艾梦和黑利处于相似的状态,那么我的术式,能否令她现身呢?”高文迪做出一个大胆设想。
可这个念头立刻就被他驳回。
“被剥离特性的目标,就算被归还了特性,似乎也会对自身造成精神上的损耗。现在还不确定这场大雾的术式效果到底是什么,贸然出手有可能适得其反。”高文迪放弃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转而对自己的体术进行着训练。
操场上的拉杆正好能派上用场。
目前的高文迪虽然有力量但可以说是靠黑里的额术式一次性灌输进来的“术式效果”,想要将这种术式效果和自己的身体融会贯通,就得在各项运动中掌握身体的力气。
换句话说这就叫做,身体力行。
拉杆训练完成的不错,此时的高文迪已经脱去上衣继续着自己的体能训练,很可惜此时的王子殿下,缺乏为他喝彩的拉拉队。
他只能默默地一个人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看着臂弯和腹背的肌肉一点点的变形扭曲,然后恢复原样。
高文迪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由于大雾的覆盖,连曜日都只剩下一轮模糊的影像,地上的人们可以直视恒星。
或许是因为深雾过滤掉了曜日的大部分光线吧。
高文迪不禁这样想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个疑问。
那么温度为何没有变得更冷呢?难道这个深雾本身也能提供温度?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些问题的答案,索性不再去思考,继续做好自己眼前的事情就好。
“差不多该休息了。”高文迪整理好衣物,率先完成了今日锤炼。
赤程也没有彻夜点灯苦读的打算,毕竟好学生的模样在过去已经装得够久了。
高文迪的一声吱呼,赤程一把将捉摸了一天的课本迅速合拢关闭:“说的不错,劳逸结合是人进步的关键所在。”
更何况现在他们有着充分的时间。
“规律性的作息更能令身体从疲劳中缓解过来。”赤程一张一合,张弛有度。
“你现在越来越像罗丹的那些哲学大师了,总是不经意间就说出些饱含深意的话来,嗯。”高文迪微笑着打量赤程,似乎表情也跟着发生改变。
“这叫做什么呢?让我想想……”高文迪组织语言的时刻,赤程已经开启了另一端话题。
“你呢,今天有什么收获。”
“许多事情不能追求立竿见影的效应对吧,学知识如此,锤炼身体亦然。”高文迪微微点头,似乎对自己今天的训练很满意。
“说的在理,王子殿下。”
“那么,睡觉?”高文迪已经习惯了两人的同居生活了,在这里准备了两张床。
赤程却指着一旁的浴室说道:“最好先洗个澡,爱卫生的王子殿下。”
深雾区的时间过的很长,为了避免在长时期的社交脱离状态下陷入精神失语,赤程和高文迪都有写日记的习惯。
墙板上的纸质日历撕下了一页又一页,桌案前的电子时钟跳转了一节又一节。
二人的修行不知不觉已经经历了很久很久了。
又是一个微晴的天气,高文迪能感受到空气中淡淡的寒冷,若不是因为大雾的阻隔,环境的低温此时会更加明显。
日历上的时间显示,斯坎迪拿已经入冬。
高文迪在雾中打起了一套拳,他的身体随着心意扭动,四肢在尽情的浮现脑海中的灵感,这套拳法他已经构思了将近三年。
打到尽兴之处高文迪突然单脚蹬地,做出一个飞身甩腿的姿势,整个人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周方才停下。
脚底的肌腱支撑起整个身躯向后倾斜而不倒,身体核心力量惊人。
虽然有着星球基始力的加持,但本质上也是高文迪的身体真正掌握了力气的体现。
赤程少见的放下课本,来到户外,欣赏起高文迪的自我锤炼。
“这也是皇室成员的必修项目?”赤程看着高文迪打的这套拳毫无章法,没有一点美观性可言,好奇的问道。
高文迪见到他主动走出房间与自己搭话,想必也是来了兴致,便毫无隐瞒的回答了他:“不是,这是遵循内心做出的肢体运动。”
“用罗丹话说,就像是某种惊人的武艺。”看来赤程这三年里背靠整座学校图书资源,也不仅仅是恶补自己贫瘠的理科知识。
偶尔他也看看各国有关的人文杂志,虽说今后,这些杂志可能永久性的停刊了。
“呵呵呵。”高文迪没做多言,他的内心是无感的。
他自己并不将这视作什么拳法或者格斗术,因为他只是将无处释放的精力当成一股劲头打出去,并在此过程中“折磨”着自己的身体罢了。
每个人体会到的乐趣都不相同,对自己身体力气的开发,就是高文迪这三年以来最大的乐趣。
但他没有将心里的话讲出来,而是反问赤程:“我们的赤程先生呢,数学有所进步吗?”
“没有,我想如果把数学比作一个人格化的存在,那么他或许不太喜欢我。”赤程对自己的数学天赋感到无能为力,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未来是无法改变的。
但赤程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反而很高兴。
“不过在学习数学的过程中,我仍然得到了宝贵的经验,要听听看吗?”看着赤程眉飞色舞的模样,高文迪也不禁产生了些许好奇。
“愿闻其详。”高文迪王子放下了自己的身段。
毕竟三年里他长高了两厘米,而赤程却还是这副纹丝未变的少年身躯。
赤程伸出自己的右手做出用力凝拳的动作,整个手掌被一层不易察觉的微弱弧光所包裹着:“基始力可以对生物进行较为原始的强化,从这点上看就像是我们的身体里多了一个可以被使用的额外能源储备。”
高文迪伸出双手,同样轻易地凝聚出一层蓝色的弧光。
并且附着在他手上的弧光比赤程的更加明显:“确实类似于某种能源,且威力惊人。”
“用作身体强化不过是基础操作,基始力的核心用途还是术式。”赤程在学习的数学的过程中,掌握了最有用的东西,那就是数学的逻辑思维。
赤程本身的逻辑思维就不是很弱,数学更像是使他的逻辑思维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有了这样的优势,赤程便逐渐理解了自己的术式核心。
“如果说你目前能掌握的术式核心是‘抽象化’,那么我的术式核心则有二。”这点赤程也是靠着三年里严谨的实验才逐步得出了结论。
“其一是‘静止波’,衍生出的术式为登云行;其二是‘体验’,衍生出的术式为红莲。”
“体验?”这令高文迪一时有些似懂非懂,“我记得你说过红莲的效果,是从心灵层次反作用到物质层次。”
“这正是我接下来所要阐述的,术式核心与术式效果之间的关系。”赤程用一个严谨的论题展开,证明了他这三年模拟的数学思维不是白学的。
高文迪抿了抿嘴,好像从赤程的言语之间,的确是感觉到了那么一丝犹似数学的逻辑合理性。
但似乎和纯正的数学又有所不同。
因为数学毕竟是研究客观知识的学科,而赤程更像是在用数学思维去研究基始力和术式。
该怎么去形容呢?
高文迪内心微微一笑:或许这正是只有赤程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高文迪选择不做打断,继续倾听赤程的观点,看他的三年模拟究竟得出了怎样的结果。
“抛开我这样的特例不谈,以拥有一个术式核心的正常奇迹师为例,术式也就是纽纱星上的奇技……”
“啊,这点可以不用再特别翻译了,毕竟这是我们之间的共识。如果在有其他旁观者的情况下,我会特别替他进行翻译的。”高文迪王子温馨提示,令赤程的讲述更言简意赅。
“好的。”赤程点点头继续说。
“我们在之前的经历中,已经对术式、基始力有了基本的了解,从泛概念而言,术式就是奇迹师通过对术式核心的理解,利用基始力进行具象化的能力。”
赤程犹如一位厨师,献上餐前甜点,接下来的才是主菜。
“但是特定活动产生惯性思维,惯性思维导致术式效果的单一,而单一效果则会令特定活动循环上演,就此形成恶性闭合。”
高文迪内心不禁慨叹,赤程的遣词造句,每一个都是合乎情理,并且表达清晰。
他已经理解了赤程想要表达的涵义:“你的意思是,一个术式核心可以有多种不同的术式效果?”
“没错,就好比红莲。”赤程用左手手心触碰了自己的右手手臂,明显对自己施加了术式,看起来他想用接下来的行动说明问题。
“之前我一直将红莲的术式效果局限为,令对方体验寒冷的感觉,再以心灵反作用影响他的身体。但这无疑不是一种局限。”紧接着,赤程捡起操场边的一块小石头。
当着高文迪的面,用两只手指将一颗密度较为均匀的小石子压损成粉末。
“这是!”高文迪通过这一小小的举动,发现了红莲的不同应用效果。
“注意到了吗,对于拥有九牛二虎之力的我而言,捏碎一块石头或许并不难,但难的是将它完全捏成这种质地均匀的小颗粒。”
赤程拥有力气,可以对石头施加压力,但归根结底这样做还是会令他自己感觉到疼痛,因为他的身体毕竟还是人类的身体。
“你改变了自己身体的密度。”高文迪惊讶的说道。
从现象上来看的确如此,因为至少得密度等于或大于这颗石头才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只是施加了体验,体验石块的硬度,然后再反作用影响自身。”在这个过程中红莲的术式核心并没有发生改变,仍然是以“体验”为核心。
但赤程的利用方式却完全不同,以此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术式效果。
“真是不可思议。”高文迪对赤程的才能感到惊讶。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随后赤程补充道:“目前只能作用于身体的局部,不知道是不是作用于自身的缘故。而且这种效果并不是永久性的,一旦基始力驶于平稳,术式效果也将不复存在。”
“足够为我们打开一条崭新的道路了。”高文迪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顺着赤程为他打开的这条康庄大道,王子殿下体现出了勃勃兴致。
“至少我们知道了,今后要多使用不同的思维,将单一的术式核心,以多样的术式效果表现出来,以达到随机应变,乃至千变万化的地步。”这就是高文迪本堂课程收获的知识点。
他内心深处还是很感激赤程先生的努力奋斗得出的课程。
而赤程就三年模拟的课程似乎还有一个重大成果没有端上来。
比起知道要怎么做,不如告知具体怎么做更实在。
赤程在书上学到,这就叫做世界观与方法论的哲学概念。
很简单,也有很有趣。
“这里你所说的不同的思维,我将它总结出了一种更加明确的方式,我愿将其称之为:比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