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06 甜粥
一个人坐在看守所的监控室里,没有警员来询问情况,没有遭人殴打或虐待。
也没人送水或是食物,赤程的肚子咕咕作响时,只有头顶的摄像头可以注视。
恍惚之间,赤程好像看到了自己身上即将发生的事情。
艾梦气冲冲的给他一巴掌,质问:“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不是,我只是看不过去。
乌韦买通了这里的卫士,并夺走了三角形驱动核,一脸阴险的将背影露给他:“哼哼,小子,我跟你说过了。社会比你想得险恶得多,这下你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有本事把驱动核还给我!你们这些阴险小人!
最后连亚杰尔都在看了一眼冗长的保释单后,离他而去:“好吧,赤程,你我的缘分也算是到头了。”
暴风,难道我们的朋友关系只有钱来维持吗?暴风!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躺在抢救室里的高文迪,一命呜呼。
那一幕的场景,彻底让他从混沌中惊醒。
一切虽都是自己的猜测,但,真当自己落到这般田地,而四下无人时。
木及赤程真正的感觉到了悲伤的情绪,不仅是悲伤,这迎面而来的还有一股久违的真实感。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为这个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悲伤?
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难道不只是一场梦吗?
如果只是梦的话,醒过来不就好了。
可是,谁又敢保证,蓝白星上的一切,不是一场梦呢?
最终赤程知道自己恐惧和悲伤的原因,是虚无被真实所冲淡,无论哪一个世界里的他,都只剩下任人宰割的命运。
他引以为傲的自信,再次消失了,亦或,从未出现过。
然后那扇封闭的大门打开了,他昏迷过来所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搜查官,不是卫士或寻仇的人。
当然也不是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弟。
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个体格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却将一系列保释之类麻烦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获得了见面的资格。
“嗯,非常感谢您的体谅。”极妍和这里的工作人员交代清楚后,被允许停留在这个房间同赤程见面交流。
而极妍一边为他带来些食物饮料,一边说着些安慰的话:“该从哪里说起呢,嗯,你真是太冲动啦,赤程先生。”
就是这安慰人的方式有些特殊罢了,“不过,我并不讨厌呢。”
该如何去形容赤程此刻的想法呢,应该是五味杂陈的吧。
少年气势汹汹,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感,付出代价之类的事,终于也是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别看赤程这么冲动,他其实一直以为自己很冷静来着。
并且他是那种,自以为能够掌控全局的人。
当然,每当令人羞愧的现实,摆到他的面前,狡辩的心便当场死亡了。
不过,在这里,这颗星球上的失手,对赤程而言,应该还是头一次。
“他,怎么样了?”赤程支支吾吾的询问受害人的情况。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用装甲去殴打高文迪的肉体凡胎,属实不应该。
不如说是绝对错误的行为。
但内心的失落,弥补不回犯下的过错。
人之所以生活在社会中,很多时候不仅是为了享受集体的庇护,更是为了履行我们的职责。
“他?”极妍顿了顿,反应过来赤程问的是高文迪,“我怎么会知道呢,他现在估计被国家的高层团团围住,当个宝似的拉进保密单位,接受一级治疗。”
极妍又补充了一句。
“用不着担心他,就是脸上挂彩,大不了整个容就好了。”
“整容?”赤程说话时,牙齿颤抖着上下打颤。
他这副样子,在外人看来或许很好笑,但此时的赤程本身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他没想过会产生这样严重的后果,因为被他打伤的人是高文迪。
其实他不应该害怕才对,毕竟赤程年龄虽小,却也在这个世界上,体会过夺走他人生命的感觉了。
跟死亡相比,整容倒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赤程却没法安心,或者说,得知高文迪可能被自己打到需要整容的地步时,他显得坐立难安。
这是赤程第一次,心口一致。
“好啦,比起那些事情,我们还是来担心下你的保释问题吧。”
“保释?”赤程是看过相关类型的电影的,所以对这方面的知识有一定了解。
不过斯坎迪拿的保释要求,与他所猜测的,有些差异。
于是,赤程情急之下,抓住了极妍这根救命稻草:“对不起,有关这方面的知识我不是很懂,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做就好,我听你的。”
而眼见赤程如此信任自己,极妍也露出了一副安然的神态,并语气轻松的安慰他:“好好,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我会帮助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出去以后,要去向高文迪先生道歉。”
“我......”原本对赤程而言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此时,他却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既然你会对一个人的行为感到气愤,就说明你很在意那个人的看法和行为了。”
“我很在意,王子的行为......”
在极妍的引导下,赤程一点点明晰了自己内心,对于这次事件本质的透析。
他在意的不仅是艾梦,还有高文迪。他想看到他们每个人都好好地生活,而当这一愿望落空时,赤程的内心便会呈现出难以安置的浮躁。
究其根本,是因为某些人走进了赤程的内心。
极妍眼角的余光一动,似乎意识到了门外另一位参与者的到来。
“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赤程。”
她打算不做久留:“今天的交流先到此为止,等我正式办好你的保释手续,我会来接你的。”
在极妍行至房门的那一刻,赤程突然对她讲:“极妍,谢谢你。”
极妍笑而不语,穿过监控室的大门,与门外的亚杰尔正面相对。
当极妍远远地朝他略微点头示意,想要就此擦身而过时,平常五大三粗的亚杰尔,却意识到了这个小女孩身上的不同寻常。
“无论你想从赤程身上得到什么,我劝你一句,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没你想的那么好骗。”亚杰尔不知道看上去同样稚嫩的极妍,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只是以成年人的思维方式,与她进行了交流。
因为,亚杰尔在来到这里想要帮赤程办理保释手续前,竟发现这些麻烦的章程,竟由极妍一人,办好了大半。
这样的智商与执行力,完全不像是一个,脸庞稚嫩的小姑娘能做到的。
“人只要行动,自然是想要获得某样回报,佣兵和保镖不也是这样么?”极妍倒是毫不保留的阐述了自己的行动准则。
再然后,她说,“我可从来没有轻视过赤程先生,更何况,我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望着极妍渺小背影在阳光下,被拖长的影子,亚杰尔神情恍惚:“谁知道呢。”
在单向玻璃外,亲眼确认赤程完好无损的样子后,亚杰尔并没有选择进去。
他知道赤程一直将他视作依赖,如果这样的关系一直维系下去的话,对赤程而言并非一件好事。
所以,他只要确认赤程安好即可。
至于接下来的时间,亚杰尔可能还要继续消失一段时间。
数日过后,赤程的保释手续终于办好,一来是极妍的亲力亲为,二来是这次的受害者,并没有主动为难赤程的意思。
高文迪在恢复意识的第一刻,甚至压下了主皇派中,几个想要通过找茬赤程来讨好他的政客。
他的伤势并无大碍,虽住了几天院,身体恢复得还不错,脸上的擦伤痕迹也很浅。
不得不说,耐打是王子殿下的优点。
这下不用做整容手术了。
高文迪的身体恢复得十之八九,随时可以下床走路,但既然营造了受伤的氛围,自然要将条件充分利用起来。
王子猜准了此时,赤程的心理活动,他肯定是不好意思主动来见自己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主动来找你。
“乌韦,帮我安排个时间,把赤程请过来,告诉他我想跟他谈谈。”
“额,是正常的那种请,还是动用些手段?”乌韦的理解一向可以,换言之,他问得仔细面的出错,也没有问题,“因为我发现最近......”
“当然是正常的,客客气气的请了。我是那种爱计较的人吗?”高文迪微微抿了抿嘴唇,将乌韦批评一通。
正当乌韦受着气准备下去办事时,高文迪突然注意到他尾声补充的话里,暗藏玄机。
连忙询问:“等会儿,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虽然主要是因为您宽宏大度,赤程才没有多受处罚。不过我们的人似乎发现,有什么人在背后帮着木及赤程开脱。”
这对高文迪而言不奇怪,三角形被收走的事,尚未公之于众。
赤程在大众面前的身份,依旧是驾驭者。
即使是在这斯坎迪拿之内,妄图拉拢其的势力,也不在少数。
这件事说来蹊跷,代表NZU回收元素装甲的人是灵堡,而这件事,大致无虚。
可高文迪,总感觉这事情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
他眼瞳轻瞥,目光露出一线难以察觉的凝神,做着松懈的样子,吩咐:“嗯,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和赤程的见面时间吧,另外艾梦那边,帮我留意下。”
“需要再挑个时间将艾梦小姐也请来好好谈谈吗?”乌韦不愧是未入情场之人,这样低级的话也问得出来。
但事关艾梦,高文迪却没有露出责备的意味,反而一脸平淡的说道:“不用,断了的线就不要再缕了。”
王子殿下清楚的知道,人际关系一旦如乱线难缕,一个人的生活必将鸡飞狗跳。
在众多的关系之中,爱情又反噬最深。
而且,他和艾梦两个,都是患有不同心理疾病的病人。
“既然您不想再缕清断线,那还需要留意什么?”乌韦以为的是,高文迪想要对艾梦做些经济补偿,以弥补他内心的愧疚。
殊不知,在高文迪看来,艾梦那样优秀的人,最大的烦扰根本不是经济问题。
至于他的内心,无论是否留有愧疚,都不打算再跟艾梦见面了。
高文迪义正言辞的说:“你别忘了,她手上还有一块爆星炸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乌韦即便再愚钝也能理解,并且对高文迪有了个新的认知。
没想到他在为人上,工作和事业的心,凌驾于感情之上。
拉拢这样一位,绝不可能甘心成为棋子的人加入集团,不知道主皇派里的那些老家伙们,最初的喜悦是否还在呢?
待乌韦一去,高文迪便从床上坐了起来,一个笔直的挺身,标志着身体已无大碍。
王子的内心是否存有愧疚,当然有。
如果高文迪是一个正常的男孩,他绝对会喜欢像艾梦这样优秀的女孩子。
他甚至觉得,被艾梦那样全心全意的爱着,是一种天赐的幸运。
但这种幸运于他而言,并不兼容。
高文迪也并不打算对自己出轨的事情找借口,做了就是做了,既然如此,愧疚自然是有的。
既然产生了,还是去散散心的好。
与此同时,被再一次伤透了心的艾梦,自那天以后就躺在了自己家里,开始了自我罢工的状态。
单位老板的电话不接,家人的电话也不接,几乎处于不知死活的透明人状态。但她并不孤单。
因为在那件分手发生的第一时间里,艾梦那位有钱有势的老爸,便通知了远在安烈科的艾梦的闺蜜露西,飞过来照顾她。
这几天里,一直是露西在照顾艾梦的衣食起居。
虽然,像摆弄精致的洋娃娃一般照顾好朋友艾梦,对露西来说是件幸福的事。
可是,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整日魂不守舍的躺在床上,眼里目空一切时;露西又怎么能真的开心得起来呢?
进入房间之前,露西总是会先敲三下门;有时艾梦会轻声哼一下,表示答应,但今天她连哼都懒得哼了。
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床褥,以及被胡乱丢弃的桌面摆设。
露西却习以为常,轻轻跨过地上的重重障碍,然后端上自己的熬好的甜粥。
她先是将盛满粥的碗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叠起了裹在艾梦身上的被褥。
“why?”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露西的动作,她回过头来,这是艾梦这些天来少有的主动和自己的对话。
而她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她。
露西知道她在讨厌自己什么。
而且露西的身份,也不得不让艾梦不自觉的联想到高文迪。
所以,露西越是呈现对艾梦的关心,关心的无微不至,她在艾梦心中的厌恶就越是激增。
但这一切都只是艾梦的一厢情愿而已。
你的占有欲强,但不代表每个恋爱中的人,都像你一样。
不过,这样伤人的直白话,露西自然是不会对艾梦说的。
她在教堂的学习,令她学会了一项难能可贵的技能,那就是,神如果想要感动人,首先就必须学会像人一样思考。
这就是所谓的,换位思考。
身具信仰之人,在她的宗教信仰中,人们最终都会在时间的尽头相遇的。
露西打算用自己的行动去让艾梦理解。
她微笑不恼,寻找着契机;在整理床被时,一块宝石状的结晶,从被褥中落出。
露西拾起那块呈现出橙黄色泽的宝石,清楚的知道,这是何物。
“Give it back !”随后,艾梦爆发了几天来最紧张的一次情绪,将露西手里的五边形驱动核抢回。
但由于她接连几天都瘫痪在床上,基本没下过床,松弛的肌肉,突然紧张,躯体一时难以完成大脑的指令。
艾梦这一推,将露西与她自己都叠向了不同的方向。
而那块驱动核,却被艾梦的“影子”酷尔酷波径直接住。
沿着空中那道虚影望去,还能看到倒地时的艾梦,伸手的姿态。
直到将驱动核收至手心,她才苦苦念叨:“This is the proof that I saved him—a token, too,of the soul we share.”
说罢,她便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也是此时,露西找到了契机。
“This gem, it has rested in my keeping through the slow sweep of years.
Never thought, till now, it would rest in your hand.”
露西是个很聪明的人,并且在这个世界上,她也有着属于自己独特的机缘,去接触“特殊存在”。
因此,她身为信仰者,内心崇尚的信仰,才更为真诚与炽烈。
“What's your mean?”艾梦的好奇心被驱动核所勾起,也是这个机会下,露西和她聊起了,自己与这块宝石之间的往事。
听罢,不禁令人唏嘘。
没想到整个清洗危机之中,事关人类命运的关键,就这样被露西挂在脖子上保存了数年之久。
而她在这过程之中,也没有出现任何的纰漏。
听完了露西的故事,艾梦的心锁,似乎产生了一丝破裂的迹象。
开口说道:“If you’d known what this thing signifies—
would you still have let it dangle‘round your neck,
unfazed, for ten long years?”
“I don't know.”露西倒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伟大的,她只是为了换取一个家庭线索,而为一件事努力了多年罢了。
“But,when it belong for you, It feels as if it were made just for you.”露西两眼不错的放在艾梦手上的驱动核上。
“Am I truly so noble, in your gaze?”一时间,艾梦竟不知道自己像谁,而露西这副着迷的样子又像是谁。
此情此景,难免令人发笑。
“Of course.
There are some things I can’t fully understand, but I can feel it.
You have both the ability and the responsibility within you.”
“You’re strong—that’s why, now and then, you can’t help but shoulder the weight that comes with it.”例如,和一个暗星人决定这颗星球的移民决策。
“But that way, you’d wear yourself out—far too much.”
“So, do you think you can share it with me?”当艾梦说出这句话时,露西抛砖引玉的效果终于达到。
她轻微的摇头,告诫年轻的姑娘:“You're wrong, Aimer. In this world, no one will accompany anyone forever.”
“Whether it's a lover or a family member, we can regard them as a temporary reliance, but in the end, we can't take anything with us.”
“Are you trying to say that your view in the field of love is correcter than mine!”艾梦不甘心的揪着露西的衣领。
可露西这次,除了不恼,眼里还有一丝坚定。
那是属于信仰者独有的坚定,无法作假的坚定。只要见过一次,那样的眼神,甚至可以说是超脱了生死。
“Sexual desire is the purest desire inscribed in the genes. Of course, I also have such a thing.”露西欲扬先抑,随后坚定不移的将艾梦的手脱离了自己的胸口。
将自己眼中,仿佛宇宙光明般的坚定信仰传递给她,露西目光如炬,“However, compared to that, I have a more lofty ideal that makes me put aside my base desires.”
“ideal......”
“Yes, the cause of bringing happiness to others is a lofty ideal with infinite value.”露西回答道。
“This is my ideal and also my duty.”安烈科的静女,也由此而生。
艾梦终于从身临其境的感受中,体会到了,露西并不是想要乘人之危,也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伪君子。
她是真正,表里如一之人。这样的人,艾梦也无法升起对她的讨厌。
而就在内心放松的一刹那,艾梦失衡的身体,再次倾倒。
这一次,伴随着露西的保护,她倾进了闺蜜的怀抱。
没有恶心的感觉,没有心机和算计。
露西还是她最初时认识的那个,善良的好姑娘。
“Is there something wrong with my body?......”
“Physical illnesses are easy to treat, but the most difficult to cure is our weak and spineless heart.”露西告诉她,心灵的疾病更需要医治。
人因为脆弱,所以想变得强大;又因为意识到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而寻求庇护。
人心有时像湖水,一点震动就能搅得整片湖上,天翻地覆。
而有时候,即使面对枪林弹雨,这颗心也不会产生一点颤动。
人心是一件很复杂的事物。
露西将艾梦扶到床上,为她精心梳好横向的长辫,固定好满头的松散。
碗里的甜粥,经过一番等待,已经有些偏凉。
“I'll go and heat it up .”
艾梦拉住露西的围裙衣角。她说:“There is no need for this.”
由于艾梦消瘦的身体还是乏力,刚刚经过剧烈的运动,又撞到了胳膊。
露西依旧像这几日那样,亲自喂她。
当一小勺微冷的粥被露西,缓缓的送进艾梦的嘴里,这次她有些狼吞虎咽。
或许她是想表现出自己很喜欢露西料理的样子,或许是,想为了这段时间的无礼而道歉。
但真正袒露的情绪,有时是难以被我们所控制的,即便是一个强者。
“How is it? Is it cold?”露西询问着粥的温度。
“so sweet...”艾梦一边夸奖,一边不自觉的流着眼泪,双手抱住露西的腰身,险些弄翻了甜粥。
露西什么话也没说将勺放进碗中,右手轻轻抚摸着艾梦那栗色秀发下,弯曲消瘦的背。
她知道这个坚强的姑娘会慢慢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