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71 被正四面体内切的球
赤程在深梦之中,站在一片由钢铁堆砌成的小山上,目光呆滞的凝望着半空中那个沉重的诡异球体。
它的轮廓像一颗规则的球体,但在表面却生长着三只人类的手臂。
三只手臂相互弯曲依靠,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球体的表面出现一些破壳迹象,犹如幼芽破土般又逐渐长出更多的手臂,每次均以数量三规则递增,给球面增加一组可视的三角形。
一个又一个,一组又一组,就这样深色的球体被手臂构成的正四面体囊括其中。
它规律地旋转着,它黔默地运动着,祂令人惶恐地注视着地上的赤程。
赤程从梦境中醒来,忘记了梦里的大半,只觉得美好的新一天正在向自己招手。他仿佛充满活力,甚至在课堂上出丑也没什么难为情的。
“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出丑呢?认认真真上好这堂课不就行了吗?”赤程扪心自问已经对教案上的要求与提纲大致背熟,既然努力过了,有什么理由还要怀疑自己?
赤程在内心为自我打气。
说到底我要面对的不过是一群十四岁左右的小孩子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赤程觉得内心多了一份底气。
根据我对课程的理解,这门课程应该是偏文科性质的学科,既然如此,就按照昨晚拟定的方案,试着用语文的思路来开始这门课程吧。
赤程换上了那身校方为他定制的工服,如果说衣服的制作至少要耗费不少时间,那么赤程有理由怀疑,他的到来早已被飓风所预知,并且为其制定了一系列后续安排。
既然如此,王子殿下此时又在做些什么呢?凭他的身体素质,现在就算还没有痊愈,应该也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吧……
行走到二年级A班的教室门口,赤程收回了放飞天外的思绪,当他推开红色的教室单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同学们好。”赤程试着缓解氛围,值得高兴的是他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紧张,动作干净的走上了讲台。
台下的学生们交头接耳,对这位新来的特殊老师充满了不同的声音。
赤程晃眼望去一共有二三十个面孔,果不其然其中包括着那个蓝色头发的神秘少女,索菲娅。
她就坐在右后排靠近窗户的位置。
但赤程暂时没有特别关注她的心思。
“是不是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是木及赤程,从今天开始担任大家《青春启蒙学》课堂的老师。”赤程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迹引来几个男孩的笑声。
“你该练习下粉笔字了,木及老师!”
赤程看见了人群里有一张活泼的脸颊主动探头,他似乎丝毫不畏惧新老师的权威。或许是因为赤程的外貌和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
“哎呀,提醒的对,为人师表不做好表率可不行,老师下去一定会努力用功弥补的……”赤程转过头来望向那个提问的男孩,“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同学?”
男孩长着一张稚嫩的脸庞,褐色的短发下是一对稀疏平常的双眼。他的外貌在一众学生中并不起眼,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
“哦,我叫蹒跚!老师!”
“蹒跚?呵呵,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赤程并没有取笑他人姓名的习惯,只是这的确不太符合邻里林的取名风格。
为了不引发误会,赤程又问男孩:“这是邻里林的什么习俗吗?取一些充满寓意的名字?”
“老师别听他瞎说,他叫阿萨姆·布耶维奇,是红星学院出了名的调皮鬼。”一些声音道出了男孩的真名。
赤程望着这群孩子,他们所表现出来一切的稚嫩冲突与喧嚣,赤程都并数接受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我还是很看好这些阿萨姆同学的,他有成为传奇销售员的潜力。”
“木及老师,就不能给我企划一个好一点的未来吗?比如科学家或者歌手什么的?”听阿萨姆同学的反馈,似乎对传奇销售员的职位并不感兴趣。
赤程笑了笑:“只是我这么认为,你当然可以选择成为自己理想的模样。”
“总感觉木及老师和别的老师不太一样呢。”
“我为你们上这门课程的目标,是帮助你们在认识这个世界之前,先清晰明了的认识自己。”赤程的话在目前各位同学听来有些生涩难懂,但赤程有信心贯彻自己的这个目标。
他已经为接下来的相处开了个好头。
午休时间,赤程正在根据班长送来的学生名单表,逐一认识各个同学的面孔。
这些对赤程来说都是新面孔,但他相信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彼此熟悉。
班长是一位浅绿色头发的乖巧女生,名字是千越归程。
和阿萨姆不同,她的名字之所以与邻里林传统格格不入是因为她不是邻里林人。
“被全球震荡摧毁了家园的异国幸存者吗……”赤程望了一眼厚厚的名单,仅是A班的学生就有二十五位之多,整个红星学院就更多了。
这么多学生全都是飓风为了补充驾驶员而做的提前准备?
赤程的脑子里突然萌生出对飓风新式机甲的好奇,首要特点便是驾驶员的选定,为什么只要用这些年龄普遍只有14周岁左右的少年少女呢?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两声连续的敲打,一双熟悉的朱红色双眼出现在赤程面前。
“老师……”
“索菲娅同学?”虽然赤程对这位救命恩人也很感兴趣,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与她有了直接接触。
这到底是青春期少女对步入羊群的异类抱有好奇,还是飓风高层的安排呢。
“有什么事吗?”赤程直接询问。
“司令官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司令官?是说安排这一切的恩佐·辛吉拉司令官。
赤程抱着些许疑惑与忐忑和索菲娅一起进入了学院的禁止通道。
利用索菲娅的身份卡他们顺利通过了护栏,随后来到了进入地下的电梯。
“索菲娅同学认识恩佐司令官阁下吗?”赤程在安静的气氛下率先发问。
“认识。”少女冰冷的回答。
“哦,这样啊。”赤程久违的略显尴尬,不过成人的内心很快让他适应了气氛,并对面前的少女重新打量。
面前的索菲娅总给赤程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就仿佛是一个空心的木偶。
“索菲娅同学和司令官是父女吗?”
“不是。”
“那为什么他叫你来找我?”赤程询问学生的情况,就当是为了更好推进课程。
“飓风高层和飓风机甲驾驶员的关系。”
“哦……”赤程越来越感觉自己在和一个机器人说话了。
集装式电梯将二人带往地下,这里的确是飓风总部,但似乎不在自己上次到达的区域。恩佐想让赤程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就这样想时,一阵又一阵蒸汽轰鸣从远处传来。
赤程对地面的震荡感到有些惊慌,后退了半步。
“那是灵犀号,它现在就在测试区里活动。”索菲娅倒是处变不惊,仿佛这种震荡早已司空见惯。
“恩佐司令官想让我看的东西,就是灵犀号吗!”赤程按捺住内心的急躁,顺着地标朝着声响的源头一步步走去。
来到一面透明的墙壁边缘,果不其然巨大的灵犀号正在进行着运动。
与之不同的是,此时的灵犀号脊柱位置插上了一根长长的能源线,肩甲和四肢的位置也有黑色的金属限制器。
赤程在透明墙壁边看得一清二楚,但与之前不一样的是,此时赤程所见到的灵犀号整个集体散发出一股恐怖的,犹如活人一般的杀意。
这股感受并非错觉,而是已经实体化为一种肉眼可见的能量形式,笼罩在灵犀号机体的几处。
“朔!!”它散发着巨大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在巨大的测试区中发狂。
强化合金的墙壁被它的手臂砸得弯曲,灵犀号四肢上用于限制的保护装甲也逐渐面目全非。
赤程望了一眼索菲娅,语气焦急的问道:“这种情况是谁在驾驶!?”
“没有驾驶员,灵犀号自己在驾驶自己。”
“什么!”赤程对索菲娅口中的话感到难以置信,随后透过玻璃似材质的墙面,赤程的双眼恰巧与灵犀号机体的眼睛对视。
只不过此刻它的视觉传感器早已被猩红色所占据,没有一点初见时救世主般的神圣。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赤程在与这巨型机甲对视的那一眼里,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在无形静止的世界里,灵犀号仿佛传达出了只有赤程才能捕捉到的信号。
它声调憔悴声音沙哑的呼喊着赤程的名字:赤程——
这,这怎么可能呢?它认识我?
但是很快这荒诞的一幕,就被控制台的技术人员们利用各种调令所摆平。失去了能源供给的灵犀号活动了十秒后便轰然倒地。
“索菲娅?”一个深棕色服装带着眼镜的憔悴男人从控制台那里走到了二人所在的观察区。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赤程的到来,他深呼吸后擦亮了镜片,竟直接叫出了赤程的名字:“木及赤程?过了这么多年你居然一点都没变。”
赤程感到莫名其妙,在他的记忆里找不到一点关于面前男人的信息,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但隐约之间,赤程的确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察觉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罗真?你难道是罗真亚杰尔!”赤程激动地说出这个名字。
男人略微的笑着说道:“要是他还活着,即便过了十年也不至于憔悴成我这副模样。”他的眼神从实验区中转回,“我是他的父亲,艾克斯·伊万诺维奇·罗真。”
“我们曾经在nzu那里见过,关于你的事,亚杰尔和我说过,来到飓风以后我也更进一步了解过。”
罗真博士的描述令赤程认出了他那张被岁月冲刷到模糊的脸。
他的确是亚杰尔的父亲老罗真。
罗真望向一旁的索菲娅,似乎立刻明白指使她将赤程带到这里来的幕后之人。
不过罗真没心思道破,而是对一旁的索菲娅说道:“好了索菲娅,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我要和这位永恒少年聊些往事了。”
索菲娅的神情依旧保持着木讷,问:“这是命令吗?如果是命令,是罗真博士还是司令官的?”
“是恩佐的命令。”
“我知道了。”少女回答后,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沉默着离开了赤程的视野。
神情木讷的朱瞳少女,散发着危险信号的巨大机甲,以及突然出现的亚杰尔的父亲……
周围环境要素的变动,令赤程的内心感到一阵惶恐不安。
为了压制住这股不安,赤程觉得有必要和面前这位故交的父亲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无足轻重的交流。
“我还以为你已经在NZU遇难了,就和昔日那些光锥机甲的驾驶员们一样。”赤程说的话不算好听。
在他的家乡人们是很避讳提及死亡的,尤其是当着身体不好的人,死亡或者不吉利的话是严禁出口的。
但邻里林并没有那样愚不可及的传统。
“你真正在意的人是灵堡·优希吧。”罗真了解过他们几个之间的往事,尤其是在罗真自己与灵堡共事过一段时间后,斯坎迪拿元素装甲驾驭者之间的故事,他几乎全数知晓。
赤程很想否认什么,因为灵堡带给他的不美好回忆居多,在赤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消失不见。
“或许是吧,我是在逃避。”但赤程此时已经欣然接受了灵堡对自己曾经的帮助。
从灵堡优希的身上,赤程也学会脱离对一个人的依赖,他应该感谢灵堡。
面对已死之人,赤程还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话呢?
“你应该不知道,早在十年前全球震荡的灾难爆发之前,我就辞去nzu的工作回到了邻里林。”物是人非,罗真没有想到自己因此逃过了末日的降临。
这让他有幸得以在恶意肆意的世界里继续苟延残喘。
“是吗……”赤程的神情开始忐忑不安,从他知道罗真的身份开始,他的内心恍惚就隐约知晓了某件事情的结果。
也许赤程真正在逃避的不是灵堡优希,而是亚杰尔。
关于亚杰尔的情况,赤程一直没有勇气问出口。
他在赤程的印象中,在高文迪的印象中是那么的强大;强大且无畏,仿佛除了死亡再没什么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可正因如此,当这样强大的人一旦消失的杳无音信,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罗真已经猜到了赤程欲问难开的事,他是自己儿子生前为数不多在意的一个人,如果是他的话,罗真不介意重提一遍伤心事。
“你想知道亚杰尔是怎么死的吗?”罗真在回到故乡之初就得知了亚杰尔的死讯,或者说他是最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
但是当这个现实摆在赤程面前,他依旧难以接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以接受。
为一个朋友未到老年就突然到来的离世感到悲伤?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如果没有这么简单,那么对于赤程来说,亚杰尔的死在他的心中又究竟该是怎样的复杂呢。
“抱歉。”赤程终于还是提出了离开,“我想我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这件事情。”
他几乎顾不上礼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试验台。
现场只剩下老罗真所率领的工作人员,和那台瘫倒在测试区中的巨大机甲。
老罗真遥看破碎的墙壁外本不存在的世界,对已逝的儿子说道:“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在意你的人啊。”
或许如亚杰尔这样随心所欲的人容易交到朋友,而像老罗真这般固执已见的人,反而容易陷入自我的孤独。
赤程来到一处洗手单间,在水龙头冰冷的流水冲击下恢复了一丝活力。
他两只手撑在瓷质盥洗台上,仿佛此时的身体沉重到随时都会倒下的地步。
赤程抬起头的瞬间,他从镜面内再次进入自己的心灵世界。
在那围满六张椅子的圆桌前,极妍依旧等候着他。
她似乎做好了开导“自我”的准备:“你感觉很难受?”
“是的,可是我觉得我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难受。”赤程望向极妍身上象征勃勃生机的绿色衣襟,“你说是什么?”
“有很多原因,友情,善良,同情,共情……只要还作为人存在,就会被情绪所困扰。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极妍将赤程的失控指向了人性的根本。
“无法避免的事情。”赤程突然觉得连自己的情绪都难以调节,这样的自己作为青春启蒙学的老师,去引导一群身负重任的孩子,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我说过要教会他们认识自己,可我似乎也还没有弄懂我自己。”赤程感到了深深的迷茫,这是亚杰尔的死亡给他带来的打击。
极妍却不会让他继续消沉下去:“不急于一时,你可以先定一个小目标。”
“目标?”赤程的注意开始向极妍的意见倾斜。
“是的,人会因为目标而变得明朗,在明朗的目标下,认识自己也会变得更简单。”
“那你认为我需要一个怎样的目标?”赤程向极妍投去期待的注视,他期待着自我能给出目标。
而极妍的回答在旁人看来却有些疯狂,她说:“如果你因为亚杰尔的死亡感到痛苦,那你的目标或许可以是,想办法令亚杰尔重活。”
“死人复生?”赤程看了眼自己弱小的手掌,又看了眼心灵世界中被藤条和冰块装饰的墙壁,最后他攥住拳头,说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这里不是蓝白星,有奇迹力量也有高等级的科学知识,而你也不再是那个在课上郁郁寡欢的小孩子了。”极妍的记忆中有着丰富的阅历知识,她对生命概念的理解要远高于现在的赤程。
而赤程只要不断学习,终有一天会掌握这些知识。
但是现在,赤程的知识量、赤程的眼界还远远没有达到极妍的水平高度。
他对这个疯狂的想法依旧抱有忧虑,他所听过的故事里,执着于复生死者、违逆自然规律的人物没有几个善终的。
无论是作为奇迹师,还是作为科学家。
“或许人类该对自然抱有敬畏之心。”赤程这样说道。
极妍并没有反驳,而是顺应他的话:“那么由你自己决定。”
赤程的视角从六座圆桌内返回至盥洗室的镜子前,其实当极妍提出那个想法时,赤程就已经在内心确定了那样的目标。
因为现在的极妍就是赤程本身,他不过是在帮助自己梳理内心的思绪。
一颗蕴藏潜力的种子悄悄地播种在赤程的心土中。
